第31章 坏笨蛋
姜大喜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姜小婵13岁,上初二。
初二的姜小婵长高了一点点,仍比同龄人瘦小许多。学不来姐姐扎辫子,她用剪子把头发剪到跟肩膀齐平。一头细软的自然卷没打理好,发丝干枯,乱卷乱翘。
小婵喜欢穿校服,不在学校也爱穿着,白色的校服被她穿得袖子黑黑。站在姐姐旁边,她就像一根刚出土的小葱。
姐姐姜大喜是他们高中的校花。她肤白得仿佛没有晒过太阳,五官像被笔描画过一般精致,黑得发亮的直发长到腰际,路过她便能闻到一股柔柔的发香。
追大喜的人很多,从校内排到校外。但她对他们都没有兴趣……
高中三年,姜大喜和林嘉不是同学,却依然保持着亲密的朋友关系,就像林嘉当初承诺的那样。
领到第一份工资时,林嘉买了礼物送给姜大喜,是画具和画架,他希望她能重新开始画画。
姜大喜读到高二,林嘉打工已一年多,有了点存款,他出钱给大喜报了培训美术的集训班。后来,高三的美术班费用也是林嘉每个月帮她出的。作为朋友,他最懂得大喜心中的向往,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她的梦想,让她走艺考,以后去心仪的艺术大学念书。
也因他人是这样的好,姜大喜高中三年,仍在暗恋着林嘉。
她没有跟他表白过,这事拖得越久,越不敢去做——万一表白失败,影响到友谊怎么办?这份友情过于珍贵,姜大喜不敢拿它冒险。
要说“怕林嘉喜欢上别人”的危机感,她一直都有。
林嘉受欢迎的程度比起姜大喜有增无减。他的外形出众,18岁的他身高接近190,黑瞳凛冽,气质清冷疏离,唇形却饱满得很适合被咬上一口,令人忍不住对他浮想联翩。
他早早进入社会,曾经的好学生沾染了一些大人的世故,像一枝被折断后放在夜市售卖的蝴蝶兰。因为触手可得,标价亲民,变得更加诱人抢手。
虽然林嘉身边来来回回的朋友很多,但姜大喜这么久以来,从没见过他跟谁有过暧昧。
林嘉最好的朋友是姜大喜。他没有亲人,甚至可以说,姜大喜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
她总是默默地很在乎这种莫名其妙排名,恨不得能将人与人的距离、爱的多与少,用尺子丈量出来。
被重视、被看见,对于姜大喜很重要。
另一方面,也因为如此渴望被肯定,她想尽办法地为她们的小家付出。
刚刚18岁的姜大喜已是家里的顶梁柱。家中她说了算,大事小事靠她张罗,妈妈以她为豪,正如大喜像曾经幻想过的那样。
托姜大喜的福,姜家母女三人这三年的生活过得平稳。三年来,她的画陆陆续续地在齐澍朋友的画廊卖出。虽然成交价格不高,但那对于她们家依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她上高二时,齐澍的旅馆开业。他来问她有没有熟人能介绍,到他的旅馆当前台。不必说,姜大喜直接跟他推荐了自己的妈妈。
她欠齐澍的人情够多了。为了妈妈,要再欠他一笔,大喜认为很值得。
旅店前台不用像按摩店那么累,齐澍付的薪水还高,是个不可多得的肥差。哪怕上班的时长久,那也没什么,在旅馆的大多数时间都能坐着。
换工作后,孟雪梅把姜大喜宠上了天,逢人就夸她有个乖巧能干的大女儿。
相比于美丽耀眼、人人称赞的姜大喜,姜家的二女儿姜小婵,则是恶名在外,大伙避之不及。
——这孩子原来活泼调皮,十分机灵。她妈把她放到城市的亲戚家一阵子,再接回来的时候,她就跟废了一样。
转学回到小镇的小学,姜小婵没交到朋友,孟雪梅那时没有重视,心想转校生难以融入其他同学固定的小圈子倒也正常,上到初中就好了。
结果,到了初中,姜小婵还是没有交到任何的朋友。她不爱去学校,不爱写作业;上学迟到,上课睡觉,学习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眼见着小女儿的性格渐渐地从内向沉郁发展为阴暗古怪,她的很多行为,孟雪梅都无法理解。
有次起夜,她发现姜小婵从家外面回来。孟雪梅不知道三更半夜她干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她偷跑出去的这样的夜晚有多少个。
孟雪梅关心姜小婵,可不管她用什么方式问她,女儿始终一言不发。
这是姜小婵应对妈妈的策略。
她沉默,将思绪抽离,用不回应来回应。任母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姜小婵本人根本不在这里。
她的身上有一层无孔的硬壳。只要姜小婵不愿意,哪怕是她姐来了,也没法撬开她的嘴。
等又有一回,姜小婵深夜出门,被孟雪梅撞上。
悄悄跟踪,她发现女儿只是去了家附近的小池塘边,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坐着。
——为什么姜小婵要看着那里?池塘里有什么?她不害怕那汪黑漆漆的池水吗?不觉得瘆人吗?
孟雪梅望着她的背影,感到深深的无奈与孤独。姜小婵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可能永远都没法知道了。
学期末的家长会,老师来找孟雪梅谈话。
老师说,这都初二的暑假了,明年中考,家长应该要对小孩的学习重视起来。
姜小婵这个学生,让老师非常头疼。她性格孤僻,学习积极性不高。老师想办法给她组了个学习小组,她跟组里所有同学都处不来,自己不好好学,还把同学的作业本撕坏。学校里的学生见到姜小婵就绕道走,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冲过来把人揍了。
老师叹气:姐姐姜大喜在小镇出了名的优秀,怎么妹妹是这样的,这是同一个家庭带出来的孩子吗?
孟雪梅被班主任说得,老脸都没处搁了。
老师让家长好好教育姜小婵,孟雪梅连声应是,给老师不停鞠躬道歉。
大女儿能那么好,也不是她管教出来的。面对姜小婵,孟雪梅跟老师一样,束手无策。
“卡,卡。”
问题学生姜小婵正用鞋碾着小石子,她在教学楼底下等妈妈。
原本,她是站在教室门口的。因为能听见老师对自己的批评,她偷偷开溜了。
年幼时承载了太多希望,脑中过载了太多思虑,姜小婵确实就像大家说的那样,废掉了。她很喜欢自己现在脑子空空的状态,反正天塌下来有姐姐顶着,做个笨蛋真的很不错。
不被任何人指望,何尝不能称之为“自由”。
重重一脚下去,石头被姜小婵踩得四分五裂。
突如其来的跺脚声吓到了草丛里的小生物。
“喵——!喵——!!”
它奶声奶气地冲她大发脾气。
什么?学校有猫!姜小婵兴致勃勃地跑过去,掀开草丛一看究竟。
杂草丛生的花圃背后,窝着一只小不丁点儿的白色幼猫,看着刚刚满月。
它像一朵掉在地上的白色棉花糖,绒绒的,软软的。猫的眼睛是冰蓝色的,透亮得跟玻璃珠似的,给这份可爱添了一丝威严。
“Hi,小猫咪。”她用最柔和的语调,最谄媚的笑容,热情洋溢地跟它打招呼。
“喵!”小猫可凶可凶,耳朵是警惕的飞机耳。姜小婵一靠近,它就对她呲牙。
姜小婵属于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不能被这么小的猫猫瞧不起,姜小婵也对着它呲牙,凶巴巴的猫叫声被她学了个八成像。
一边跟小猫对峙,一边翻找着浑身上下,她想找个食物讨好一下它。
先对人不礼貌的小猫,又先一步地被她的怪模样弄生气了。
它挥着自己粉色的小肉爪,恼怒地朝她冲了过来,一副要毒打她的模样。
小猫挺健康壮实的,身材小小,体力挺好。
“哎哟!我不学你了行吗!不学了!”
姜小婵被这个白色的小毛团追着,绕着花圃乱跑。
跑两下,她还要停下来等等它,确认它能追上,她再继续跑。
“小婵。”
玩得正开心呢,一道声音从后面叫她。
敛起笑容,姜小婵看向走下楼的妈妈。
孟雪梅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完家长会了,我们回家吧。”
知道妈妈因为自己挨骂了,姜小婵识相地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那只小白猫听见有人来,瞬间就被吓跑了。
1v1时,它凶巴巴,估计以为姜小婵那边多了帮手,立马认怂。
姜小婵恋恋不舍地看着花圃的方向,
——它看着像生活在这儿。这次没带吃的,下回带点什么,再来找这只小猫玩吧。
孟雪梅和姜小婵步行回家,一前一后,没有对话。
心里的间隙,就仿佛毛衣的破洞,什么都不做,由着破洞放置在那儿,它便会越垮越大。
快到家的时候,孟雪梅猛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跟姜小婵说了一件和家长会完全不相干的事。
“你大伯前天来电话了。”
姜小婵愣住。
重新听到这个称呼,无异于看见死尸从坟墓里爬出来。她不仅惊讶于背后的原理,还闻到浓重的尸臭。
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她问妈妈:“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最近你放暑假,他想来看看你。”孟雪梅错开视线,不敢看姜小婵的眼神。
“你拒绝了吗?”她直奔主题。
孟雪梅支支吾吾:“都是亲戚,当初说不寄养也好商好量的,没扯破脸皮……”
“哦,你没拒绝。”
姜小婵点破她。
而后,没打算再聊下去,她自己往家走了。
女儿的直白,让孟雪梅如鲠在喉,准备好解释全白费了。
孟雪梅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
她是真想不通:小时候最乖最聪明的小婵,怎么成这样了?她们母女之间,怎么成这样了?
第32章 黑漩涡
跟其他人的想法不同,姜大喜从来不觉得姜小婵废了。
她很笃定妹妹仍旧聪明过人,她学习成绩差就是自己不想学。无奈的是,针对姜小婵的“不想”,姐姐也没有任何办法。
在这个暑假,姜大喜和姜小婵见面的次数很少。
作为家里“唯一的希望”,她忙着估分、填志愿,以及打暑期工,为了上大学攒钱。齐澍来问过她报志愿的事,姜大喜如实告知,他认为她的志愿报得太低,亲自指教了一番。后来大喜每个志愿,选什么专业,都在参考他的意见。
而那场家长会后,姜小婵又被妈妈丢回学校,暑假期间照样参加老师组织的学习小组。
这种学习小组,同学们私下叫它“差生坐牢组”。老师不来学校,学习好的班干部轮流过来监督那些被老师选中的差生,安排他们读书、做题,背诵,班委会把小组成员的学习情况反馈给老师。
姜小婵肯定是不想去的,但她在家待着也很不开心。
大伯暑假会来这件事,成为一把悬挂在头顶的随时会下落的斧头。她开始做梦梦见妈妈和姐姐不在家,大伯过来把她抓走——有时候,大伯是蝙蝠,从二楼的窗子飞进来,叼走了睡觉的她;有时候,大伯是异形史莱姆,她闭着眼洗头,他从排水口钻出,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进下水道。
所以,去学校就去学校吧。姜小婵想,去学校比一个人呆在家里好,去学校还能见到那只小猫。
姜小婵上次的判断是正确的,小猫就住在花圃后面。
那是一只无主的小野猫,看上去还不具备觅食的功能,大概是有猫妈妈在养它,小猫的状态看上去挺健康的。
它高冷得很,蓝蓝的眼珠子里写满了不屑,从不吃她喂的人类的食物,比如火腿肠,鸡蛋。
夏季多雨,姜小婵翻垃圾堆,捡来纸壳子和塑料布,给小猫做了一个能挡雨的窝。
两个星期以来,姜小婵总结出跟小猫相处的规律:它不喜欢被盯着看;不喜欢被追着跑;不能离它太近,离近了它就凶她。
花了很多功夫,姜小婵终于跟它变得亲近一些。
渐渐地,她喂的水,小猫会喝;她走掉,小猫会跟上来瞅一瞅。
第三个星期,猫妈妈始终没有露面,姜小婵开始担心小猫每天吃不吃得饱。
她不吃不喝,攒下饭钱,买了一个猫罐头给它。
把罐头带来学校的那个早上,姜小婵发现,小猫不见了。
失魂落魄地翘掉了学习小组,她在学校附近找猫,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始终不见小猫的身影。
夏天的气温逐步升高。
趴在树上的蝉声嘶力竭地吼叫。
姜小婵顶着烈日,每天都在外面寻觅小猫的身影,如同大海捞针。
烦闷、心焦,堆叠在心头,她找着找着,有时甚至怀疑起自己。那只猫真的存在过吗?或者,它只是夏日的幻影、躲避家长会时开的小差,她不想去学习小组的借口。
除了姜小婵,没人见过那只猫。
半个月后。
一个下午,背著书包姜小婵回家,在家附近听见一声熟悉的猫叫。
她立马飞奔向叫声的方向。
当再度见到心心念念的小猫,姜小婵欣喜若狂。
随即,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嫉妒席卷了她的心头。
——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它,原来小猫已经被一个可恶的人类圈养了。
小猫屁颠屁颠地跟在林嘉的身后。他蹲下来,侍弄院子里的花草,小猫绕着他,用毛蹭他的手臂,索求拥抱。任凭它喵喵地叫,他只顾着给家中的小番茄浇水、修剪枝叶,没有分给小猫咪一丝关注。
等到彻底照料完植物,他才慢吞吞地摸了摸猫猫的头。
“呼噜呼噜。”幼猫的喉咙发出舒服的哼哼,它眯起嗲嗲的蓝眼睛,十分满足的模样。
夏季过剩的阳光堆积在院子的叶片上。他家的植物长得过分的好,叶子绿油油的能够反光。到处都那么亮,晃得人睁不开双眼。
林嘉便身处于那片光亮的正中心,像舞台剧的主角。
唯有他是静的,暗色的。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抚摸着小猫,仿佛在玩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
姜小婵不喜欢林嘉。
甚至可以说,她很烦他。
姐姐暗恋他,镇上人人夸赞他;连她先认识的坏脾气小猫,都被他轻轻松松收服了。
林嘉有什么好?姜小婵不明白。
……
不喜欢林嘉,也不妨碍姜小婵找小猫玩。
傍晚,太阳下山,她悄无声息地溜进他家院子。
拿出随身携带的猫罐头,打开包装,递到猫咪嘴边,她轻声讨好:“是罐头,吃吧,我给你买的哦,很好的罐头。”
小白猫迈着短短的腿,悠闲地走向她。
它嗅了嗅罐头,确认一下里面是什么。
姜小婵用作业本当垫子,趴在地上,趴在小猫旁边,幸福地观察着它。
“喵。”小猫对她叫了一声。
伸出粉色的舌头,它尝了一口罐头。
耶!这是姜小婵第一次成功喂食!
她看得聚精会神。
“吱呀——”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从里打开。
来不及多想,姜小婵抱起书包,慌不择路地翻滚进了草丛中。
所幸这会儿天黑了,她虽然藏得不太好,但从外面看也是看不见的。
屏住呼吸,她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
林嘉还没走。
他到院子里抽烟。
她看见打火机冒出的红光,他叼着烟,遮住风,将它点燃。
完蛋,等他抽完一根烟要等多久啊。
姜小婵瞄准出口,打算缓缓地挪动过去。
“卡。”脚不小心踩到树枝,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谁?”
听到动静,林嘉随手拾起一块石头,砸向暗处。
姜小婵的脑袋被砸了个正着。
她捂住脑门,顾不上呼痛,先铆足了劲往外面跑。
窜出他的院子,姜小婵跑得像一只要被宰杀下锅的兔子,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跑回家了。
姜小婵不知道的是,林嘉压根没有追过来。
家里进的不是贼……
他瞥见地上的猫罐头,以及两本写了名字的作业本。
“不能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知不知道?”林嘉教育着小猫,把那个对于某人很珍贵的罐头直接丢进垃圾桶。
一边抽烟,他一边翻开“姜婵”的作业本。
她的乱涂乱画展现在他眼前。
题全都是乱答的,明明是语文作业,答案她写了一串数学公式。
写作业静不下心,联合字的形状,她自由发挥,给“木”的顶端续上许多优美的枝芽,枝头坐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
再往后翻,林嘉的表情变得凝重。
下一页,纸几乎被染成了全黑。
五颜六色的笔在作业本里写下恶语,是与她不同的字迹。
她用黑色的圈圈,尝试涂掉那些密密麻麻的他人留下的字,仿佛在纸上制造出一个个痛苦又混乱的小型漩涡。
可惜,难听的咒骂无法被遮盖完全,仍然抵挡不住地从漩涡中喷涌而出:
【克父】【凶手】
【你妈】【不要你】
【怪物】【丑】【滚】
恶意无法掩盖,不可降解。
她也被困死在风暴之中。这页的后面,她再没往下写过任何一道题。
没有经过姜小婵的同意,林嘉撕下这几页布满污言秽语的纸。
手边的打火机一烧,它们全化成了灰。
第33章 小冤家
作业本落在林嘉的院子,忘记拿了。
第二天到学校,姜小婵才想起这件事。
逃课的理由有了,她流畅地翻墙,蹦蹦跳跳地往他家的方向走。
这回,她谨慎观察过林嘉不在,才又一次从篱笆的破损处钻进他的院子。
估计是出门打工了吧,小白猫也被他锁进屋子里。
姜小婵在小院中四处翻找,连垃圾桶都没放过……
没找到作业本,她看见被扔掉的猫罐头。
——那是她省下吃饭的钱买的,饿了好几天肚子,揣在书包里好久终于碰到小猫。罐头根本没吃啊,为什么不让小猫吃呢?
姜小婵很不高兴!
这仇,她记下了,并且当场就报。
被主人悉心照料的小番茄沉甸甸地垂挂在枝头,红通通的一大串,色泽诱人。
无情的小手拔走番茄,直接丢进了嘴里。
“养得还行,番茄味挺足。”
她吃完一颗,点评了一下。
有些意犹未尽,又再摘了一颗。
姜小婵绝不会承认自己很爱吃,她只是在复仇——夺猫之仇、砸脑袋之仇,扔罐头之仇。
饱满的汁水,果子酸酸甜甜,她坐在地上吃得停不下来。
这里已经不再是林嘉的院子了,是姜小婵的水果自助餐厅。
“咳。”
有人出现在她身后。
姜小婵咽下嘴里的番茄,头也不回地开溜。
一股力量毫不费劲地拽住她的书包。
她跌回草地,一抬头,就看见林嘉的脸。
真是冤家,他们又撞上了。
他手里拎着塑料袋,看来之前是出门买东西,这会儿回来了。
高温的天气,林嘉的眼睛是冰的,像一汪冻人的潭水。
烟瘾真大,他居然又在抽烟。
额头往外冒汗,她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她。
姜小婵不说话,他俯身,烟灰都要落到她身上。
——他是不是要拿烟头烫她啊……
她唇边沾着未干的番茄汁,破罐子破摔地闭紧眼睛。
林嘉自然知道姜小婵做了什么坏事,他是故意这样吓她的。
不吓不行,这小孩实在调皮,当他家的门锁是虚设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见目的达成,林嘉满意地松开书包,与她拉开距离。
“来找这个吗?姜小婵。”
很莫名,姜小婵的脸颊烧了起来。
他这样叫她的感觉,有些奇怪。奇怪的不是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们是邻居,这些年有过数不清的交集,哪怕永远隔着她姐。林嘉一定像姜小婵熟悉他一样,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事迹。奇怪的是,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以这样的状态,单独对话过。
印象中,姜小婵第一次听林嘉这样喊自己。
瞬间,她共情了半道弄丢套头丝袜的抢银行劫匪,此时她也感到了同样的尴尬。
张开半只眼睛,姜小婵战战兢兢地瞥向他。
林嘉拎着的袋子里装着两本作业本,跟她昨天丢在院子的本子一样,但那不是她的东西……它们是全新的。
塑料袋上印著书店的logo,他刚把本子买回来。
“咦?”她舔舔嘴唇,小声问:“你为什么给我买新的作业本?”
林嘉安静地看着她:“你作业本里那些难听的话是谁写的?”
姜小婵的眼神暗了暗:“为什么不让猫吃我的罐头?”
“你背著书包,为什么没去上学?”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用石头砸到我了?”
“你以前认识那只小野猫?”
“你为什么总抽烟?”
问了半天,他们各问各的,只问不答,什么都没问出来。
两个人都倔,倔劲上来了都不松口,心防垒得高高的,像两座无人能够登上的孤岛。
看来是沟通不下去了。姜小婵从草地爬起来,拍拍沾上的灰。
小番茄,她手心里还攥了几个没吃,她把它们郑重地塞还给他。
他买的作业本,姜小婵拿走了。
虽然不是等价交换,但她做得坦坦荡荡,仿佛一物换一物,并不欠他什么。
“那种罐头要小猫大一点才能吃。”
在姜小婵走出院子前,林嘉说了这一句。
她停下脚步,眼睛瞄着自己的鞋尖。
攥紧拳头,姜小婵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地泼在了地上。
“放暑假了,我没有上学,背书包是班主任要我参加学习小组,我不想去。学校很挤,没有我能融入的空间。他们骂我是怪咖,小团体的人联合起来欺负我。我不怕坏人,谁欺负我,我就打回去。后来,大家都知道我凶,只敢背地里整我,在我的作业本上写难听的话骂我。能接触到我本子的人就是那几个学习小组的人,我把他们的作业本也撕了。但我没钱买新的作业本,只能先用着以前那个。你养的小猫,当然是我先碰见的。它最初藏在学校的花圃后面,是我在照顾它。小猫前一阵子消失,我找了它很久。”
一口气说到这里,姜小婵把他问的问题都回答了一遍。
剩下一些道歉和道谢的话,她难以开口。
——我不知道小猫不能吃那种罐头,抱歉误会你了。
——拔走你的小番茄,还吃得很开心,真不好意思。
——谢谢你,帮我买了新的作业本。
默认很多事不说比说了要好,姜小婵习惯不说。
她能解决的东西就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说了也没有用。
袒露前因后果,让她感到别扭。就像现在,她全部说出来了,然后呢?
姜小婵才不会指望着林嘉帮自己解决什么,他可能只是好奇,想听个热闹罢了。
听完小孩在学校受到欺负的血泪史,林嘉的确没有表示同情、或者教她做事,他觉得她的处理没毛病。
于是,他问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现在要去哪?”
“还能去哪?回学校,去学习小组写作业。”姜小婵无精打采地说。
“想不想在我家写作业?比学校清净,很适合学习。遇到不会的题,你来问我。”
林嘉话音未落,姜小婵已转身看向他。
——这么好心?
她才不信他人有这么好,眼睛里写满了怀疑。
他觉得好笑。姜小婵的表情仿佛一只站立状的狐獴,她亮出利爪,卖力地侦查着他的异常,还当他看不出来。
“有什么顾虑?你说吧。”
是林嘉让说的,姜小婵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
“在你家写作业的意思是……我可以在你家的院子里写吗?”
“你也同意,我可以一边跟小猫玩,一边写吗?”
“可以我一边写的时候,你一边帮我洗几颗番茄吗?”
“你可以帮我给班主任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我今天的无故缺勤吗?还有我妈那边,你跟她说一下我在你家,让她不用担心我,可以吗?”
原来姜小婵的顾虑是这些啊,该说不说,还挺全面。
林嘉忍俊不禁。
“可以。”他干脆帅气地回答道。
姜小婵扼腕:她想要说得过分一点,让林嘉下不来台,戳破他伪善的面具。都答应是怎么回事?这回真碰到好人了吗?
像是一拳准备打沙包,却打到了奶油面包。
心里不仅不爽快,她还挺失落的。
*
得了便宜还卖乖,指的就是姜小婵。
暗戳戳地揣测着林嘉居心不良,但他家的小番茄,她一点儿没少吃;不懂的题让他帮忙,她是一点儿没客气。
林嘉说的不假,这儿算得上是最好的学习环境。
桌子和椅子都搬到了户外,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她被包裹在绿意里。
小猫在草丛里钻来钻去,自由自在地扑蝶。
姜小婵心情舒畅,在作业本上奋笔疾书。
他们的对话很少,却很有效率。他能用最快的方式把题目给她讲清楚,而姜小婵能极快地消化林嘉说的话。
在这里写一天的作业,抵得上她去一个月的学习小组。
天渐渐暗下来,姜小婵知道自己差不多该回家了。
林嘉今天上的是晚班。即使他不上班,她也不想要跟他相处更长的时间了。
姜小婵在收拾书包,林嘉准备喂猫。
“你想喂一喂吗?”他晃了晃手里的猫食。
她点点头,随便打听:“喂的这些是什么?”
“羊奶粉,幼猫粮。”
林嘉递给她小猫的两个食盆。
这次的喂食进行得很顺利。
馋嘴的小白猫吃饭吃得可香了。
姜小婵趁它吃得全神贯注,顾不上提防自己,偷偷摸了猫猫两把。
小猫猫的毛发摸起来就像看上去的触感,软乎乎的,像容易捏扁的棉花糖。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她问身旁的林嘉。
“没有,”他神秘兮兮地注视着小猫:“但,我刚才已经有了灵感。”
姜小婵自然要追问:“你打算叫它什么?”
“罐头。”
他冲着它喊,语调亲昵又宠溺。
小猫懵懵懂懂地回头,尾巴轻轻摆动。
“罐头,小罐头。以后我就叫你罐头吧,好不好?”
林嘉取的名字,让姜小婵崩溃。
“……你别喊了,你每次喊它,我都会想到我花很多天的饭钱,买了一个它根本吃不了的罐头。”
“嗯。”
他笑得坏坏的,头上好似冒出了恶魔的犄角。
“你说的正是,我的灵感是这么来的。”
姜小婵气呼呼。
他这一天的好人全白当,她心想:林嘉果然很讨厌啊!
第34章 喂野猫
姜小婵没去学校,不算新鲜事。
新鲜的是,林嘉帮她请了假。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块呢?孟雪梅和姜大喜想像不到。
它成了晚饭时餐桌上的新闻。
“今天林嘉打电话给我,让我大吃一惊。他跟我说,他家养了猫,邀请你去跟小猫玩,他会监督你写完学校布置的功课。”
孟雪梅停了筷子,看向姜小婵:“所以,你在人家那儿有写作业吗?”
“写了啊,写了很多。”姜小婵大口扒饭,吐字含糊。
姜大喜觉得奇怪:“嘉嘉为什么邀请你去他家啊?”
论起被邀请的渊源,就要提到自己喂流浪猫、落下作业本,被林嘉当贼用石头砸……那一系列的复杂事件。
姜小婵犹豫了半秒后,选择瞎答:“因为他热情好客。”
“这理由还不明显吗,肯定是因为姐姐。”
妈妈给大喜夹了菜,以示犒劳:“林嘉和你姐玩得好,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暑期帮你盯盯你的功课。”
“是吗?”
姜大喜若有所思。这还真是一个路子,说不定能帮姜小婵提高一些成绩。
“嘉嘉教你写作业,效率高吗?”
“一般吧。”
察觉到姐姐的意图,姜小婵没说实话。
“我回头跟他说一声,让嘉嘉有空的时候给你一些课外辅导。”
知道林嘉的能力,以及他有多么靠得住,姜大喜自动屏蔽了姜小婵的回答。
“以前他的成绩可好了,常年全校第一。要不是他爷爷去世,家里欠债,嘉嘉这会儿一定考上很好的大学,可以跟我一起去城市读书了。”
提起他没有继续升学的事,她便满腹惋惜。
往事不可追,如今姜大喜能做的只是口头上鞭策她妹:“姜小婵,你好好学习,知不知道?再过几年,跟我一起来城市,做都市丽人。”
“一定要去城市吗?在小镇我也可以做丽人,乡村丽人。”姜小婵化解了话里沉重的部分,冲姐姐抛了个做作的媚眼。
姜大喜又气又好笑:“你有没有出息啊?”
“没有!”姜小婵理直气壮。
*
林嘉觉得,比起他家“罐头”,姜婵更像那种脾气不好又喂不熟的小野猫。
旅馆工作的姜家妈妈晚上回家时间不固定,他炒菜时,饥肠辘辘的姜小婵闻到了香味,就偷偷溜过来看。
他没管她,她在门外探头探脑。
他一走近,她马上跑掉。
林嘉不会主动去喊姜小婵进屋吃饭,姜小婵也总是看一会儿后自动消失。
那天院子里的相处,似乎对于双方都是意外。
他们依然没有熟起来。
几星期后,在窗台下,林嘉捡到一个鼓鼓的纸包。
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硬币和纸币,数了数,一共18元。林嘉想半天,想到了:这是买两本作业本的钱。
不知道这一回,是姜小婵几天没吃饭攒下的饭钱?
他把纸翻来翻去地找,她没在上面写字。
——难道他期待着她写点什么吗?
林嘉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把白纸扔掉。
……
姜小婵觉得,林嘉的安全意识很差。
她每次都钻院子的篱笆破洞,潜入他家,过了这么久,那洞还没修好。
她有些在意他做的饭,不知道好不好吃,像不像从前邻家饭馆的味道。
姜小婵想知道林嘉在做什么,但她不想要见到林嘉。
宁愿见到学习小组的人,都不愿意见到林嘉。
她不想被当做姐姐欠的一份人情,被拜托出去。她不知道林嘉是怎么想的。
夏天变得更加难熬。
往返学校和家的道路仿佛工厂里的烘干程序,姜小婵从传送带的左边走到右边,大大的太阳将她反覆炙烤。
有天回家,她突然食欲不振,头晕呕吐。
姜小婵又中暑了。
这一次,她病得毫无预兆。
家里人还没发现她的不舒服,晚饭时间回家的孟雪梅带回一个人——曾经寄养过小婵的,来自城市的有钱大伯。
正如姜小婵所做的噩梦,在她无力的时刻,坏人入侵了她的家。
他没有像蝙蝠一样卑鄙地从窗子飞进来,也没有像变异史莱姆一样从下水道爬进屋。大伯堂堂正正地走了她们家的大门,像人类那样。
孟雪梅正常地接待了他。
大伯拎过来很多礼物,家里的桌面都快摆不下了。
礼盒装的补品,满目的“高档”,“特级”;红彤彤的是进口的蛇果,果篮里最抢眼的,是水果的下面一层竟铺着厚厚的红包。
“小婵在家吗?”大伯用手帕擦了擦脸上溢出的汗,挤出一个肥腻的笑。
“在楼上休息呢。”孟雪梅如实告知。大女儿不在家,她一个人有点慌。
“在楼上?”大伯咀嚼着她的话,忽然加大音量:“那你愣着干嘛?快喊她下来啊。”
“哦,哦。”孟雪梅硬着头皮,冲楼上喊了两声:“宝贝啊,你不然下来,跟你大伯打个招呼?”
姜小婵就在这个时候醒来。
被窝热得如同烤箱,她出了一身大汗,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喉咙干渴到疼痛,她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
楼下的声音忽远忽近。
近的时候像有人在她耳边吼叫——“跟你说个敞亮话,我是过来接走姜小婵的。当初说好了,她状态不好,让她回家调养。每年你这儿一拖再拖,我们家对她够宽容了,还等着她,惦记着她。”大伯说话的音调很高,气势逼人。
远的时候,声音像来自另一个维度,每个字拉得很长,长到失真。
妈妈吞吞吐吐,跟他解释:“唉,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交代。但小婵其实已经指望不上了,她现在功课很差,在学校还打同学,你们没有培养她的价值了。我们家不打算再送走她,奢望小婵以后能有一番成就。现在,只希望她健康快乐……”
大伯打断她:“没事。我能看见姜小婵的价值在哪,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我有办法好好管教她。”
不能再待下去,坐以待毙。姜小婵忍耐着浑身的不适,用最小的动静从床上爬起来。
打开二楼的窗户,从阁楼爬出去,她踩着屋顶的瓦片,轻飘飘地跃向窗户旁边的水管。顺着管子慢慢挪,下到一楼。
屋里的人们这会儿吵了起来,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弟妹,你堵着楼梯是什么意思?我三年没看过孩子了,也养了她那么久,我想见见她不行吗?”
姜小婵听见妈妈带着哭腔,难得清晰且大声地说了一句:“我不同意你把我女儿带走,她也不想走。”
大伯和他带来的人大着嗓门,话叠着话。
“好啊。那你这么说,干脆把那两年……还我。”
“是啊!通通都还回来!不然就上法院!上警察局!”
“让姜小婵下来!”
姜小婵越走越远,没听清他们具体在吵什么。
她在心里对孟雪梅说:“都会好起来的,妈妈别害怕,我会想办法。”
脚步虚浮,她强撑着仅剩的清醒,走向林嘉的家。姜小婵在窗台放了钱,本来是她还他的买本子的钱,但他没收。
林嘉拆掉了包着钱的纸,钱没动,被放进洗好的猫罐头里。
那个罐头仍然放在窗台,扎眼得像某种野猫喂食装置。
姜小婵不懂林嘉这么做的用意,总归她知道那里有钱。
她不会再一次跟大伯走的,也不允许让他再来纠缠她们家。姜小婵打算借走那钱,去杂货店买一把西瓜刀。
都会好起来。没关系的,妈妈不用担心大伯的事。
姜小婵想:我会亲手杀了他。
第35章 猫猫神
哪怕天已黑透,地面的被太阳烤过的热度没有散去。
逃出来的姜小婵没有穿鞋。她赤着脚迅速穿过石子路,跑到家对面,分不清双脚的发烫是来源于外界还是自己的身体。
林嘉的院子里亮着灯,放钱的猫罐头前面躺着一只名叫罐头的小白猫。
从篱笆的破损处钻进院子,伏在草地的姜小婵难以支撑起自己。
光的形状在她的瞳孔里不断地扩大,涣散。
罐子里的钱近在眼前,姜小婵伸手过去,却触碰不到罐子的实体。
这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很熟悉。当她更小一点,被寄养在大伯家的时候,它非常频繁地发生。
那时,它是一种自保的手段,能帮助姜小婵抽离,忘记。
当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很多事,她记不清了,妈妈也说服姜小婵忘掉。忘记后,诸事太平,她家的生活向前。忘记是一块绝佳的橡皮,擦去她身上的伤痕,也帮坏人消除了犯罪的证据。
可是,就算记忆被人为模糊,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当姜小婵发现,自己怎么努力也没法够到罐子的时候,她瞬间领会到,这种神游等同于无能为力——因为太过弱小,无法主宰自己的身体,只能被动地接受痛苦,消极地自我放弃。
然后,从现在到过去的所积攒的足量的疼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淹没了无力的姜小婵。
直到这一刻,疼痛冲走了表面的和平,露出血肉之下的狰狞。
低下头,姜小婵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
他人造成的伤痕没有消除,经年累月,溃烂根深蒂固,从来没有被真正地痊愈。
“这不公平。为什么从始至终我在疼?坏人不会受到惩罚?”姜小婵睁着眼睛,盯住正前方的白色光源,心中好不甘心。
光亮更盛,晃得眼睛刺疼,她不愿意合上双眼。
一道身影从光的源头处溢出,是那只小白猫。
它的身体越变越高,越变越宽。
它站立着,一下子替她拿到了罐子里的钱。
姜小婵抬头望着它,猫的脸融化在过量的白光中,看不真切。
这是她发高烧的错觉吗?
还是它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如果,世上有神的话,它是否凝视过她心中的缺口,为了她的心碎而心碎?
“你为什么需要钱?”猫猫神在光中问她。
姜小婵张开嘴,用自己的灵魂回答:“我要去惩罚坏人。”
“坏人对你做了什么?”
猫猫神的声音是有实体的,像一个厚实的塑胶袋,稳固地兜住了她胸腔中的滚滚杀意。
还好,有神愿意倾听。姜小婵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如果,心碎是能被听见的;如果,正义能够得到伸张。姜小婵愿意在未知的神明面前,再一次剖口自己流脓的伤口。
三年以来的第一次,她讲述这个故事,不以妈妈的版本。
她血淋淋地呈上了自己的过去。
光亮在她的倾诉中坍塌,眼前的世界散作混沌的漆黑。
她和它都隐身于无尽的黑色之中,他们没有实体,只剩两团声音在交流。
身体的发热和疼痛消失了,姜小婵的意识漂浮于沉重的空气里。
“现在,你能把钱给我了吗?”说完自己的故事,她虔诚地祈求于黑暗。
它的声音从她灵魂穿梭而过:“你想怎么做?”
姜小婵一字一句道:“我会买一把刀,捅进他的身体。我要他痛,和我一样,落下一个终生好不了的伤口。”
“你非要这么做吗?”它拽住她,宛如放行魔鬼前的最后一次确认。
“对,”姜小婵无比坚定,无比确信:“我要的不是忘记,唯一能消解我治愈我的,只有复仇。恶人不会理解我,我要他尝到同等的痛苦,才算结束。”
它望着她,直勾勾地看破了她泥泞的过去,与惨淡的未来。
她明白,它并不鄙视自己。
他们曾经见过彼此。
猫猫神有一双纯黑色的双眸。它曾躺在身后那间屋子的地板,绝望地注视着外面的虚空。它曾站在静谧的无风的湖边,与她对望。
他们有过相同的处境。
坠入深渊之前,他们天真地祈祷过,能出现一双手拉住自己。
最终,他们选择直直跳下来,在深不见底的地狱中相遇。
“我知道了,”它对她说:“你将得到你要的东西。”
*
姜小婵烧糊涂了。
复仇的执念在她的脑袋里叫嚣。
握成拳的手里紧紧地攥着跟猫猫神交换到的钱,即使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她也始终没有松开过它。
可惜,她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控制不了方向。
有一团蜜瓜味的云朵驮着她,飘来飘去,不知道要带她去哪里。
鼻子闻到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然后,蜜瓜云朵飘远,她的神智也悄无声息地涣散。
……
很久之后,灵魂回到躯体。
睁开眼,姜小婵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小婵!宝贝啊,你终于醒了!”
坐在病床旁的妈妈立马站起来。
“妈?”
姜小婵嗓子又干又哑。
眼皮很沉,头还在一阵阵的发晕。她转头看了眼外面,天还是黑的。
“大伯走了吗?”
她第一句话就问了这个。
奇怪的是,孟雪梅没有马上回答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一天一夜啊,姜小婵!你昨晚脉搏微弱,烧到40.8℃!你怎么中暑这么严重,还跳窗跑出去?要不是林嘉及时发现你,把你送来医院,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姜小婵又问了一遍:“大伯走了吗?”
孟雪梅眉头紧锁,似乎难以启齿。
在姜小婵第三次的追问之下,妈妈终于开口:“大伯那儿,出了大事……”
昨晚,跟朋友吃完夜宵,大伯开着车出了他们小镇。在开过一段山路时,他被小混混团伙拦车打劫。
大伯身上和车里值钱的东西被小混混们搜刮一空,各个小弟收获满满。
团伙的首领专门负责看住大伯,将他一顿暴揍,把他打得半死不活。
即使后来被送进医院,大伯的情况也不非常乐观。
勉强救回一条命,却还不如死了痛快,他下半辈子必须要用尿袋、坐轮椅,活在无尽的病痛之中。
他开的豪车太惹眼了,他们这附近治安差,根本找不到是谁干的。
山路荒无人烟,没有目击者。
作案的小混混很谨慎,没留证物。
大伯被打得精神失常。警察来问话,回忆起那晚,他吓得胡言乱语。唯一有用的信息,是他说,为首的人戴着一双黑手套。
目前,警察还在继续调查这起恶性事件。
“唉,大伯太惨了,被打成了那样……抢劫的谋财又害命,真是丧尽天良。用贾大师的话,那些人的这种行为就叫造业,以后都是要还的。”孟雪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女儿的反应。
姜小婵面无表情。
床单下,她不动声色地松开自己的手。
过了这么久,她才知道,手里攥着的不是钱,是一颗硬糖。
——这不是骗小孩吗?
可是,姜小婵没法对一颗糖果生气。她的叙述总归是换来了她要的东西,哪怕不是她所设想的形式。
握住太长时间,糖像是长死在手心,留下了深深的凹痕,连带着五指都酸疼发麻。
凹痕久不散去,仿佛一枚隐秘的烙印。
瓶挂完后,妈妈去喊护士。
四下无人,姜小婵撕开皱巴巴的糖纸,吃掉那颗糖。
糖本身是蜜瓜味的,被她的体温热化一层,严重的变味。
尝起来像那种过熟的果子,味道甜到极致。这是果子最后的赏味期,再过哪怕一分钟,它就要腐烂变质。
在妈妈回来之前,姜小婵咽下糖果。
喉咙被这股甜蜜刺痛。
她甜甜地对孟雪梅扬起笑容:“妈妈。我好了,我想出院。”
床边的地板放着一双全新的白色皮鞋。
姜小婵穿上它,尺寸正正好。
忍不住多看它两眼,皮鞋上有几朵黄色的小花图案,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它长得有几分像小时候爸爸给她买的那双白布鞋。
从前,那双鞋被林嘉踩过。
从前,那双鞋被他夸过可爱。
皮鞋穿着很舒服,鞋底柔软,一点儿不挤脚。姜小婵带着医生开的药,和妈妈走回家。
到家已是深夜。
姜小婵躺在床铺,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等到姐姐和妈妈都熟睡后,她穿着自己的小皮鞋出门。
驾轻就熟地造访了邻居家的庭院,姜小婵沉下心来,打算做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
林嘉不在家,按之前她观察他做饭的规律来看,他今天上夜班。
林嘉的安全意识很差,姜小婵说过。她有办法潜入他的院子,多日在院子的摸索,她自然也想出了进入他屋里的办法。
不过,她要做的事,远比溜进他家更加大胆。
进到林嘉屋里后,经过一番找寻,姜小婵得到了她要的答案。
有双带血的黑色皮手套被放在漂亮的鞋盒里。鞋盒里原本装着的鞋,现在正被她穿在脚上。
——这双鞋是他送的啊,跟她猜的一样。
姜小婵心满意足,把鞋盒放回原位。
没打算走,她坐在玄关,等待上夜班的林嘉回来。
凌晨四点。
林嘉打开房门。
屋里的女孩抱着膝盖,双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姜小婵?”
他没有她想像中的惊讶,哪怕她的举动如此病态怪异。
他表现得,好似他们只是在户外的公车站碰到,他对她的存在早有预料。
玄关的灯被按亮。
呆在黑暗中的眼睛接触到大量的光,一时间不太适应,姜小婵下意识地眯起双眼。
可她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林嘉今天的打扮很简单。他背着单肩包,白上衣,绿色休闲裤,T恤上印了一只大猫。
看着那只大猫,她弯起嘴角,眼中亮起光芒。
“林嘉。”
姜小婵嘴上喊了一声,心里泛起无数的回音。
“谢谢你,”她说:“由衷地谢谢你,帮了我。”
那双黑色的眼眸沉静地与她对视。他的睫毛很长,遮住眼底的情绪。
“住院的钱你妈妈给我了,没什么好谢的。”
林嘉将背包挂到墙上,语气稀松平常。
他往屋里走,与她错身。
怎么办……
姜小婵好想抓住他。
她想扯住他的衣角,圈住他的脖子,对着他大吼。吼什么不重要,想吼到他耳朵聋掉,想看见他的表情变化。
姜小婵的脑子是搭错线的电路,“滋啦”冒了电光,闪出一句话。
——我喜欢他。
小心地确认了一遍,她的念头变得更清晰。
喜欢林嘉啊,真的,是真的。
这个人,他好顺眼。看着他,她感到安全,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
好喜欢林嘉。像喜欢吹风那样喜欢,像喜欢喝汽水那样喜欢,像喜欢可爱的毛绒玩偶那样喜欢,像夜晚喜欢出门散步那样喜欢,像喜欢吃的饭就要一直吃那样喜欢。像蹦床时触到弹簧,被安全托举,再蹦得更高那样喜欢。
她的喜欢系统陷入紊乱和癫狂,不断重复着:好喜欢他。
这一年,在中暑未愈的状态,顶着晕眩的脑袋,姜小婵盲目地、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林嘉。
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大家都喜欢林嘉,多她一个又怎么样?
林嘉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就像林嘉也没有喜欢上其他那些仰慕他的人。
这样很好呀,姜小婵就想要像这样,喜欢着他。
第36章 蔷薇花
这个暑假,姜小婵身上发生了好事:大伯不会再来打扰她们家。
姐姐姜大喜这边,也有件天大的好事:她收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以后可以去大城市读书。
那是姜喜的第一志愿,是齐澍极力推荐的艺术院校。他跟学校的校长认识,齐澍说她的分数不高,这所学校是她的最佳选择。
能考出小镇是一份荣光,姜大喜又为姜家挣足了面子。
姐妹俩各有各的高兴,都没注意到孟雪梅笑容背后藏着一抹阴霾。
当姜大喜开始收拾去大城市的行李,妈妈找机会跟她坦白了自己心底的烦恼。
上次大伯来,想要接走姜小婵。孟雪梅没同意,大伯开口要了钱。
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算出姜小婵在城市的期间,他们养育她的花费:上国际学校的费用、买衣服的费用,两年来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大伯指责孟雪梅做人太不厚道,孩子不给他们,让他们白养两年就拿回去。如果她不交出姜小婵,就必须把那两年姜小婵花的钱还了,不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听完妈妈说的话,姜大喜皱紧了眉头。
首先,大喜的态度是:“我们绝对不能让大伯把姜小婵带走。现在小婵学习差、性子叛逆,去了他们家,肯定闹得天翻地覆,又被他们虐待。”
“这个不会的。上回我已经拒绝他,加上大伯被人打劫,现在身体成了那样,他家的人自顾不暇,不会再来找你妹妹。只是那笔钱……”
深吸一口气,孟雪梅把自己做的糊涂事说了。
“他们上次要孩子要得急,我不让他把人带走,只能给他写了张欠条。那欠条白纸黑字,还款时间和利息都标注得很清楚,应该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姜大喜让妈妈把欠条拿过来。
那上面的数目大得令她咋舌。而且,姜大喜发现她妈妈签的不是欠条,是借条。借款的原因为“家庭资金周转困难”,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妈,这种借条你怎么能签呢?跟他们说的都不属于一个事了。”
刚刚高中毕业的姜大喜对法律文件也不熟悉,可她还是能看出来,她妈这是被下了套。
她们家哪来的钱还啊,姜大喜揉着太阳穴,眼前发黑。
“是啊,我没文化,什么都不懂。我那时慌了,他要把你妹带走,你也不在家。我们现在怎么办啊?你上学还要交学费呢。”
孟雪梅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大喜不知道该怎么办。望着妈妈两鬓出现的白发,她又恼怒又心疼。
作为一个毫无资源的小镇姑娘,她看似撑起了这个家,看似摆平了家里的所有事。实际上,姜大喜自己知道,每次她只能低三下四地找那个男人帮忙。
“这个借条有三年的还款期。等七叔有空,我问问他,借条有没有效力。如果必须还,我再问问七叔那边,筹筹钱。”
拍拍妈妈的肩膀,姜大喜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安慰她:“妈,会没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
姜大喜出发去城市的前一夜,林嘉给她做了顿送别大餐。
他们喊上初中的好友,热热闹闹地聚在林嘉的家里。他亲自下厨,一桌子全是姜大喜爱吃的东西。
难得这么开心,大家都喝了点酒。
同伴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就口无遮拦:“姜喜,你跟林嘉为啥还没在一起?你俩都是温柔体贴的大好人,长相又登对,你们当情侣得多恩爱多幸福啊。”
抿了抿杯里的酒,大喜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站出来反驳。
她默默看向了林嘉,大家也都在看他。
“非得当情侣才能幸福吗?有个这么好的朋友已经很难得了。”
没和喝醉的同伴一般见识,他的笑容松弛,坦荡。
“就是。我和嘉嘉的玩笑,你们开了这么多年还没腻啊?我们的友谊比真金还真,不可能变质。不过,你说得对,林嘉是大好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喝完杯中的酒,姜大喜有些眼热。大概是酒太辣,或者是屋里的灯光太暖。
她很认同林嘉的话,不一定是情侣才能幸福,他们做朋友已经很好了。
只是在这个临别的节点,难免惴惴不安。她要去往更大更远的世界,去认识新的人,内心又不能免俗,极度渴望能拥有些许安稳的储备,比如:一个锚点,一段稳固的恋情,一位确定忠实的伴侣,一个想回就能回的家。
但凡林嘉刚才表露出一丝超出朋友的暧昧,姜大喜会毫不犹豫地和他在一起。
可他没有。
姜大喜感觉空落落的。
这一点微妙的情绪变化,在场的人里只有林嘉捕捉到了。
等宴席散场,朋友们离去,林嘉和姜大喜站在他家门口聊了一会儿。
“明天要走,心里不踏实吗?”他总是这样通透,瞬间点破了她的烦忧。
“嗯,我都没走出过小镇呢,跟我妈妈一样。”
大喜将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我有点害怕……爸爸从前跟我们讲过很多大城市的故事,我从小对外面的世界就有很多的向往。可是,姜小婵却说那里没那么好,好像有吃人的洪水猛兽。如果我出去了,跟我妹一样,不喜欢大城市怎么办?”
晚风微凉,她仰头看着他。
林嘉的声音落在耳边,暖融融的。
“不妨试一试。路走一遭,就知道喜不喜欢了。要是不喜欢,你永远是有退路的,随时可以回来。我也永远是你的好朋友,在这里为你排忧解难。”
心里缺失的那块拼图,恰恰好被他的鼓励拼上了。
姜大喜跟林嘉约好明天再见。
她的行李很多,他明天请好了假,会过来帮忙她。
回家已经很晚。
姜小婵竟然还没睡下,特意等着姐姐回家。
姜大喜看到姜小婵便想到妈妈的那张借条,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你行李收完啦?”姜小婵见姐姐漂漂亮亮,眼里有光,知道她今天去林嘉那儿吃饭是很开心的。
“嗯,”姜大喜指了指角落:“收完啦,放那边呢。”
行李装得满满当当。姜大喜带走了她的那些小首饰,好看的衣服,还有很多很多的药。
姜小婵点点头,看来东西没放错位置——暑假期间,她花很多时间,给姐姐做了一个发箍,上面缝了亮晶晶的亮片和一只蓝色的蝴蝶。发箍放在姐姐的蝴蝶手串旁边,等她到学校打开行囊,自然会看见。
“姐。明天你一个人去学校报到可以吗?妈妈不陪你?”
姜大喜装作很有底气的样子:“我不是一个人,七叔会开车送我去。”
“七叔?妈妈的老板?”姜小婵嘟囔了一句:“他是不是对你有点太好了?”
“你少管。”
姜大喜熄了灯。
姐妹俩背对着背,睡下了,没再对话。
其实,她们都很关心对方。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却不愿意跟最亲近的人分享。
姜大喜和姜小婵不知道,是只有她们这么奇怪,还是天下其他的姐妹也有跟她们相同的困扰。
她们是两朵共生的蔷薇花,生长的过程便是向对方展示自己多么美丽神气。暗地里,她们愿意给予另一株花养分,托举她,让她往上爬。可她们是带刺的,一旦靠得太近,就会互相扎到。
“我很舍不得跟你分开”这句话,哪怕是第二天分别时,她们也没有对彼此说出来。
*
齐澍开车接姜大喜去城市。
林嘉帮大喜搬行李时,与齐澍打了个照面。
林嘉这个名字,齐澍听姜大喜提起过无数次,这是他第一次见林嘉本人。
年轻、俊朗,高大,他优越的外形让人过目难忘。
齐澍听见姜大喜喊他“嘉嘉”,她上车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跟林嘉隔着车窗告别。他们话还没说完,汽车已经发动。
匆忙挥手作别林嘉,姜大喜察觉到齐澍不太对劲。
车开出去半小时。车里没有广播,没有音乐,没有对话,只有令她不知所措的沉默。
姜大喜能读出空气中的尴尬。
——齐澍的心情不好,是因为自己吗?
于是她大气不敢出,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
手机响,姜大喜打开信息,是林嘉发来的短信。
【安全到达学校后,跟我说一声。】
她正要回复他。
齐澍瞥了眼她的手机,轻飘飘地说:“以后,你跟他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了。你会成为有名的画家,他是小镇里一个没出息的无名小卒,早点断掉联系比较好。”
“你这话……”姜大喜很生气他这么说林嘉,齐澍一个眼神扫过来,她顿时弱了气焰。
索性不跟他争辩了,她咽下自己的见解,独自生着闷气。
“你想回去找他,我可以掉头,让他送你去学校。”齐澍不咸不淡地说。
“啊,我没有那个意思。”姜大喜转过头,调整了自己的态度:“我从茂城给你买了些糕点,谢谢你送我。”
“嗯,有心啦。我喜欢吃你们那儿的糕点,一会儿路上,我们就可以打开吃。”
只要齐澍愿意,他们的气氛能够瞬间恢复和谐。
“我们真默契。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在后车座,你拿过来看吧。”
姜大喜的手往后车座一摸,果然摸到一个包装精美繁复的礼盒。
按齐澍的风格,里面肯定是一样又贵又精致的东西,姜大喜心里的负疚感顿时起来了:其实他对她挺好的,不论因为什么事,刚才不应该甩他脸色。
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她打算不管看见什么都给出热烈的反应。
可当姜大喜看见礼物,笑容不可避免地僵直了在脸上。
盒子里是一套女士内衣,蕾丝花边,纯洁的白色。标签还没摘,正是她的尺码,价格不菲。
咬紧嘴唇,姜大喜的脑子乱糟糟。
“喜欢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要买,所以我记住了。”
看出她的尴尬,齐澍停了车,按下车窗按钮。
外面的风猛烈地灌进来。他停的位置,侧边就是垃圾桶。
“要是不喜欢,你直接扔掉吧,我不介意。”
礼盒的丝带和装饰物凌乱地飞出来,姜大喜本能地压住它们。
“没……”姜大喜在风声中说。
她觉得有点不适,但绝对没有不适到要当场扔出去的程度。
好比鞋子里进了颗石头,把石头抖出来就行,没必要把鞋扔了。姜大喜呼出一口气,盖上礼盒的盖子。
“没有不喜欢。”她升起车窗。
他们重新上路,这一回,齐澍打开了车里的广播。
广播里放着的音乐迅速淹没姜大喜的思绪。她看向窗外,沿街的风景灰扑扑的,越往城市开,路边的绿意越减。
去往大学的这一天,天气是阴的。
第37章 汉堡包
把快要腐烂的水果吃下去的瞬间,它就停止腐烂了吗?
或者,它会在我们的身体里继续发烂。
把快要腐烂的事情咽进肚子,它就停止变坏了吗?
消化系统是否能产生特殊的酶,将坏事自动分解。
……
16岁的姜小婵脑子里有属于自己的高深命题。
她跟着妈妈来到贾大师的庙堂,无所事事地四处晃悠。
晨间,堂里香火旺盛,烟雾缭绕。孟雪梅排着队,找大师算卦解惑。姜小婵肚子饿了,从祭坛上摸走一根香蕉。那香蕉不知放了多久,布满黑色斑点,尝起来沙沙的甜。
不知道妈妈来找大师问什么,坏事的消息在她们家是不流通的。姜小婵猜想,或许问的事关于她姐姐姜喜,再过一个星期她会回到小镇。
从贾大师那儿出来。孟雪梅从姜小婵的口袋里拿走香蕉皮。
看着自己这个难管教的小女儿,孟雪梅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别找暑期工了,你姐给我转了钱,让我给你暑期报个辅导班。你这次期末考得成绩不错,她要你好好读书,通过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好,那你把钱给我吧。”姜小婵伸出手,没脸没皮地直接进行讨要。
孟雪梅拿出钱,给得犹犹豫豫:“姐姐是让你报个班,不是让你把钱自己花了。”
“我知道,我有数,”把钱往兜里一放,姜小婵告别她妈,走得坦坦荡荡:“你上班去吧,我回家了。”
望着小女儿的背影,孟雪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姜小婵啊,真是女孩没个女孩的样,她姐在她这个年纪也不这么打扮。
捡来的小树枝当发簪,长发被随意地固定在脑后。她把姐姐淘汰不穿的插肩长袖用剪刀剪成了短款T恤,下面配着运动短裤和人字拖,肩膀挂着大大的橘色网兜单肩包。
俏皮可爱的脸蛋,加上酷酷拽拽的风格,姜小婵这样的小姑娘在他们小镇也是独一份。哪怕上到高中,她也依旧名声在外,据说姜小婵脾气大、会打同学,大家都不敢惹她。
唯一让孟雪梅欣慰的是,上高中之后,姜小婵的学习成绩提高了非常多,考试能考到年级前十。姜小婵是怎么做到的,孟雪梅不太清楚。
回到家把姐姐给的钱放起来,姜小婵带上作业,去了隔壁。
她没有他家钥匙,却总是进屋进得毫不费力。
罐头先走过来欢迎姜小婵。
猫如其名,这几年它从迷你小猫,长成胖墩墩的大猫猫。姜小婵抱起它来都有些费劲。
都怪林嘉这儿的伙食太好。
她来得太早,上夜班回来的林嘉还在睡觉。
夏日炎热,他躺在凉榻上,薄被只盖了点肚子,长腿放松地摊着。
姜小婵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走到客厅。她把自己的文具和卷子整齐地摆好,开始投入学习。
这一学直接学到中午。她一天只吃了根香蕉,肚子早都饿扁,他还没起床。
姜小婵叫醒林嘉的方式是,把胖罐头丢到他的身上。
“姜小婵……”
他半梦半醒地接住自家的大猫,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对,是我,姜小婵。”
姜小婵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跟林嘉点单。
“我又来了,想吃汉堡包。”
她说的汉堡包可不是去外头买的那种麦当劳的汉堡,她要吃的是林嘉做的汉堡。
中考的时候,姜小婵食欲不振。林嘉做饭时,她就跑过来,趴在窗台边看。瘦干干的脸蛋,矮矮的个头,像个小要饭的。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西餐。林嘉用手头的食材,给她做了个面包片夹里脊肉。
那一回的汉堡,林嘉随意发挥的,没怎么用心,姜小婵倒喜欢上了。
时不时地,她来窗台边盯着他。林嘉一旦和她对上视线,姜小婵就可怜兮兮地说要吃汉堡包。
要饭行为渐渐从户外发展到室内,他做的汉堡也不断精进改良。
汉堡片,有的时候面包片,拿锅稍微烤一下,让面饼微微金黄。鸡肉或者牛肉用搅拌机打碎,林嘉会自己给肉简单调个味,然后把肉饼上锅,大火煎熟。最后,他再加一点西红柿片和生菜片,淋上番茄酱和蛋黄酱。
这种汉堡包,姜小婵百吃不厌。
“汉堡包,想吃想吃,今天的心情是想吃鸡肉汉堡包。”
小少女围着床铺打转,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旋转八音盒,魔音灌脑。
翻了个身,林嘉从床头柜翻出十块钱丢给她:“拿走,去街上买一个你要的宝宝。”
她“咚”地一声,直直在他家的地毯上躺下了。
应对林嘉,姜小婵有自己的一套。
他人好,看不得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委屈。这是他的优点,姜小婵将它视为能钻的空子。
双手放在肚子上,她端庄地凝视着天花板,静静等候。
空空的肚子配合地“咕咕”叫起来,姜小婵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林嘉从床上坐起。
懒得看那位躺在地板的欠揍小妹妹,他径直走向厨房。
“想吃鸡肉汉堡是吧?”他顶着乱乱的头发,系上围裙。
“对呀。”姜小婵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快乐地跑向他。
林嘉着手准备食材。
姜小婵坐在餐桌,什么忙也不帮。双手托腮,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无用的老公端详着自己贤惠的老婆。
他觉得她呆呆的样子有点搞笑:“就这么干等着饭啊,不去写会儿作业?”
“嗯,”姜小婵心安理得:“刚才写啦。是你睡太久,错过了我的学习大场面。”
“哦。”林嘉戴上手套,往肉泥里放调味料。
和煦的光洒在他的发丝。
棉的织物能吸光,他看上去暖洋洋的,美貌淳朴天然。
食材在他的手中焕发新生,能闻到面包烤好后的香甜。
林嘉瞥向她,姜小婵的视线被抓了个正着。
“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她轻咳一声,正色道:“怕你在我的食物里下毒。”
“嗯嗯,下了的,”他拿起蒜粉,往鸡肉里狠狠抖了抖:“胖粉,致死量。”
姜小婵笑得花枝乱颤。
“暑假我在你家过哦。你家被我规划为自习室了,征求一下你的同意。”
还征求他的同意呢,林嘉不同意,她也照来不误。
他冷不丁地问:“大喜什么时候回来?”
“问这个做什么?”姜小婵明显不悦。
“让她把你从我这儿拎走。”林嘉将西红柿切成薄片,刀工极好。
姜小婵的思维突然跳到了别的频道:“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管我姐叫‘大喜’,却一直叫我‘姜小婵’?”
“没有为什么。”他转头洗菜。
“你叫声小婵我听听。”
她走过去,把他刚切好的西红柿片吃了。
“姜小婵!”林嘉真想把她拎起来,往她的屁股上揍。
“怎么了,嘉嘉。”姜小婵学着姐姐的语气喊他,学得惟妙惟肖。
料定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口一口把剩的西红柿也吃完。
第38章 男妈妈
“嘉嘉,你做的汉堡包里为什么没有西红柿片?”
盘子里的汉堡颜色寡淡,姜小婵故作惊讶。
“你说呢?”
他吃着自己的清汤面,头也没抬。
“生菜也没有呢。”
姜小婵望着他绿油油的面,表情幽怨。
“你调皮,偷吃西红柿。这是惩罚。”
林嘉神色淡漠,夹起自己面碗里煮熟的生菜。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他忽然加快吃菜的速度,故意大口大口吃给她看。
“哼。”姜小婵咬了一口自己的纯肉汉堡包。
咬完这一口,她什么气都没了。
纯肉的汉堡照样好吃,以林嘉的性格,他是不可能随意糟蹋食物的,汉堡肉被他很严谨地进行了调味。
汉堡片煎得脆脆的,肉汁在唇齿间留香,姜小婵三四口就把一个大汉堡吃得干干净净。
餐桌对面的林嘉还没把面吃完。
最近他吃饭的时候,总在翻阅一本手写的食谱。
食谱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瞥见那本食谱时,姜小婵联想到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几天前,我路过镇子中心,看见服装店挂出了店面转让……你知道我说的哪家店吗?”
“知道,”林嘉毫不费劲地与她对上了频道:“它以前是邻家饭馆。”
“对,服装店倒闭了,我还挺开心的。这么多年了,我每次路过那里都觉得很奇怪。”
姜小婵随口说的话,吸引了林嘉十二分的重视。
“为什么?”
“我总感觉,那里应该是一家饭店。”
他听见话语从她的嘴里说出,字字句句如此清晰,准确得像从他心里复制过来的。
这正是林嘉一直以来的感受。
他没有想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人会这样认为。
两个人都吃完了午餐,姜小婵收走盘子和林嘉的面碗。他负责做饭,她来洗碗。
哗啦啦的流水声中,林嘉陷入沉思……
邻家饭馆是爷爷的遗憾,也是他的。饭馆承载了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让它重新开业,是林嘉的梦想。
那个店面位于小镇最繁华的地段,许多人都盯着它。前不久店铺贴出转让,一个家里搞服装生意的朋友找到林嘉,有意愿想拉他入伙,一起合资在这儿开一家他们的服装店。
这些年,林嘉努力工作,攒了点钱。他也暗地里做了许多规划,想要盘下这里,重新开个饭店。但他没有毕竟做过生意,毫无开店的经验,身边没人能在这方面帮他。如果想要自己把店开起来,需要承受很大的风险。他得搭上全部的积蓄,还可能会得罪朋友。
跟朋友合资开服装店,目前似乎是更优的投资方案。只是,他老觉得,那儿就该是个饭店。
这个生意要怎么做,林嘉尚未做出决定。
姜小婵的话让他心里奇异地燃起了一线希望。在厨艺方面,林嘉颇有天分,或许可以找姜小婵帮忙判断,他是否有能力复刻邻家饭馆的味道。
“你刚刚是不是说,暑假你要来我家学习?”
“是呀。”姜小婵马上应他。
“之后的每天,我们都换点口味。”
林嘉晃了晃他手里的食谱。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菜谱,暑假期间,我做邻家饭馆的菜给你尝尝。”
“好耶。”
馋猫姜小婵求之不得。
她能捕捉到,林嘉在思虑着一些事。不过,他没有再往深了跟她讲。
其实,他在想什么,姜小婵是非常愿意听的呀。
……
跟林嘉待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吃完午饭,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九点。
没人来找姜小婵。明天早上,孟雪梅要上白班,她已经睡下了。
她知道姜小婵在林嘉这儿,默认姜小婵会自己回来。
林嘉被当作免费的保姆和家教来使用。不光做饭,他还耐心地教导姜小婵的功课。每天确保姜小婵做完该做的作业,他会再帮她检查一遍。
平常到这个点,姜小婵已经收拾好书包,自己走回去了。
可是,今晚她犯了懒,突然很想赖在林嘉这儿。
从他家明亮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面的姜家。那边黑漆漆的,没有留灯。即使回家了,她也是自己一个人。
回家很孤独,孤独的形状就是家的形状,相敬如宾和无话可说组成了她们的家。姜小婵作为姜大喜的备用电池放在家里,只要能保证她占据着那个空位就好。姜大喜在正常运作的时候,没人关注姜小婵的电量。
那么,回不回家是一样的。
林嘉睡他的觉,姜小婵可以睡沙发。
要是主动提出睡在他这里,百分之百会被拒绝。趁着林嘉给罐头喂饭、换猫砂,姜小婵无声无息地开始了她的装睡计划。
先是坐到沙发,抽走沙发上的毯子,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侧身躺下。特意面朝沙发内侧,她只留个后脑勺在外头,不容易露馅。为了让林嘉不舍得把自己赶走,姜小婵特意蜷起手脚,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装得确实很好。林嘉喂完猫回来,以为姜小婵睡着了,没有喊她。
他忙自己的事去了。一回头,两小时过去。
姜小婵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只换了个姿势,身体躺平了。
她家的钥匙就放在桌上。林嘉有他的原则——虽然姜小婵比他小五岁,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屁孩,但总归他们男女有别,她在他家睡觉不合适。
走近沙发,他听见她规律的微微的鼾声。
卷曲的头发散开,姜小婵睡觉的时候也不忘攥着拳头摆在胸前,睡颜倒是乖巧可爱,唇上方有一颗淡淡的小痣,像西瓜籽忘了擦。
装了两小时,姜小婵是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短暂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灯里,身旁有红光在闪烁,魔鬼发出狰狞的笑。绝望之际,她看见了妈妈,妈妈正注视着她的痛苦。她们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想要触碰妈妈,却被中间的屏障一次次地挡开。
轻微的颠簸将她的梦境晃动,噩梦碎在地板。
姜小婵小小地醒了一下,望见林嘉的侧脸。
他连着毯子抱起她,正在把她送回家的路上。
双臂有力,抱她像抱一根小羽毛,他走得一点儿都不费劲。姜小婵的脑袋靠着温暖的胸膛,感觉自己仿佛襁褓中的婴儿,她又一次陷入熟睡。
他身上有种甜甜的蜜瓜香,就是他常吃的那种糖果的味道。
是呢,林嘉闻起来像水果糖。
没有一丝攻击性,如甜丝丝的梦幻泡泡。
泡泡团团托举着姜小婵,她飞起来,飘上小阁楼,落到她的小床上。她被摘掉袜子,盖上被子,家里开了风扇,一切都在尽力保护她的睡眠。
姜小婵想不起来自己曾几何时被这样呵护过。
好似时光倒流,她回归了宝宝的形态。
哄她睡觉的妈妈,长着林嘉的脸。她能感受到他的关怀,像水一样温柔。
那股香甜的蜜瓜味一直没有散去,她裹着他家的毯子,一觉睡到了天亮。
在太阳晒进小阁楼时,姜小婵缓缓地苏醒。她闻了闻毯子上残存的好闻气味,感到安稳,幸福。
——好喜欢林嘉啊。
——好想妈妈,想抱抱她。
走下楼,姜小婵环顾四周。
一层的窗户紧闭,空旷的桌子,冷冷的板凳。光照不进来,空气无法流通。
孟雪梅不久前上班去了。她吃过早饭,刷完碗,灶台上什么也没剩,她默认姜小婵会自己做饭。
姐姐不在,妈妈和姜小婵的对话越来越少。
大多数时间,她们都在各做各的事。
姜小婵忍不住想:过几天姐姐回来了,家里的气氛能好一点吗?
第39章 是礼物
这周,姜小婵都在林嘉这儿,被他反覆地投喂。
今天的菜品是:清蒸桂花鱼、醋溜白菜、鸡蛋羹、肉沫茄子,豆腐汤。
家常的四菜一汤,严格按照林爷爷菜谱烹饪。
姜小婵夹了一筷子鱼,刚入口,还没来得及嚼。
林嘉马上问她:“怎么样?”
“嗯……”她眯上眼,细细品味,似有高见:“要不你给我装碗饭,我们边吃边聊。”
二话没说,他给她盛好了米饭,继续等待她的评价。
大晚上的,林嘉下班回来又买菜又做饭,忙到这个点,他肯定也饿了。
“我习惯有人陪我一起吃,这样我才能回忆起以前邻家饭馆的味道。”姜小婵递给林嘉一套餐具,让他坐下。
她的理由充分,他们一边尝菜一边填饱肚子,都不耽误。
饭和菜,都没浪费,每一盘全吃光了。
到了姜小婵发表意见的时刻。
其实,她吃第一口就吃出来,林嘉做的这些菜和邻家饭馆的味道差别很大。
这周,他试验的所有菜品,没有一个是百分之百复刻成功的。倒不是菜不好吃。只是,如果他的问题为“跟原来的饭馆口味一样吗”,答案是否定的。
“家里灶台的火和饭馆的火是不一样旺的,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它们和我印象中的味道还是有差别。”
姜小婵选择诚实地将自己的答案告诉他。
“这里头,鸡蛋羹做得最像,要是口感能再水润一些的话。桂花鱼和茄子的调味偏咸,豆腐汤的勾芡比例不对。醋溜白菜是最不像的,但我喜欢,它很下饭。”
林嘉自己尝下来的感受,跟姜小婵如出一辙。
“又失败了。”眼神暗下来,他肉眼可见的灰心。
拿出食谱做对照,林嘉逐字逐句地检查自己哪里没有按照步骤里写的来。
“为什么要跟林爷爷做的一样?”姜小婵挺不理解的:“我觉得按你原本的做菜方式,做出来的比这个好吃呢。”
“一模一样的才有意义。”林嘉罕见地展现出执拗。
姜小婵能感觉到他钻进了牛角尖。
林嘉一向成熟、稳重,做事有自己的道理。他并不需要他人给他建议,也不会向外界寻求帮助,通常都是他在帮助别人。这种做事模式,使得他至今没有跟她提起要复刻邻家饭馆菜品背后的原因。
实际上,姜小婵见到他这阵子的异常,也能猜到七八成。
他不跟她促膝长谈自己心中的烦恼,姜小婵完全能够理解。无非就是,做生意的事情小孩子不会懂,大人的烦恼小孩子没必要掺和。
这就是当小妹妹的悲哀。
夏日的夜晚。
近几日,气温势不可挡地升高。厚重的空气黏黏地扒在身上,哪怕一动不动也能出一身的汗。
林嘉在院子里抽烟。
带着驱蚊液的姜小婵走出来找他。
见她过来,他立马把烟掐了。
还没想好要跟林嘉说什么,姜小婵拿起桌上放着的林爷爷的菜谱。
这一拿,恰好碰掉了贴在书脊上的贴纸。
原本写在本子扉页的字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中。
【赠:孙子林嘉。】
这行工整的字被人用红笔划掉,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个狰狞的大字。
【野种】饱含嫉妒的红字,像蜈蚣一样缠绕着“林嘉”。
姜小婵赶紧将贴纸粘了回去。
“林栋光写的。”林嘉没有避讳,直接说起了这个话题。
“啊?”姜小婵假装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蹩脚的演技逗得林嘉发笑。
“你不是听见过吗?他骂我是野种。”
他轻轻巧巧地戳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
——是呀。
——既然他不介意,没什么好装的。
姜小婵听见过,看见过。
那个深夜,她被声响吵醒,游荡到他家。
林栋光摔碎了林爷爷的药瓶,把林嘉往死里打。他骂的难听的话,姜小婵都听见了。
他眼里的空洞如今是否被时光填补?
姜小婵凝视着身边已经长大成人的林嘉。当他们都撕下伪装,平静地坐在小院子里,身后阴霾仍像鬣狗一样,嗅到脆弱的气息便会扑上来啃噬他们的躯体。
垂着眸,林嘉自嘲地笑笑,他的笑容令人心碎。
“其实,最近我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不是爷爷的亲孙子,所以我做不出邻家饭馆的味道。”
垃圾人说出的垃圾话,不可避免地在心头留下创伤。
姜小婵好难过。
“不是的,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别这样想……”
手指抚过菜谱上最初的字迹,这些字被写成之时,必定藏着林爷爷的无限爱意,才能这般整洁好看。
“你不是野种,对于林爷爷,你是礼物。”
林爷爷重病多年,是林嘉在照顾他,他们互相陪伴,互相支撑。捡到林嘉的那一天,爷爷一定是很幸福的呀。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姜小婵的表情诚挚。
“别人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你是谁。”
他看向身旁的少女,她有一双干净的眼眸,明亮赤诚,声音朗朗。
“对,我早就清楚,你不是林爷爷的亲孙子,可那又怎么样。我不会因此看轻你的,永远不会,因为林嘉,我知道你是谁。”
夜色深沉,她的笑容里有太阳。
生机勃勃的姜小婵,漂亮得像污泥里长出的莲花。
冰冻的心脏,沾了她的光芒,微微融化。他能看见冰面下浑浊的垃圾,她给了他机会,能够伸手将它们打捞上岸。
林嘉说不出话来。
姜小婵的手搭上他的手背,他能感受到她传来的温度。
她的每个字都不掺假:“不一定要跟爷爷做的饭一模一样,才是好饭馆!比起邻家饭馆,我更爱吃你做的饭!”
被这番话结结实实地感动到,林嘉也真心实意地对她说。
“谢谢你,姜小婵。”
他们相视一笑。
刚才的发言太走心,姜小婵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她的脸蛋通红。
小孩难为情的姿态,太像一个笨笨的毛绒玩偶。
他摸摸她的脑袋。
*
第二天,到了姜大喜回老家的日子。
孟雪梅特意请假,早起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姜小婵换了床上的四件套,把小阁楼做了清扫,给姐姐的回归空出位置。
好笑的是,当她做完这些事,有了一种浓浓的既视感:小时候,自己从城市回来,妈妈和姐姐也是这样欢迎她的。
这次,大喜回乡,阵仗非同凡响。
送她回来的是辆跑车。
小镇的街道少见这种车辆,轰隆隆的引擎声引得人们都出来围观。
姜小婵和孟雪梅看见姜大喜从车上下来。
大喜烫了一头栗色的波浪卷,踩着小高跟,拎着双c名牌包。
她太漂亮太时髦,打扮张扬,从头到脚写着昂贵,耀眼得好像拍电影的女明星降临到灰扑扑的小镇。
一时之间,姜小婵都不敢上去认她。
“司机呢?”孟雪梅往车里看。
“什么司机?”
姜大喜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将她的行李拎出来。
“这车是我的啊。”
第40章 装装的
姐姐考了驾照,这件事姜小婵知道。
姐姐有了辆跑车,这是超出姜小婵想像的。
姜大喜拖着行李箱进到家里。
姜小婵帮姐姐拿出往常她穿的拖鞋。
塑料拖鞋被穿得很旧,鞋面微微开裂。很明显,它跟姜大喜这一身打扮完全不匹配。
所以,姜大喜跨过拖鞋,直接踩着高跟鞋进了屋。
她们在餐桌前坐下,一桌的大鱼大肉将大家隔开。刚出锅的汤冒着热气,姜小婵注视着姐姐。姜大喜低着头,在手机上不停地回覆信息。
孟雪梅和姜小婵都没有动筷,干巴巴地坐着。
等姐姐终于回完消息,她们终于有了眼神的交流。
“我给你们带了礼物。”从香奈儿包包里,姜大喜掏出两个包装精美的小盒。
姜小婵得到了一串名牌的珍珠项链,孟雪梅收到一个黄色的翡翠手镯。
“多适合你们啊,快戴上看看吧。”完美无瑕的红唇噙着一抹笑,姜大喜睁着眼睛说瞎话。
“适合?你认真的吗?”
大颗的珍珠散发着莹润的光,穿着背带裤的姜小婵拿着这串珍珠项链,像小偷从富人家里偷了东西。
“你姐送的怎么可能不适合,我这就试试看。”孟雪梅卖力地套上镯子。
系着围裙、面色蜡黄的孟雪梅,举起粗壮的胳膊,朝姜大喜晃了晃她的手腕。仿佛保洁阿姨趁着雇主不在,偷戴了屋主的首饰,她的尴尬与姜小婵如出一辙。
“你喜欢吗?”姜大喜拉住妈妈的手,认真地跟她介绍了起来:“这种黄色的翡翠叫黄翡,黄色寓意着招财。这镯子种水很好,玉能养人,你平时多戴戴。”
“真好看啊,高级。我太喜欢了,我家大喜厉害、争气,让妈妈也戴上黄翡了。”
孟雪梅满脸的感动,姜大喜也享受着妈妈的夸赞。
在和谐的氛围中,姜小婵不知趣地问:“你哪来那么多钱啊?买跑车、买名牌,买这些送我们的东西?”
姜大喜从包包里摸出烟盒,直接在家里抽起了烟。
迎着妹妹审视的目光,她似笑非笑地说:“我打工赚的呗,不然呢?”
孟雪梅帮着姜大喜一起解释起来:“你姐姐半工半读,闲暇时就在齐老板手下打工。他可真是个大好人,出手大方极了,我在民宿的待遇特别好,也多亏了他。他是我们家的贵人,大靠山啊。”
“靠山?”这字眼令姜小婵不适,她讥讽道:“怎么,又给贾大师算过了?”
吐出一口烟,姜大喜微眯着眼:“你什么意思呢?”
心里堵得慌,姜小婵觉得姐姐很陌生。
她不想跟姜大喜吵起来,想要好好说话。
姜小婵换了个话题,问了姐姐她最想问的问题:“姐,你在大学过得开心吗?为什么三年都不回来?暑假没回来,过年也没回来?”
面对妹妹那张一无所知的表情善良的脸,姜大喜挤出一个假笑。
“开心啊。你看我浑身上下,哪里不开心?还是你觉得我过得好很奇怪,见不得我好?”
空气中漂浮着火星子,一点就着。
“菜都凉啦,宝贝们别光聊天,我们先吃吃饭好吗。”孟雪梅给俩姐妹盛了汤,试图控制住局面,让它不要再恶化下去。
手机在震动,姜大喜第一时间拿起它。
“天太热,我没胃口,”她一边在手机打字,一边说:“要不出门吧,我带你们去吃西餐。”
这话真是莫名其妙,姜小婵忍无可忍,直接怼她。
“姜大喜,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啊?感觉装装的。”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话?”姜大喜没有半点让步,语气比她更冲:“家里一直都是你最酷,现在酷的成了我,不行吗?”
“你……”
没等姜小婵再次开口,孟雪梅抓紧了她的手臂。
“姜小婵!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姐刚回来,你要把她气走吗?”
她转头看向妈妈。妈妈的脸上有哀求,不停地给她使眼色。
别无他法,姜小婵选择闭嘴。
她们家默认,谁肩负着姜家的“希望”,谁就有话语权。
姜大喜可以呛姜小婵,可以让妈妈看她脸色。一如多年前姜小婵从城里回来的那天,她同样没吃家里做的饭。
好歹给了妈妈面子,姜大喜没再提出门吃西餐的事。
她们没再聊天,食不知味地各自对付几口,结束了这不愉快的一餐。
饭后,姜大喜上了阁楼休息。
姜小婵留下来,帮妈妈洗碗收拾。
和许久未见的姐姐吵架,绝不是姜小婵的本意。洗碗的时候,她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之所以看不惯姐姐,是因为姜大喜这次回来的所有表现都很反常。
——姐姐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她在城市遇到了什么事吗?
削了点水果,姜小婵打算心平气和地跟姜大喜沟通一下。
端着果盘,戴上姐姐买的珍珠项链,她轻手轻脚地爬楼梯,走上二楼。
姜小婵的动静太小,姜大喜完全没注意到她。
因此,姜小婵撞见了令她极为震撼的一幕。
姐姐半倚着床,单手扯下衣服的领子,十分讨好地用手机拍了一张性感照片。然后,她带着羞涩与不安的神色,编辑好短信,发送给了手机对面的那个人。
只差一步踏上阁楼的脚步收了回来。
姜小婵的脑子是木的,整个后背都在发凉。
——姜大喜正在跟谁聊天?
这画面太成人,姜小婵立马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事。
姜大喜不会希望在这时候被打扰的,她有数。
等到姐姐换了个其他的姿势,姜小婵才发出大声的上楼动静,装作自己刚刚出现。
“吃水果吗?”姜小婵声音哑哑的。
她咳了咳,尝试让自己听上去自然一点:“天气热,你说你没胃口,吃点西瓜能解解渴。”
姜大喜扫了妹妹的脖子一眼。
“不是说戴着不合适吗?”
“呃……”姜小婵摸了摸珍珠串:“没有说项链不好看的意思,也没有嫌弃你送的东西。是我的自我感觉,我有点像村口的土狗,去了大小姐家,把人家首饰盒弄翻,偷了值钱的首饰叼出来。你看我,不觉得像吗?”
因为她的形容过于生动,姜大喜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明艳的大美人,弯弯的柳叶眉,唇红齿白。她的底子好,所有的打扮都在为她的美丽锦上添花。
“哪有小姑娘会管自己叫土狗的?傻妹妹。”姜大喜招招手,让她坐过来。
她们离得近了。
姜小婵嗅到姐姐身上高级的香水味。
她一动就有一股香风袭来,是檀木香混合着鸢尾花,有种成熟柔美的脂粉感。
——姐姐在大学过得究竟算是好,还是不好呢?
——弄清她之前在跟谁发短信很重要。
“你这一身丑衣服配珍珠,当然怪怪的。等会儿我借你一条裙子,你换上就好看了。”
解开姜小婵马尾的皮筋,姐姐的巧手在她的脑袋上来回捣鼓了几下,没费多少功夫,帮她编了一个优雅的公主头。
取来桌上的梳妆镜,她让姜小婵自己看镜子。
“你脖子长,戴这种尺寸的项链很合适的。往日你总爱穿得破破烂烂,像个柴火妞,真是可惜了你的长相。”
姜大喜的话很在理。
现在稍微一收拾,姜小婵的脸配上珍珠项链就完全不违和了。
“哈哈哈,是呢,真不错哦。”姜小婵自己的话是肯定不会这样打扮的,太不自在。
不过姐姐似乎看见她这个模样还挺满意,姜小婵便装出认同的态度。
“当然不错,你可是我姜喜的妹妹,稍微打扮打扮,妥妥的小美女一个。”
吃了一口妹妹拿上来的果盘,姜大喜勉勉强强消了气。
“以前,我们家里人都没享受过好东西,没体验过好日子,我们是在乡下地方缩着的土包子。现在我有钱,给你买了好东西,你就好好戴着,我才会开心,知道吗?”
“知道啦。”姜小婵的眼睛热热的。
她姐还是她姐。
原来那个温柔的嘴硬心软的姜大喜,回来了。
即便如此,姜小婵悬着的心依然没有落地。
她们说话期间,一直有人在给姐姐发短信。
手机震动个不停。
一定是姜大喜发出去的照片收到了回信。
“姐,再给我找一条裙子吧。整体该怎么搭,你全教我一遍。这一身很新鲜呢,是我以前没尝试的风格。”
成功转移了姐姐的注意力,姜小婵的眼角余光瞄准了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好啊,”姜大喜没防备,站起来走向衣柜:“我跟你说,你得配淑女风的裙子。我记得以前有一条我不穿的,你试试会不会太大。”
姐姐转身的瞬间,姜小婵挪到她刚才坐的位置。
心跳如鼓,她屏住呼吸,快速地偷看了姐姐的手机屏幕。
发信人显示的是一串电话号码,姐姐的手机里没存他的名字。
可姜小婵对那号码太熟悉,熟悉到能够倒背。仅仅一瞥,就足够她认出来了。
短信来自于姜小婵喜欢的人。
并且,姜小婵很清楚,姐姐也一直喜欢着他。
——林嘉。
是他在跟姜大喜互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