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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晋江文学城21难以驾驭

    那边赵铭恩逃出山房,顺着山径往南,一口气行到太和宫前殿附近,见人流熙熙,闻丝弦咏叹,方才停下来缓神。

    边上的大树底下张方桌,他走过去坐下,屏息运气,感受血脉在经络间奔腾。四肢的酸乏较适才更甚,大约是气血奔涌的缘故,连肢端都微微酥麻,垂眼打量,只见指尖泛白,隐隐透出灰青色

    中毒了。

    暗叹一声,倒没有太多情绪,他已经气过头了,只能苦笑。没去费神细究她究竟是如何得手的,只飞速盘算下一步。今日睿王妃悄悄随他出城,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后头还拖着来历不明的尾巴。若只是尾随不掉,倒不算麻烦,原已经安排好对策,可现在才知真正麻烦的是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主,要打消她的心思,又不能动真格,实在伤脑筋。

    略忖了忖,往中路上的三清阁行去。三清阁中设了坛场,正扬幡挂榜,道童与法师进进出出,间或有外客驻足观瞻,也无人在意。西南角依墙的格架上贡了一排莲花灯,有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正点灯,他瞧了眼,不动声色踱过去,往角落里立着。

    年轻公子眼梢一带,登时惊得不轻,忙放下东西同他来搭话,“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此人便是赵铭恩遣去鄞州查探的二人之一,名叫严瑀。当日太子下落不明,能与严瑀搭上线,仰仗的还是那趟护送睿王灵柩入皇陵的差事。严瑀供职羽林军,虽不属东宫,但出身官宦,与太子从小相识,少年人的情谊超越君臣之分,更有为至交赴汤蹈火的义气。

    赵铭恩入太和宫后,便与严瑀见过面了。说定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此时骤然现身,严瑀自然惶恐,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方有此一问。

    赵铭恩摇头说无事,只问他:“睿王府的人,解决了么?”

    严瑀道:“殿下放心,两个看家护院的侍卫罢了,道行浅,早让臣给扣住了。”至于随睿王府而来的尾巴,眼下他们分不出手去查探来历,一无所知,便不好轻举妄动,待日后行事时甩脱了便是。

    太子殿下如今在暗夜中蛰伏待机,每一回人前露面,都是冒险,一旦消息走漏,所有的谋划尽数付之东流。严瑀困惑地挠头,殿下不按章程行事,就为了问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不由再三确认,“殿下果真没遇上意外吗?”

    边问,视线边在太子身上逡巡,扫及颔面霎时色变,“殿下受伤了?”下颔近唇

    边一道血痕,情急之下引袖一拭,再细看却愣住了,什么血痕,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赵铭恩原还疑惑,见严瑀看看袖口,又愕然瞧瞧他,恍然明白过来,忙咳嗽了声掩饰,略侧过身,拿另一侧面对他。

    “不是适才我”这种谎,赵铭恩全无经验,压根不知道怎么圆。一时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嘴角都写满了无措与彷徨,倒将严瑀看乐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恨不能大笑三声,回头再讹太子殿下些好处。

    不过眼下,严瑀还是好心地替他找补,主动岔开话去,“殿下,孟简已启程奔赴骊山了。会昌营虽只五千驻兵,却比其余宿卫军都堪用,此番不为攻城夺寨,只是留个后手,必要时可以救急,殿下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严瑀口中的孟简,便是另一位羽林校尉,名叫洪纬的。二人自鄞州回上京,今日与赵铭恩见面后,洪纬便领太子密诏,前往骊山脚下的会昌营。

    赵铭恩已神色自若,点了点头,又吩咐严瑀:“你回一趟京城,替我给长公主传个信,我有要事请长公主帮忙。”转念又想起今日禁中有典仪,“戌时一刻宫门下钥,长公主总该出宫了,你届时再去公主府。今日若不便出城,便等明晨开城门也是一样,一切以稳妥为上。”

    严瑀虽然意外,却不会质疑太子的安排,只表示了担忧,“孟简不在,臣若也不在殿下身边,臣怕”

    “半天而已,事办完了就回来。我在太和宫等你,明日还是照原计划动身。”

    既如此,严瑀再没什么可说的,一一记下太子的嘱咐,便准备动身回京。离去时二人一前一后迈出三清阁,阁前台基足有丈余高,下台阶时,却见太子脚下一踉跄,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上。

    “殿小心!”严瑀眼明手快,一弯腰抄手去扶太子,幸而没有磕伤。三清阁内光线昏昏,此时天光一照,才发觉太子面色很不好,严瑀心中担忧更甚,“臣先去给您寻个郎中瞧瞧吧。”

    崴倒的瞬间,赵铭恩眼前一黑,只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倒还好,只是再顺过气时,身上愈发乏力,下台阶时必得扶着什么借力才行。

    索性就地坐下,闭目凝神,试图分辨气血间的症候。半晌睁开眼,蹙眉道:“你只管去寻长公主,不必管我。”

    “身体是本钱,现在不是您逞强的时候。”严瑀忧心忡忡,说话间,又瞥见太子下颔隐隐的红痕,不免产生了一些怪诞的联想。

    其实赵铭恩并非逞强,他不通毒理,但他了解睿王妃。睿王妃给他下药,所图不过是她为所欲为时他没法反抗,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她没道理做,也做不出来。先前紧张,是担心她邪心一起,下另一种药,可就眼下的症状看,大约只是软筋散。

    “不是什么大事,发散一阵,睡一觉就行了。”总之是不必再说,个中内情,再揪细下去,他就没法解释了。

    严瑀走后,赵铭恩自然没再回山房去,抬脚往边上偏殿中一躲,静坐养息,只等到日暮时分,完成那场约定好的法事。

    偏殿里道士们正打醮,左近的庄户人家祈福禳灾,场面不讲究,唯求热热闹闹。赵铭恩拣了个角落里的座儿,末了还分到一块神明享用过的粟饼,农妇见他犹豫,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小郎君生得恁好,就是不大精神。快吃吧,吃了有力道,保你秋天地里收成好,来年就娶上媳妇儿喽。”

    赵铭恩在农妇殷切的目光中,迟疑地咬了一口粟饼,农妇笑得更喜庆了,越看他越喜欢,忍不住打探他的来历,“小郎君今年多大了?家中几口人呐?”

    粗布麻衣的太子殿下只得又咬了两口粟饼,然后艰难地摇了摇手,表示自己噎着了,没法儿发声。

    结果这块粟饼让他积了食。酉初时分,道童示意他可以去斋堂用暮食,他全无胃口,摇摇头推拒。脾胃滞胀,加上身上乏力,真是分外难受。

    日头逐渐偏西,钟鼓声响完一轮,便落到重重山峦后头去了。林海渐送来凉风,他为先皇后安排的法事也开始了,立在廊庑上,不远不近地看着殿里道士念符咒,暮色从身后攀上肩头,映得那乾坤八卦在光影里明灭摇曳,愈发讳莫如深。

    最后道士请他入内,亲手点燃功德卷,以慰亡者之灵。这等小小法事,一应物件规格都不高,那功德卷燃出一蓬蓬呛人的烟,赵铭恩站得近,难免呛了两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一阵翻江倒海,就这么将他给撂倒了。

    倒没晕过去,只是一口气提不上来,胳膊腿儿都难动弹。身边的道童见状惊叫,忙伏下身问他怎么了,还是老道士经验丰富,掰过他的下巴端详两眼,捋着胡须说不碍事。

    “阴虚气逆,年轻人,情志过激啊。”老道士往他人中上掐了把,问他,“怎么样啊,可觉得心悸?”

    见地上的人略摇了下头,老道士便由他去了,“未有心悸,便没大碍,日后需得好好调养。”又招来几个小童送他回下处休息,“去问问都管,他住哪个院儿?把人送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回去不能回去!那院里有洪水猛兽赵铭恩动了动唇,可道童的手势不将就,提溜着他的肩一晃,一下便将他晃晕了,到底没能说出话。

    *

    山林夏夜清幽,天上星子璀璨,诗文里写蛙声一片,虽不闻,却有流萤照窗,小小一点微光,执着地围着窗棂扑腾,勾勒出一个轻软妙曼的梦。

    越棠支着脑袋赏夜景,偶尔摇下团扇,驱走逐光而来的小飞虫。山房里虽有驱虫的线香,她嫌气味不好,点不多久便灭了,只能自己多费点力气。

    不过么,她能打扇子,有些人就不能了不由回头望,床榻上身影宛然,还和先前一样,纹丝不动。

    “还不醒?不至于那么弱吧”越棠暗暗嘀咕,到底还是心肠好,走近床榻边,探过身,查看可有蚊虫趁虚而入,咬坏了他的好皮相。

    屋子里不亮堂,朦朦胧胧的光笼着纱帐,烛影晕在人脸上,衬出他难得柔和的面相。大约是药力的作用,他看着不怎么舒称,眉心微蹙,缠绕着无穷无尽的思虑。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心结呢?形单影只的奴仆,肩上却似压着千钧重的包袱。越棠瞧着他默然出神,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不免叫人往东宫的事上联想。她甚至借爹爹的手打探过,去年太子南下鄞州办差,随行扈从中确实有几名姓赵的,一应都在那场动乱中殒命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当然了,他若是那几位东宫僚属之一,死里逃生后隐姓埋名,也能理解,毕竟护主不利,若亮明身份回到朝廷,少不了论罪受处。可同样是隐姓埋名,里头也有讲究,往外阜乡野间一躲,是不问世事斩断前尘,而隐匿在睿王府,就更像是谋定后动、所图者大了。

    越棠忍不住呢喃,“你究竟想做什么呢?”手里的团扇伸过去,玉质扇柄落在他的眉心,轻轻摩挲,企图抚平那川纹里的郁结。

    “想为太子报仇么?就凭你,岂不是螳臂当车”扇柄游移,顺着他深秀的眉骨,攀上鼻梁,慢慢落在那柔软一点唇峰上。

    叹息着,嗔怪着,“说过好多次了,你告诉我啊,好歹我是睿王妃,不比你有力量么”

    “不信我?睿王与太子情谊深,性命都甘愿舍弃,在你们这些太子近臣眼中,难道我连真相都不堪交托吗?“她作势啧了声,摇头表示失望,“心寒呀。”

    扇柄在唇峰上流连,他面白如纸,更显一点殷红鲜焕。扇柄逗弄,

    犹嫌不够真切,不由伸出食指,在那儿抚了抚。轻手轻脚的动作,很得趣,轻拢慢捻,忽然却加了分恶意,有点泄愤的意思。

    “居然还想跑!也不问问我答不答应。”

    “你把事情告诉我,我助你去杀上一场,岂不是如虎添翼!我虽不认识王爷,但到底是借了他的名头,才有了下半辈子的富贵安稳,知恩图报嘛,拿我自己的性命填进去是不行,可替王爷出口气,完成他的心愿,我也愿意添砖加瓦出一份力呀”

    在唇上玩弄够了,又执着扇柄向下移。他的脖颈有着好看的线条,肤色因日晒微微泛红,却干净细腻,足见从前作养得好,哪怕后来投身王府,常被她打发去历经风霜,也没有沾染丝毫粗鄙的痕迹。

    今日出门,他还是王府仆从的打扮,石青色的袴褶,圆领直袖,领纽严严实实扣在颈侧,勾出颈间一段流丽的弧度。扇柄兴之所至,将领缘略略挑开,透出一抹肩头的肌肤,她暗暗呀了声,真白净!手里羊脂玉的扇柄贴上去一比,竟都显得粗疏了。

    瞧一眼,再瞧一眼,越棠心头砰砰作跳,半是羞赧半是新奇,扇柄险些捏不住。虚张声势了好一阵,真到了上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认知其实很浅薄,男人的身躯真不是女郎可以抗衡的,哪怕已经将他撂倒在床榻上,仍有难以驾驭之感。

    难以驾驭惶然,也战栗。忍不住想要见识更多,挑起扇柄,在那领纽上戳来扭去,企图将纽子松开,“怎么这样紧”越棠皱着眉嘀咕,只好伸手去解,刚搭上领口,却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越棠吓了一跳,手一抖,倒将衣领大大地扯开了,向上看,正撞上他沉沉的目光。

    “王妃在做什么?”

    第42章 晋江文学城22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

    他大约是渴了,声音沙哑,掩盖了不悦的情绪,倒有种惑人的味道。

    越棠被他一打岔,本来还略感尴尬,他这一开口,却让她进入了角色,冲他盈盈一笑。

    “醒啦?感觉怎么样?”

    其实赵铭恩醒了有一会儿了,从她将挨近床榻边端详他起,像是野兽的本能,危险的气息靠近,一下子就回了魂。醒来后,晕倒前的事一桩桩想起来,不由暗道糟糕,他搬的救兵尚没来得及赶到,少不得要再与她斗智斗勇。

    扇柄落在他脸上时,他绷紧了忍耐,因身上药力仍在,若动起手来,他没把握拿住她。不过后来,她对着他自言自语,有些话很出乎他的意料,比如他的身份,她终于疑到了东宫上头,虽没猜中他就是太子本人,也足见她心里明镜似的,毕竟事实太荒诞、太凑巧,任何理智的人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更令他意外的,是她领睿王的恩,且愿意为了睿王掺和到太子那摊子事里去。一向耽于逸乐的女郎,竟有这份心,他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原以为她只想要安稳、随性地活着,人前讨乖人后偷着乐,其实撇去那嬉笑怒骂的皮囊,也有颗纯质的心,激浊扬清,有她的信仰。

    不是不触动,可才触动未久,她的扇柄就往他衣领里挑,那点触动顷刻便化为泡影。再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只能睁开眼,阻止这位睿王妃犯下错误。

    赵铭恩略歪了下脑袋,垂眼看领口情形,衣襟敞着,好在还有一件中衣,倒不至于多难堪。抬手扣纽子的力气他尚且是有的,慢吞吞将衣裳扣好,看向一边的桌案。

    “有些口渴,劳王妃为奴递杯水。”

    赵铭恩深知,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得泰然自若,否则就是给她的邪性的趣味添柴火。她听了不接茬,啧了声问:“赵铭恩,你还敢喝我递的茶水?”

    他平静地看着她,“王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时再下药,恐怕多此一举。”

    “你倒清楚。”她怜他受了苦,没再使坏,牵袖倒了茶水递过去。他艰难地坐起身,垂眼将茶水喝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让越棠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她好心劝他:“这是太医局最好的软筋散,两颗药丸足能撂倒一头牛。你就不必费心思量怎么脱身啦,用药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药性早已深入肌理,天亮之前,你都不会有力气下地的。”

    他留给她一张俊朗的侧脸,哪怕精疲力竭到这个地步,人一清醒,气质就是坚毅的。越棠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乖乖听话,过了这一夜,又能活蹦乱跳了,一点损伤都不留。”

    赵铭恩想将茶杯搁回去,试了试,果真如她所说,双腿撑不动躯干的分量,下地迈两步都费劲。情况比他想得还要糟,再按捺,也不免生了恼,抬头见她笑吟吟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恼她的所作所为,更觉荒唐可笑。

    索性冷了脸,一甩手,茶杯应声落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凝眸盯住她,“王妃今夜将我药倒在房中,究竟想做什么?”

    只见她抿了抿头发,举手投足间递过来一个眼神,明眸轻睐,简直十足的妖妃做派。然后袅袅地在榻边坐下,挨近他说:“赵铭恩,你表面上在我府里做小伏低,背地里连江山社稷都敢谋划,这么大的能耐,还看不出我想做什么?”

    “王妃敢做,却不敢说么?”他侧身避她,行动不便,眼神却不示弱,嘲讽又挑衅。

    越棠把脸一扬,“谁不敢说嗨呀,我明白告诉你赵铭恩,我挺待见你的,你在王府的时候,瞧见你我就来劲,虽然你这人脾气差劲,好听话不会讲,心思又和海一样深,但你有优点啊,生得漂亮,身条儿又好,稍稍打扮一下,一准是全京城最拔尖的少年郎。”

    这张脸看久了,就忍不住想上手,描画他的眉眼。越棠肆意地探究着,嫌他总乱动,索性一手揽上他的肩,“本王妃打算抬举你呢,可你居然想跑,还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既然这样,今夜就赏你为本王妃侍寝吧——人可以跑,把身子留下,如此我才能信你不会对王府不利。”

    她总能出人意料,话里话外似乎在说喜欢他,还大言不惭,要他侍寝。

    侍寝赵铭恩冷笑起来,往日里冠冕堂皇的称呼都顾不上了,“你要我侍寝?那你给我下什么药?用了软筋散,哪来的本事侍寝,简直笑话!”他毫不留情,企图让她清醒些,“说起来头头是道,其实全是纸上谈兵,恐怕连侍寝的章程都不知道吧?王妃,你消停会儿吧,行不行?”

    “软筋散吃了会不行吗?”越棠怔了怔,旋即摇头,“医官都说了没妨碍,你别想诓我。”

    赵铭恩听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还向医官打听?哪位医官?”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惹得他大喘气,“睿王薨逝不过半载,你身为睿王妃去打听这种事,要让人知道,你的脸往哪搁?睿王的脸往哪搁?别人会怎么想你?你不是向来最会做戏吗,外头都说睿王妃可怜可敬,现在却不要面子了?堂堂王妃”

    他嚷得急赤白脸,这下把越棠也惹恼了,实在不想听他掰扯,情急之下便去推他,他没力道抗衡,一下就被推倒在床榻上。

    赵铭恩后脑勺磕得不轻,蹙眉吸了口气,嘴里的叨咕戛然而止,“你干什么”

    越棠哼笑,“别废话了,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了。”

    她声势浩大,不过说她纸上谈兵,倒也不算太冤枉。在越棠的认知里,最致命的招式便是脱衣裳,至于脱完

    了衣裳接下去要做什么,就有些朦胧了,总该是要较量一场,可这较量该打从哪里起头呢

    她趋身靠近,趁他来得及反抗前,吻了吻他的脸颊。贴上去的那一瞬,其实没能品咂出什么特别的兴味来,只是感慨,她瞧上的儿郎,果真是女娲刀功精良的杰作柔软的肌肤,细致的骨骼,撇去那些身外之物,他这幅皮囊,一点儿没得挑。

    发肤相触,略蹭了蹭,便不确定要怎么继续了。越棠撑腰起身,想去扯开他的领纽,结果遭到了他强弩之末般的反抗,晃晃悠悠地,他勉强抬臂握住了她的手。

    “嗳,你看,是你主动牵本王妃的手。”越棠笑得欢实,有意扭曲作直,火上浇油,“别攥这么紧呀赵铭恩,我不会跑的。”

    软筋散的药性正起劲儿,她使足力气,也能挣脱他的钳制,可越棠不与他斗狠,就这么依在他手心里,再次俯身去亲他。

    赵铭恩自然要挡,无奈只生一双手,顾了上头顾不了下,犹豫的功夫,手臂拦在她肩头,于是一个侧身,一个偏脑袋,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亲上了。

    越棠是冲着他脸颊去的,没想到直接对上了双唇,通身一震,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忽然就开了窍。这不一样气息咻咻的,带着轻盈的、急促的火苗,一瞬间滚烫,燎遍旷野。本能驱使着她来回摩挲,然后切切啃舐,那触感太有趣也太诱人了,迫切地想探寻更多,好将他整个儿囫囵收入囊中。

    赵铭恩眼前一黑,她的鬓发落在他眼睫上,细细碎碎地遮去了暧昧的亮光。起先只是惊,很快便慌起来,没想到她还会这种招式,妖精般缠人。他骇然避闪,“王妃,不行”可惜蚍蜉撼树,艰难挤出的话语,很快又淹没在她兴致勃勃的探索中,甜腻的香气满头满脸地盖上来,脆弱而混沌的神识,逐渐就要冲散了。

    “放轻松,别搂这么紧。”百忙之中,她还抽出空呢喃着抚慰他

    她说什么?赵铭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箍上了她的腰,严丝合缝地搂在一起,起伏的轮廓磕碰,碰出令人无法承受的壮阔波澜。

    不知是哪里出卖了他,赵铭恩只觉她向上蹭了蹭,附在他耳边说:“你也是喜欢我的,别装了。”语气得意,俨然以为自己撞破了天机。

    喜欢她?

    太子殿下经历过生死浩劫,却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太多情绪挤在一处,难以分辨出清晰的脉络。他一定是不讨厌她的,换作是别人逼他就范,哪怕吃下十倍的软筋散,他也有法子叫她停手,全身而退。但这是喜欢么?不能够,他不至于卑劣至此。

    理不清楚,也不要紧,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成年男人的欲望太明显了,无法辩驳,他索性闭上眼不言,双手严守衣襟,努力去想风雨飘摇的东宫,想鄞州的阴谋,想枉死的王叔

    越棠察觉出他的变化,不满地摇撼他,“别躲啊!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算什么大丈夫?”

    在这一刻,太子殿下宁愿当一只鸵鸟,将脑袋埋进沙堆里,自欺欺人地抵御着血脉中仓皇奔涌的暗潮。恍惚间,感觉她又亲了上来,他迫使自己的神思游弋在诡谲的朝堂上,怀着。结果还是低估了她,一回生二回熟,天生聪颖的女郎,学什么都快,得了个好玩物,渐渐弄明白了其中法门,唇齿间好一阵磋磨,几乎要了他的命。

    她终于移开了唇,往颈项间游走。赵铭恩深深吐纳了一口,仿佛是溺水之人,好容易才浮上水面得见天日,不过也只一瞬,又被摁回水底,她轻轻重重吮在他颈侧,他顿住一口气,屏息敛神,方寸都不敢挪动。

    真真是芒刺在背,密密麻麻的战栗感裹紧了脊椎骨,痒得钻心难耐。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外头“笃笃”地叩窗棂。

    “棠棠,你在不在?”

    这一声无异于石破天惊,身上的人霎时绷紧了身躯,从沉醉中醒来,水光潋滟的一双眼睛里盛满了迷惑。

    敲窗声又响了一遭,来人清了清嗓子,“棠棠,是我,有要紧事。”

    她终于辨认出了声音,茫然里带了丝慌张,无声地对他说:“是长公主。”这下什么念头都没有了,直起身抚衣裙捋头发,末了回头看他一眼,犹豫不决,该拿他如何办。最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别出声,我出去瞧瞧。”

    床榻上的赵铭恩暗舒一口气,颇有逃出生天之感。

    越棠出了次间,小心翼翼将直棂门掩好,这才将长公主请进明间坐。两相一照面,只是尴尬,“阿姐”千言万语,不知该从哪儿开口。

    今日是先皇后忌辰,满京城有诰命在身的女眷们无一不该入宫去给先皇后磕头,她报病缺席,实际悄摸出城上太和宫来了,这要怎么解释呢而且这会儿,长公主全然不费劲地找见她,又是如何知道的消息?

    只听长公主关切地说:“知道你病了,傍晚出宫后我便去王府,想瞧瞧你,谁知你房里的女使却说你一早就出城,特地上太和宫为先皇后祈福来了。你也是,病了就该好生修养,祈福有什么可着急的,几时不能来?”

    如此拙劣的借口,长公主却说得煞有其事。越棠愣了瞬,从善如流地认错:“阿姐说得对,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又问,“我上太和宫来的消息,除了阿姐,还有旁人知道么?”

    “你放心,今日是先皇后忌辰,又不是什么喜庆欢腾的场合,一言一行都得守着规矩,阖宫那老多人,半句闲话都没功夫说,谁还有闲心留意旁人的事。”长公主下足力气安抚她,越棠略略放下心,但仍觉着说不出的古怪,思来想去又没有头绪,一时沉静下来。

    万籁俱寂,廊下堂帘低垂,漾出夜风的形状,长公主四下环视一番,顺势道:“山野夜凉,你既然病着,还是回王府修养吧。咱们立时启程,恰好能赶在宵禁前回京,再晚就得夜启春华门,等天一亮,全京城便都知道了。”

    越棠不想走,可长公主既找上了门,就算搪塞到明日,有些事也做不成了。她快速权衡了一番,认清形势,无奈点头说好,“劳阿姐稍待,我去收拾一番,便随阿姐回京。”

    “有什么可收拾的,让底下人去就行了。”长公主冲边上的双成一挥手,示意她代劳,又取过一件罩衣,亲手替越棠披上,“我命车驾上了山,就在前殿侯着。”

    越棠只得任由长公主挽着,走出了山房。夜色下回望,光晕笼在次间的窗纸上,幽微有如幻境。夜风一吹,热烈的情浪渐次褪去,适才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让人不敢回想。

    长公主握了握她的手,“冷么?还在打寒颤。这几日给你瞧病的是哪位医官呀,我让人去太医署知会一声,让医官先上王府侯着。”

    越棠尽力地笑,含糊搪塞过去。从后山一路走回前殿,她逐渐厘清头绪,今夜的情形很古怪,长公主的骤然露面,称得上莫名其妙,压根不问前因后果,一径只引她离开。究竟是因为爱护她,所以什么都不在乎,抑或是早已悉知实情?若是后者,又是谁有本事向长公主通风报信?

    还有赵铭恩他原打算一走了之,现在依然是么?

    *

    长公主热络,回京这一路,坚持将越棠留在自己的车驾上,“你病着,经不得颠簸,还是公主府的香车软枕受用些。”越棠推脱不过,好容易等回了府,这才同双成说上话。

    这个时辰再出城去是不可能了,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个王府侍卫,能领会她的心思,见机行事。可双成却给她带来了最坏的消息,“奴婢一直在厢房里侯着,压根就没见侍卫回来。后来长公主带着您离开,奴婢去向后山值守的道童打听,也说没见着。”

    时间太紧,双成没法在太和宫里四处查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弄丢了。

    越棠听得发怔,“所以呢,等赵铭恩缓过了劲儿,若想逃

    之夭夭,我真就找不着他了?”

    双成只能劝她别着急,“您也说了,那软筋散药效好,不等到天亮,赵郎君断然起不了身。明日城门一开,奴婢便带人快马加鞭上太和宫去,一定能赶上。到时候或是拦住他,或是按兵不动,死死将人盯住了,都由您发话。”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越棠无力地点点头,说就这么办吧。双成信誓旦旦地下保,说必不叫让他溜走,可越棠心中却隐隐有种预感,她可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便是阴差阳错吧,失之毫厘,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第43章 晋江文学城23山长水阔

    很不幸,面对灾祸的时候,人的预感似乎格外精准。第二日天刚亮,双成带上两个亲信直奔太和宫,果然扑了个空。

    巨大的虚空感席卷而来,越棠听了消息,立在园子里怔怔出神。可惜没有细雨,也没有落花,眼前草木生得葱茏而热烈,艳阳榴花灼人眼,她的怅然若失只得片刻,便无奈挪进小楼的高台上吃冰酥酪去了。

    双成宽慰她:“王妃,那赵郎君有眼不识泰山,敬酒不吃吃罚酒,想来是命里没有这段福分。这是他的损失,您就别放在心上了,睡一觉就将他忘了吧!”

    越棠生性乐观,缓了一阵儿,悲伤的感觉已经很淡了,余下的更多是不甘心。赵铭恩原是她的掌中之物,不说费尽心思吧,确实在她的喜怒哀乐中占据一席之地,骤然丢失,她往日的赏识和雀跃都喂了狗,不服气,还有些不愿承认的担忧。

    越棠摇摇头,说不行,“我还不想忘记他,我等着有朝一日再见到他,把失去的阵地都赢回来。”

    天下那么大,要找一个有心潜逃的人,无异于大海里捞针。双成一向心直口快,叹息道:“凭咱们王府的能耐,若认真起来,也不是办不到。可王妃您的心思,实在不好明着往外说,这就有些为难了。”思来想去,勉强想起那姓赵的入王府时,曾透露过自己是润州人,“要不然,先派人去润州扫听扫听吧。”

    润州?且拉倒吧。

    越棠调开视线,居高望远,天地间风华一览无余,却看不透人世间的结局。细想想,好多事她一知半解,但有一桩是确定的,赵铭恩既然与东宫有牵扯,那他总有一日要回到京城。在外头能掀出什么风浪?朝堂上的事,总要闹到禁中、闹到天子跟前,才算竟了全功。

    既然他会回来,她便不愁满天下寻不着他。

    双成听她分说,这才恍然大悟,惊叹道:“怪道呢,世上哪会有如此嚣张的马奴?原来是个忍辱负重的狠角色。”转念思及昨日种种,又困惑起来,王妃那般行径,实在与她往日的做派大大不相符啊。

    “王妃,您既然都猜到了这些事,昨日为何还对那赵郎君下药呢,就不怕他耿耿于怀么?日后若相见,他以真身示人,那可不比从前在王府里任您拿捏了,他要是以此为把柄,对您不利,也是一桩大麻烦。”

    昨日啊越棠悄悄扬了扬唇角,有些事情不便向外人道,但她心知肚明。肢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赵铭恩就是在硬抗,昨夜只差一步,她就能撕下他那层冷硬的皮了,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日后相见,她不怕他要挟她,合该怕他躲着不见才对。

    至于他的真身,左不过是东宫堪用的才俊。文官清流都逃不过熬资历,难得有例外,年纪轻轻登高位,早就名满京城了,尤其会成为闺阁女儿间热门的谈资。她可不记得东宫出过这号人物,所以啊,说到底,官阶末流的年轻人,就算不再是王府的马奴,一样能轻松对付。

    当然了,许多事说得容易,要真正做到却难。

    这一页状似轻巧地揭了过去,理智上明白,往后有的是秋后算账的机会,眼下不必失落,但偶尔得闲,那个身影冷不丁撞进脑海里,还是会乱了心弦。王府西路跨院里,有他侍弄过的一池荷花,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暗香盈动了。

    越棠也很看不惯动辄对风月长叹短吁的自己,所以当长公主遣人来问她,王妃身子如何,近日可愿动身往骊山消夏啊,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换个环境,去领略新的风景,一辈子太短,生命不该为过往停留。男人虽好,她的快乐更重要。

    上骊山行宫,有长公主张罗,越棠乐得袖手,只管轻车简从跟着走。头天正午遇上一场豪雨,赶巧儿,大雨拍子落下时,众人正在驿馆用饭食,幸而没淋着。待雨色稍霁,天儿也陡然凉爽下来,风清气朗,赶起路来很顺畅,第二日午后便到了骊山下。

    温泉宫依山势而筑,虽只是贵人们消夏的离宫,规模却不小。依照京城皇城的形制,前宫后苑,宫城北为天子及宫眷内禁,南边是中枢各衙署,另设百官居所,总之京中有的一切,温泉宫应有尽有。

    车驾从望京门入行宫,沿中路还要走上好半晌。越棠耐不住好奇,半山腰上便挑起车帘,放眼望,苍山秀水间飞檐画栋腾云驾雾,浑似仙境一般,风景瑰丽,目不暇接,只恨一双眼睛不够瞧。

    及到昭阳门前下车,迎面便是重檐歇山顶的外朝正殿,打从殿前过,长公主引她瞧明堂上的题字。

    “澹泊敬诚——那是高祖皇帝御笔。”

    字自然是好字,里头的意思更稀奇。古往今来的开朝天子,哪个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众枭雄间能拔得头筹,绝顶的心胸谋算之外,更少不了狠辣果决的手段。高祖皇帝雄才大略,对子孙却是这样的训诫,足以窥见国朝的基调。

    长公主见她含笑端详那匾额,约摸明白她的心思,随口笑道:“咱们赵家的男人,大多骨子里还是文人秉性,我那位大哥雍王,你知道吧?传经注疏的本事一流,吟诗作画样样精通,性情也温存,只愿意瞧见旁人的好处,从没见他同谁红过脸。”

    越棠适时附和,“论富贵闲人,雍王爷实乃个中翘楚,自在随和。”

    长公主却说不,“别的时候还能说自在,可在脂粉堆里打转时不利落,那就潇洒不起来了。都是有王孙的人了,内院还常常起火,京里谁没听说过雍王府的风流逸事?有一回闹到陛下跟前,还托我去调停,我劝雍王好歹立立规矩,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那温存的大哥说府里姬妾各有各的珍贵之处,在他心里不分高下。”话到这儿,忍不住哂笑一声,“一碗水端平,个个都是好人——寻常门户如此犹可,放在帝王家,可就两说了。”

    起先只是戏言,后头似乎别有所指。越棠不由望了眼长公主,恰好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过来,她便明白了,君上不得妄议,连长公主也难得委婉了起来。

    这是试探吗?越棠不明白,斟酌片刻才答了个是。

    “家业太大,利诱之下难免有人铤而走险,祖宗好容易打下的江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阿姐说得对,幼有序不是非要分出个尊卑,是为了保住子孙们长长久久的一份富贵罢了。”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却颇有欣慰之色。

    从正殿过去,依次列崇文馆、弘文阁,长长的庑廊并配殿围合成温泉宫最端严的一群建筑。再朝南过津阳门,风致便秀丽起来,入眼先是一泓清池,再细瞧,却见池边垂柳下依依走出一

    个绯袍乌帽的身影,行到二人跟前作揖行礼。

    “臣恭迎长公主殿下,恭迎睿王妃。”

    长公主抬了抬下巴,道免礼,待看清那人的脸,很是意外,“宋大人?”垂眸视线一扫,蹀躞带上佩银鱼袋,果真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数月不见,宋大人又升官了,恭喜,如今是几品?”

    “臣才疏学浅,全仰赖圣恩浩荡,如今忝居五品朝散大夫。”

    宋希仁还是往日从容得体的做派,问候完长公主,又朝越棠拱了拱手,“前些日子听闻王妃抱恙,如今都大好了么?温泉宫有医官日夜值守,王妃若有何不适,随时可以传召。”

    越棠颔首说多谢,“有劳宋大人。”

    她话不多,似乎不愿与他兜搭,宋希仁浅淡的笑意一顿,但掩饰得很好,旋即转开了脸。广袖翩翩,侧身往云山曲水间比了比手,示意二人随他走。

    “陛下知道殿下要携睿王妃来骊山,特加封臣为殿中少监,先行前来温泉宫打点,替殿下与王妃总领行宫内务。往后若有何缺省,殿下与王妃尽可以吩咐臣,要是行宫中没有,臣便下山去左近城镇上置办。殿下与王妃在行宫一日,臣便一日待命,请二位不千万不要与臣客气。”

    温泉宫中自然有掌事与宫人,若有贵人游幸,禁中也会派遣内侍省官员前来管事,只是宋希仁既然圣恩正隆,又为何会被打发出京,流落到中枢之外承办这等差事?难道是禁中有什么变故?

    越棠与长公主不由对视一眼,心中猜疑尽在不言中。大家都是明白人,虽然彼此间尚有些许隐瞒,但大致的立场与希求是一致的。

    宋希仁一路西行,将她们领到瑶光楼前,便止步不前了,“臣听闻殿下从前来骊山,一向居于瑶光楼,臣便命人收拾了此处,殿下且看合不合心意。睿王妃是头一回来,瑶光楼后就是瑶池,池中央有座琼华殿,风景绝佳,王妃若想与长公主离得近些作伴,那儿是最好的选择。不过琼华殿地方不大,王妃若想住得宽敞些,还是前头的重明阁更合适。”

    若非美到超凡脱俗,断没资格题上“瑶池”这样的名字,越棠没犹豫,“不必麻烦了,我一个人并几位女使,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就在琼华殿吧。”

    谁知长公主忽然说:“山间清凉,琼华殿又四面环水,入了夜寒气重,不是个好去处。你才病了一场,更得好生将养,还是劳宋大人将王妃安排在重明阁吧——左右也不远,说话的功夫便到了。”

    宋希仁见越棠不反对,自然答应,“都好,那王妃请随臣来。”

    重明阁的地势更高些,一路缓坡向上,宋希仁刻意放慢步伐,不时向她侧目,“王妃还好吗?若气力不济,臣替王妃传步辇来。”

    “不用,宋大人只管领路就是。”越棠不是柔弱的女郎,幼时她活泼好动,顽劣过一阵,后来被纠回来了,倒是留下了一身的好底子,缓坡上徐徐地走,气都不带多喘一口。

    宋希仁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没走几步,又伸手递给她一个东西。

    “夏日山间多蚊虫,宫人们格外留意,难免也有疏漏的时候。这香囊里装着避虫的香叶,臣试过,效果不错,王妃应该用得上。”

    白地三蓝绣仙鹤牡丹的香囊,轻灵隽秀,与炎炎夏日十分相宜,可宋希仁的善意,实在让越棠摸不着头脑。她错愕地盯着那香囊,“这是谁做的香囊?”

    宋希仁的表情有些古怪,“臣出京前,特地上内侍省讨要,应当是针工局宫人的手艺吧。”见她不接,也不坚持,回头递给她身后的女使了。

    越棠终于调过视线,看了一眼宋希仁。说真的,他的风度称得上无懈可击,她拒绝好意,他不卑不亢,她打量他,他客气地微笑,毫不介怀。

    春天的时候在睿王府,越棠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宋希仁,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看明白他了,后来几回交锋,渐渐发觉并没有。他害过她,也帮过她,越棠与宋希仁接触越多,越发看不透,他究竟做过什么,正在谋划什么,往后欲达成什么目的?她全无头绪。唯独知道此人非友,但也不能轻易反目成仇。

    宋希仁这样的人,似乎有八百个心眼,在他面前,她的那些大智慧、小计谋,顿时都化了作深深的无力感。

    索性化繁就简,问他:“宋大人官运亨通,正是在陛下身边大展拳脚的时候,为何好好的翰林待诏不当,却来这温泉宫当什么殿中少监?”

    “臣开罪了兴庆宫,陛下不好驳贵妃娘娘面子,只得先把臣遣送出京。”

    越棠没指望宋希仁会坦诚回答,谁知他忽然转了性,就是不知道有几分真。忍不住继续追问:“宋大人开罪兴庆宫,是因为什么?”

    这回宋希仁沉默片刻,稍稍迈开两步,带着她与身后随从拉开些距离,才说:“臣听闻了一些消息,让臣有理由相信,太子殿下还活着。臣将此事告知贵妃娘娘,本意是想请娘娘转呈陛下,不要放弃寻找太子殿下的希望,谁知娘娘并不认同臣的想法,而且十分不悦。”

    “太子殿下还活着?”越棠大骇,想再问个清楚,唯恐惊着旁人,忙加快步子趋近他。谁知心里一乱,便疏忽了脚下,右脚结结实实踩中道旁的石块,崴着了。

    她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栽倒,近旁的宋希仁连忙伸手,“王妃小心!”身后的女使提裙飞奔至近前,惶急地搀扶她,“王妃,您没事吧?可有摔伤?”

    越棠就着女使的手站稳,说无碍,又忙让她们退下。顾不上查看足踝的状况,她追问宋希仁,“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让宋大人相信太子殿下还活着?”

    宋希仁没有开口,垂眼见她的右足不堪受力,不由蹙起了眉,“王妃崴伤了脚吗?立刻传医官来诊治吧,这伤不能耽搁。”

    他的神色凉下来,越棠便明白,从他嘴里是问不出更多真话了,只得作罢。至于足踝,她满不在乎,“老毛病了,我心中有数,宋大人不必挂怀。若不见好,我自会去请医官的。”扬了扬头,“重明阁还有多远?宋大人继续带路吧。”

    宋希仁不让她走动,说什么也要传步辇。越棠听得不耐烦起来,“有这功夫,走都走到了。宋大人不要多事了,就听本王妃的吩咐吧。”

    于是深一脚浅一脚挪腾进重明阁,好容易坐下休息,牵起裙来细细看伤。此情此景,很自然地想起上回替她治伤的那个人,山长水阔,也不知道他正躲哪儿逍遥。

    第44章 晋江文学城24少年郎年……

    重明阁二层高,面阔七间,两掖各有耳房,前庭后院一步一景,地方果然开阔。唯独一点不好,太过于开阔了,夜来风叶鸣廊,萧萧簌簌,初来乍到尚不习惯,难免叫人瘆得慌。

    “头一回在这样的地方过夜,离尘世间老远,和天上的神仙似的。”双成小声嘀咕。

    到底是天子行辕,都是贵人们的闲情雅致,反正不能说不好。

    骊山上的夏夜清凉,连扇子都不必打,双成更担心王妃的丝衾够不够暖和。铺陈完内寝,又四处检点槛窗,时不时向外张望两眼,回廊上的竹帘影影绰绰,倏忽一阵响动,听得人心里哆嗦,总疑心藏着什么诡异的山野精怪。

    末了,往西边次间招呼越棠:“今日舟车劳顿,王妃早些歇下吧。”

    双成来扶她,越棠摇手说不用,“拿冰敷了阵,走动起来不碍事。还早呢,咱们上外头瞧瞧去。”

    二层楼上四面出廊,凭栏望,大约很有袖手观澜听宇的壮怀。双成却犹豫,“外头风大,王妃别出去,免得受凉。”

    “今日十五,总要看一眼月出山间嘛。”

    越棠不以为意,说什么也要赏骊山月。推开步步锦槅

    扇,谁知刚一抬头,天上的月亮还没找见呢,眼梢却瞥见有道黑影“嗖”地一动,刹那的功夫,从回廊转角处消失不见了。

    越棠愣了一下,迟迟转头问双成:“是我眼花么,那里有个人蹿过去了?”

    双成一脸的惊惶,越棠就知道自己绝没看错。可再定睛瞧,廊上全无异样,欲上前去查看,双成紧紧攥住她的手。

    “还是奴婢去吧王妃快回屋里,把门锁好。”双成一向百无禁忌的性子,这会儿牙关都在打颤。

    越棠怎么能让她去,定定神,立在原地扬声唤人。睿王府跟来的侍卫在外围,应声上来听命的,是骊山上的管事的内官,听了越棠的描述,一伙人面面相觑。

    “臣等一直在值上看守,不错眼珠地盯着,并没有瞧见什么人啊。”

    既然那鬼影能悄没声上二层楼,一定有避人耳目的办法,再不然,便是骊山上的内官中有内鬼,监守自盗。

    越棠心知问这些内官无用,只吩咐王府的侍卫:“公主府的指挥使你认识么?去请来,就说我有事同他商议。”

    国朝公主受重视,一应仪制都与一品亲王比肩。令昌公主府设三卫,领头的便是指挥使,从四品的衔儿,这回上骊山,领着大半驻跸安防的职责,睿王府跟来的侍卫只是顺带搭把手。也是想着一列队伍里不好有两位话事人,睿王府的指挥使被越棠留在京里了,眼下若有什么安排,还得拜托公主府的人。

    结果没等来指挥使,倒是宋希仁听见风声,率先领人上重明阁来了。

    见了她先忙不迭请罪:“都是臣的疏忽,未能照看周全,让王妃受惊了。”然后指派那些愣神的内官,“去多点些灯烛来,务必将里里外外都照亮。”

    这得闹出好大的动静,越棠刚想拒绝,转头见双成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话到嘴边,便又撂下了,默许宋希仁去折腾。

    一转眼,重明阁中亮如白昼。宋希仁大略听明白了前因后果,面色渐渐凝重,沉吟片刻,方点点头。

    “臣明白了,臣这就加派人手严守重明阁,长公主那里,臣也会让人去传话,请殿下多加留意贼人。只是”宋希仁显出担忧的神色,“单是加派人手夜巡,只怕不够,宫门上与山下的守备暂且没有异样,说明贼人还潜伏在骊山上,稳妥起见,须得立即派人搜山,尽早查出究竟是什么人惊扰了王妃,意欲何为。”

    越棠没什么可反驳的,也不是她托大,实在是身处天子行辕,左近还住着长公主这样的天潢贵胄,事涉天家,如何郑重其事都不为过。

    可宋希仁却话音一转,无奈地摊手,“照常例,骊山不设禁卫,陛下若游幸,自有羽林军出警入跸。山下守备五百人,暂不可轻举妄动,行宫内虽有数百内侍,要派去搜山,只怕也力不能及臣惭愧,眼下竟没有人手,思来想去,唯有连夜去向会昌营借兵,以解燃眉之急。”

    越棠听他绕了半天,总算转过弯儿来,“你要调兵?”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一惊之下,那神出鬼没的贼人都不显得可怖了,惕然审视他,“宋大人,这可犯了忌讳,使不得。”

    宋希仁忙说误会了,“臣绝没有僭越之心,也没有调兵的本事。臣能做的,唯有将搜山之事托于统领会昌营的中郎将,之后如何部署,都由中郎将酌情安排。臣受陛下差遣,权宜掌行宫事,眼下情形紧急,王妃若应允,臣可以连夜向会昌营请救兵,待明日上表禁中,也算合情合理。”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越棠清楚,这分明是要顶着她的名头以令诸侯。前头到底是个什么坑,她不知道,可她又不傻,总之赶紧停住,不能往下跳。

    “仔细想想,似乎是我眼花没看真周。”越棠摇摇头,表示都过去了,又朝宋希仁歉然一笑,“怪我沉不住气,大晚上惊动了宋大人,还闹了这么一出。宋大人回去歇着吧,向会昌营借兵之事也不必再提,回头叫陛下听说,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那可不成。”

    身后忽然传来长公主的声音,越棠忙站起身相迎。长公主执过她的手,在她肘弯间拍了拍,大约是安抚的意思,也没多解释,只转头看向宋希仁。

    “我在外头没听全乎,只听王妃说要息事宁人,这本公主不能答应。骊山是什么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须慎之又慎,有人擅闯宫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宋大人身为殿中少监,当的便是这份差事,不必有顾虑,即便日后惊动陛下垂询,也有本公主担待,宋大人只管放手去办吧。”

    越棠生怕长公主着了道,心里着急,暗暗拽公主的胳膊,“阿姐,从会昌营借兵,这不合规矩”

    长公主一哂,“怕什么,我这辈子活到今天,就没守过几天规矩。”她和声宽慰越棠,可眼神却只往宋希仁身上扫,“都说瓜田李下,若太平无事,自然是这个理,但今夜事有不协,若还畏惧人言自缚手脚,那才真是愚蠢至极。说到底,我与王妃忠于陛下,忠于朝廷,向会昌营借兵只为保温泉宫安危,我们心思坦荡,行事经得起推敲,绝不会暗地里使什么歪的斜的。”

    一席话锋芒毕露,好一阵雷霆风雨。末了一顿,眼神冷寂,“宋大人,我说得对不对?”

    “殿下说得很对,臣也作此想。”宋希仁深深躬下腰,“既然殿下发话,臣即刻快马赶往会昌营,亲自去请中郎将带兵前来温泉宫,尽早将贼人捉拿归案。”

    宋希仁走后,一应内侍也退出重明阁,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值上站班去。越棠瞧了眼长公主,欲言又止,这会儿她才明白,此行上骊山,长公主不仅仅是来消夏散心的。

    可长公主冲她一笑,伸手替她将鬓发捋到耳后,眼神里都是疼爱与温柔。那模样,怎么也没法与阴谋诡计联系到一块儿。

    长公主温言说:“棠棠,我知道你心有疑虑,我不瞒你,今夜我驳了你的话,偏要去调会昌营的兵,确实别有用心。至于具体是何缘由,恕阿姐此时不能细说,你别多心,不因为旁的,只因这件事不该由我告诉你,该同你解释的另有其人。阿姐不能抢了那人的活,也不能抢了你的机缘。”

    越棠瞠目结舌,实在料不到这后头还牵扯第三人。这世上还有谁欠她一个解释?自然是有,可那人与长公主搭不上边啊!难道是

    不敢再想了,再往下,瓦肆里的戏文都不敢这么唱。越棠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应下,“阿姐不必解释,我相信阿姐,您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我没什么本事,朝政上的事听闻不多,不指望能帮上阿姐的忙,只求别给阿姐添乱,我就知足了。”

    长公主笑着摇头,说不至于,“怪我,刚才说话没轻重,吓着你了。其实真没什么大事,这回带你来温泉宫,是真心想同你作伴来游山玩水的,旁的不过是顺带手,不值当放在心上。”

    又宽慰了她几句,长公主不肯再留,临出门前嘱咐她早些睡下,“抓贼人的事有我盯着,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阿姐绝不会让你出事。明日也不必起早,在行宫呢,怎么自在怎么来,没有王府琐事打扰,尽管歇足了再起身。”

    真是好漫长的一天,夜深人静阖上眼,从心底觉出深深的疲乏。睡却睡不着,迷瞪瞪的,恍惚间身子像是飘起来,被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推着走,无法挣脱,茫然不知归处,没着没落的,一片荒芜。

    后来仿佛听见兵戈声、脚步声喧嚷,总之就是一夜的混乱。第二日睁开眼,愣怔盯着帐顶缓不过神来,隐约觉得怪异,鼻尖萦绕的香气熟悉,仍旧是京里王府常用的香,可景象则不对,五感一时间闹官司,神识赶不上趟。

    “王妃醒了?”女使语调轻快,终于叫她醒了神。

    女使打帘伺候她穿衣,梳洗完后奉上茶水,越棠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抿了口,丁点滋味儿都没品出来,嘴里像糊了层腊。

    “换盏俨茶来。”越棠苦着脸说。

    晏起吃俨茶,女使迟疑了一下,“王妃,还是先进些吃食吧,空着肚子吃俨茶,太伤肠胃了。”

    越棠犹豫片刻,还是说算了。近来的势头似乎不大对,三灾八难的,干

    什么都不顺遂。她瞧一眼外头,风清日爽的好天气,不知骊山上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反正不拘哪路,她今日先去拜拜,否则这运道怕是扭不过来了。

    心情不大好,听说外头有人请,也提不起许多兴致,懒洋洋跟随内官走过去。温泉宫也分内外朝,昨日打从津阳门入内朝,今日出去后朝东,一路都是百官衙署的地界,迎着日头眼前金光一片,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金光里现出一道身影,瞧情形,必是在等她。

    那一身的绯袍,越棠满以为又是宋希仁。心里不称意,不远不近地站定了,沉着脸听他有什么话说。

    “怎么了?不乐意看见我?”

    那绯袍出声了,惊得越棠猛仰头,额前搭起凉棚确认再三,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兄!”着实惊喜了一刹那,转头便成了惊吓,“阿兄怎么来了,家中都还好吗?”

    周立棠领她走进衙门里,“家中一应无虞,是公中的事,正好我要在温泉宫逗留一段时日,便来见见你。”

    说来也巧,前两日太史局的地动仪有异象,太史令夜观天象,推演出骊山的方向近来将有地动。地动常有,多数时候轻微无碍,但骊山行宫关系到国朝皇脉,条陈递到门下省,门下须得拟出个应对的章程来。议来议去,此事最终落到给事中周立棠头上,他便亲赴骊山,带两位礼部官员过来一道坐镇。

    越棠听得云里雾里,“门下省怎么连这种事都管?”

    “门下专司献纳谏正,担负巡按九州之责。与其等出了事摸不着头脑,不如先来看看,等事后才好向陛下献策。”

    “还挺神气。”越棠嘟囔,“阿兄准备在温泉宫逗留多久?”

    周立棠说看情况,话锋一转,忽然问她:“听说昨夜有刺客?”

    一夜的功夫,敢情都传成刺客了。二人在堂上坐定,越棠将经过娓娓道来,说完了回过味来,不怪外头传言四起,这事儿邪乎,一篇话句句属实,却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要说是刺客,实在勉强,我这无关紧要的身份,哪里值得人来行宫冒险呢?可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也想不通,只能等把人逮住再细细审问了。”

    又想起长公主昨夜坚持要去会昌营调兵,事涉兵马,实在让人不安,按说今日赶巧,这世上没有比阿兄更叫她信赖的人了,可越棠知道阿兄与长公主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话到嘴边,便踯躅了。

    可周立棠敏锐,“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别的”越棠叹口气,到底吐露了实情,“阿兄既然要在骊山逗留一阵,早晚要见真佛,我便不同你绕弯子了——是长公主。”

    周立棠端着茶盏听完前因后果,垂眸吹了口茶沫,轻描淡写地噢了声,“此事我知道,今晨我与会昌营中郎将前后脚上骊山,已经打过照面了。”

    “已经来了?”越棠不由向外探看,“那搜山了吗?眼下有什么消息?”

    消息自然没这么快,周立棠摇了摇头,又嘱咐她,“事情查清楚前,你好好在行宫里待着,别乱走动。”

    “窝在房里不走动,那我还费劲上骊山来做什么?”越棠不大乐意,同他打商量,“我小心些就是了,阿兄可千万别给我立规矩啊。”

    周立棠凉凉瞥她一眼,连称呼都变了,“臣不敢给王妃立规矩,外头兵荒马乱,还有贼人伺机而动,王妃若嫌命长,自去山水间逍遥吧。等回头出了事,臣看在二十年骨肉血亲的情分上,定会替王妃将后事料理得风风光光。”

    越棠目瞪口呆,她这阿兄她最清楚,谦谦君子的外表下确实是一副硬心肠,不爱给人留情面,可今天这话实在出格,叫人难以理解。

    “阿兄,你吃枪药了?亏我前两日还上太和宫为你祈求官运亨通家宅顺遂呢,你咒我算怎么回事儿!”

    “一大堆事,你别添乱就算为我好了。”

    茶盏边搁了两碟干果,行宫衙门不常来人,那桂圆干不知搁了多少时候,干硬瓷实,捻起两颗泄愤正趁手。越棠信手一掷,一颗正中周立棠眉心,他愕了瞬,还没来及怎么着,身后忽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越棠回头一瞥,陌生的人物,恰好立在门前窄窄一道光带里,衬出一副飞扬灿烂的眉眼。少年人活泛蓬勃的气质实在太讨喜了,一眼便叫人心气平顺,越棠不由扬唇,含了丝笑,微微颔首致意。

    却见阿兄起身寒暄,向她引荐,“这位便是会昌营中郎将,段郁段将军。”复又向那位段将军拱了拱手,“搜山之事,段将军若有疑惑,直接向睿王妃问询吧。”言罢便道有事,撂手告了辞,左右对她没好气,只差没明说嫌她麻烦。

    德性!越棠心中嗤笑,不和他一般见识。

    调过视线看那位段将军,最多二十岁的模样,真想不到能当上统领一营的中郎将。五品的官职,不算顶尊贵,却十分紧要——京畿分内外府,内府戍京师,外府驻于五州,会昌营便是这外府五州十二卫之一。这满天下,除却照管皇宫的北衙羽林营,就数内外府卫最骁勇,如此精锐之师,能交到这年纪轻轻的段将军手上,可见他绝不简单。

    越棠打量他,他也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睿王妃,忽然笑眯眯地来了句,“王妃与传闻中似乎不大一样。”

    “是嘛。”越棠来了兴致,“传闻中我是什么样的?”

    “贤惠、温婉、可怜人。”

    越棠乐了,“现在呢,段将军觉得传闻哪儿错了?”

    少年人一咧嘴,齐整一排白牙,眼眸漆黑发亮,“现在看,王妃做戏的本事应当十分出众。”

    “过奖过奖。”越棠愣了下,愈发笑得欢实。

    人和人打交道讲究眼缘,两句话的功夫,越棠便觉得这位段将军对胃口。他敏锐地瞧出她的真面目,没有恶意的直来直去,看似莽撞,实则是种套近乎,恰巧她不介意,并感到轻松,于是欣然接下他的试探。京城的深宅大院里住满了半藏半露的精明人,段郁这一款的她这辈子没见过,算是一桩可喜的稀罕事。

    少年郎也爽朗一笑,朝外比了比手,“王妃要回宫么?臣送王妃,正好臣有些疑惑想同王妃聊聊。”

    越棠说好,提裙跨过门槛,同段郁走上了宫门前的夹道。原也一心挂念昨夜的变故,可这会儿倒放到了一边,瞧一眼边上的人,眼角眉梢都是恣意自在的况味。阳光下大马金刀的身条,满头满脑写着昂扬的力量,可智慧就藏得比较深。

    她掂量着问:“段将军今年贵庚?”

    “臣恰巧刚过生辰,如今二十有二。”

    越棠有些诧异,心说瞧不出来。段郁大约常遇上这样的疑虑,一下便猜着她的想法,“臣生得面嫩,这也没法子。王妃别不相信,宗正寺里还存着臣的谱牒,白纸黑字记得清楚,臣也不能诓王妃。”说话间还上手揉了揉脸,挺无奈的意思,语气却隐隐带着得意,日头一照,通身的跳脱气质愈发灼人眼。

    越棠笑着摇头,暗道他不止是面嫩,心思也没跟上趟,单年龄长得寂寞。回过神来才留意他提及宗正寺宗正寺掌管赵家宗室及外戚事务——闹了半天,敢情还是亲戚!

    姓段的皇亲,越棠苦思冥想了一番,终于恍然,“原来是徐国公家的子侄。”

    徐国公娶了先帝的侄女,陈王家的郡主,段郁既能上宗正寺的谱牒,必是郡主娘娘的嫡亲儿子。照这么算,他可同睿王差着辈份,睿王与陈王郡主论堂姐弟,她岂不是段郁的堂婶?

    捋顺了关系,越棠乐不可支,这回上骊山竟平白拣一侄儿,也算不虚此行。

    她转头看,那大小伙子竟红了脸,磕磕绊绊地撇清关系,“臣不成器,当年被家父扫地出门后扔进军营里,这些年鲜少回家,没脸和王妃攀亲。”

    他既不愿认堂婶,越棠笑笑,便不再提这茬。不过话说回

    来,京城大族间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谁还没个年纪小辈分却大的亲戚,热热闹闹喊一声不算什么,这都能叫他红脸,这小子可太有意思了。

    “段将军这般面嫩,底下将士能服管吗?军营里积年的老兵油子惯会耍横,脾气上来可不管你爹妈是谁,段将军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说到带兵,小段将军的腰杆立刻挺直了,朗声说:“王妃还是小瞧臣,臣十五岁进军营,那会儿可不在京畿,而是在西州都护府守边塞,那是正经要搏命的地方。臣屡次领兵深入塞北,什么风浪没见过”大男人不稀得自夸,段郁没好意思说下去,一甩脑袋挺胸阔步目视前方,颇有深藏功与名的意思。

    “总而言之,臣的每一份功勋都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整个都护府没人不服臣。两年前调来会昌营,手下更没有人敢与臣叫板,王妃大可以信任臣的能力。”

    越棠饶有兴致看着他骄傲的小脸,很给面子地附和,“我自然信任段将军。”

    “王妃不信臣?”段郁也不傻,她哄孩子似的,他急于证明自己,说话间便要摸出腰间软刀,“臣为王妃舞一套刀法,王妃就信了。”

    越棠唬了一跳,“不必不必,段将军说笑了,我相信段将军的实力。”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没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周家世代文官清流,从未见识过舞刀弄枪的少年郎。他的好胜心可太强了,容不得半点挑战。越棠侧眸打量,年轻真好啊谈起热爱的事业便神采飞扬,简直像只骄傲的猎犬,衔来猎物摇头摆尾地蹦跶,非要人顺毛夸两句厉害,方才罢休。

    她狠命安抚段郁,他终于不闹腾了,调转话头说起骊山上的消遣,蹿腾她往山野间撒欢。

    “世人只知骊山十八景,那些没意思,山林日月嘛,书上都写完了,翻不出多少花样。臣知道几宗好玩的,半山腰上清溪水流缓,最宜捞螃蟹,山阴的菌子生得妙,猎一只野雉炖汤鲜掉眉毛,还有南陂仙女池,别只站在山道旁瞧,您得往东走半里地,那儿有五色池,保准王妃这辈子都没见过”

    说到兴头上,他又从少年将军蜕变成了纨绔,玩乐的点子信手拈来,越棠都不忍心打断他。他拍着胸脯保证,“王妃及时得空,尽管吩咐臣,臣一准替您安排得妥妥当当。行宫里的内官臣都知道,一个个就怕担责,顶多领您上城楼上看看景,那多没趣。”

    她没着急答应,无奈提醒他:“段将军,您这回是领职上骊山的吧?总得先办正经事啊。”

    闲话半天,终于想起来谈正事,段郁一点不含糊,“臣的人已经部署下去了,区区一介宵小,天黑之前定能落网,等臣审问明白,提他的头来见王妃。王妃放心,从今日起臣亲自都统骊山布防,绝不耽误王妃消夏找乐子,绝不再给王妃添堵。”

    正好到重明阁前了,越棠站住脚,回身冲他颔首,“那就劳烦段将军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笑得挺畅快,似乎真不嫌事大,“京畿不比边关,臣这两年闲得发慌,还得多谢王妃给臣效命的机会。”

    越棠应了,“那我就不耽误段将军的正事了,等回头事毕,我请段将军喝茶,吃菌子炖野雉。”

    段郁眉开眼笑地走了,连背影都虎虎有生气,看得人边摇头边发笑。越棠迈上二层楼,还沉浸在适才的奇遇里,推开槅扇,当头却移过来一个黑影,那令人绝望的威吓感,有那么一瞬,她满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直到那黑影出声,竟熟悉得不可置信,“王妃好雅兴,刺客都逼上山了,王妃还能同人谈笑风生,佩服佩服。”

    她愣了好久,才确认眼前这张脸不是幻觉。

    “赵铭恩,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45章 晋江文学城25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昨夜才出过事,不怪她草木皆兵。不过这行宫的守备也太寒碜了,多少人信誓旦旦和她作保会严加防范,结果呢,一转眼她屋子里就混进来个人,可见这温泉宫漏得跟筛子似的。

    眼前的人圆领窄袍,腰上跨横刀,幞头外还系了圈红抹额越棠拿眼神狠狠往他身上扫荡,不得不说这装束在他身上还挺新鲜,挺拔又威风,精神头倍儿利索。

    瞧够了才想明白原委,她愕然问:“你是混迹在会昌营里偷摸上山的?”他不否认,说明她猜着了。

    越棠一时百感交集,“你还知道来找我?那日在太和宫,跑得这么利索,连句话都不留下,真了不起啊赵铭恩”越说越来气,兼有委屈,上前两步不由分说便朝他身上抡了两拳,“既然不告而别,现在又来做什么?你胆子真不小,在我睿王府浑水摸鱼也就罢了,连军营里都敢胡来,段将军知道吗?”

    她冲他胸膛抡拳头,下手毫不留情,但赵铭恩岿然不动,也不搭理她的抱怨,只是垂着头,冷眼打量她。

    “昨夜温泉宫有刺客,王妃受伤了没有?”

    “你管我受没受伤,本王妃问你话呢。”越棠瞪回去,对上他的视线,那是泓静水,眼底隐有湍流深蓄,忽然间就叫人的心揪紧了。

    她拗不过,到底说了实话:“不是什么刺客,人都没挨到近处,拐角上远远现了个身就跑了,我没受伤,就是吓了一跳。”

    “现了个身就跑了?”赵铭恩眉头微蹙,沉吟着问,“当时王妃身边有谁在?出事后呢,近前来的都是什么人?”

    “当时我身边只有双成一个,后来扬嗓子喊起来,左近的内侍自然上来回话,还有王府的侍卫,没多久宋希仁也带人来了。”

    他眼中阴霾浮现,扯了下唇角没说什么,只溢出一声冷笑。越棠推了他一把,“赵铭恩,你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同我打哑谜,本王妃再也不会惯着你了。”

    “没什么意思。”他调开视线,作势检视起屋内的窗牖木作,轻描淡写道,“外头人再多,王妃自己也该时刻多留个心眼,守好门户,出去闲逛时仔细周遭。骊山虽是行宫,毕竟山高皇帝远,若有人存心作乱,比在京城时容易得多。”

    这不像他该说的话,那举重若轻的口气,仿佛站在云端上似的,天底下的事都打从他眼前过。越棠感到古怪,千丝万缕的心思缠绕着,却始终抓不住关窍。

    “王妃。”赵铭恩叫了声,一打岔,她朦胧的思绪倏忽便游走了。

    越棠迟迟看着他,“怎么,你还有话要教训我?”

    赵铭恩没计较她话里带刺,一径地劝:“我是为王妃好,圣驾未至,行宫警跸再怎么布置也欠妥当,会昌营只能照看一时,不可能久驻骊山,迟早会撤走,行宫中人还是要王妃自己多留意。”

    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越棠听得漫不经心,盯着他双唇一张一合,一边琢磨着,他脸上关切的神色倒不似作假。

    “赵铭恩,”她忽然顿悟,窥见天机,“你是不是听说了我遇刺,这才冒险混进骊山,特地来看我?”

    赵铭恩顿住了,一头因她道破了心思而难堪,一头又腹诽她迟钝。若非听说行宫里睿王妃出了事,他会连夜赶来吗?先前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境地都挺过来了,一番纵贯河山的布置,眼见要收网,结果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变了章程,细心拷问自己,不是不惭愧。因她坏事倒不至于,可有失稳妥,他从小受为君的教诲,如今隐有失控的态势,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见她一脸坏笑,兴致勃勃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说明是真没事,就算当时吓了一跳,也早就抛诸脑后了。赵铭恩暗暗舒了口气,怕她夹缠,索性就要告退,结果她旋身一蹦,

    轻巧地拦住他的去路。

    “又想一走了之?不可能了,须得把话先给我说清楚。”

    她连推带搡,把他往次间里拽,绕过地罩后松手一送,企图叫他跌在地心里,奈何力量悬殊,他稳稳杵着像根长矛。那油盐不进的模样看着就来气,越棠欲叱他跪下,恰有零碎的日光透过支摘槛窗打在他半边脸上,眉眼间漏出一丝倦态,适才没察觉,想来掩饰得好,天光下方才现形。

    越棠把话咽了下去,往坐榻上靠着。疑虑太多,不知从何问起,何况就算问,十句里他能答一句便不错了,这么个人物,表面上是她呼来喝去作弄了他个把月,实则她心软,不能真把他如何,净吃闷亏了。

    “听说会昌营连夜上骊山,忙活了一昼夜,你吃东西了没有?”想来想去,还是从家常闲话问起。正好榻桌上摆着早晨新供的鲜果,她挑了只灿烂的金桃递过去,“先吃点,一会儿我叫人送膳来。”

    她固执地伸着手,赵铭恩只好接过来,“多谢王妃。”却也不吃,就托在手心里。

    越棠又问:“会昌营的人都领了差事去搜山了,你半途溜出来,回头怎么交代?”

    “王妃不用担心,这些事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你不说明白,我可不能放你走,别回头你被军棍伺候,我良心不安。”她微微笑着,和缓的声口,迂回着套他的话,“先前我同你们段将军打了个照面,你说巧不巧,原来我们两府里还转折沾着亲,自己人,那就好说话了。赵铭恩,你在段将军手下浑水摸鱼,他知情么?要不然我出面替你说项,段将军明事理,不过顺水的人情,小事一桩。”

    赵铭恩说不必,“段将军是一营主将,我既随将军上骊山,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就不劳动王妃出面了。”

    这么说段郁知道他的底细?那敢情好啊!越棠暗暗盘算,段郁那小侄儿敞亮、活泛,打起交道来不黏糊,比眼前这块捂不热的顽石有趣多了。等回头小侄儿忙完差事,她做东邀他吃席,酒过三巡了什么话打听不出来,就不在此刻费功夫了。

    打定了主意,公事就先放一旁,眼下可以聊聊私事了。

    越棠冲他招手,“你过来。”

    赵铭恩慢腾腾挪近一步,“王妃有什么吩咐?”

    “你不是特地上骊山来看我的吗?”越棠尽力地仰头,霎着眼笑,“冒险都要来看我,说明你心里有我,是不是?既然如此,现在惦记的人到了眼前,你赶快别端着了,冷言冷语说给谁听啊,心口不一的,活得多累。”

    她胡言乱语,他还可以当听不见,可她嫌仰脖儿说话累得慌,又上手来牵他胳膊,想将他也摁在坐榻上,这就不得不反抗了。

    赵铭恩用了些力气抽胳膊,“王妃别这样”

    她自然不会轻易退缩,拉扯间手腕磕到他跨在腰旁的横刀上,那横刀环首又硬又雕得锋利,磕一下疼得眼冒金星。他忙撤力,她又没防备,整个人向后仰倒,他又下意识趋身去捞她反正这么你来我往地牵搭,不知怎么翻滚的,最后还是被她摁到了身旁。

    姿势不大雅观,她斜着身子依在他怀里,一边举着手腕子吹气,半晌带着哭腔抱怨,“太疼了你怎么这样啊,在我跟前就不能卸甲吗?”

    没留神伤着了她,赵铭恩懊悔不迭,也不好叫她起身,就这么屈着双臂,捧物件似的,庄重地托住她倚靠过来的身躯。她的埋怨也都受着,垂眸仔细端详她的手腕。

    “别扭动。”他声音讪讪的,“应该没伤到骨头,缓一缓就不疼了。”

    她侧过头,恼恨的眼波横了过来,“你还不将刀解下!”

    解刀是应该的,只是动作有些为难,她没有起身的意思,赵铭恩只能一手托至她腰上,腾出另一只手来,去倒腾腰际的带扣。他张开手掌承托她的分量,毫无隔阂地相贴,方才惊觉那纤纤一段腰,几乎全在他手掌心里了,娇脆的轮廓惹得人心头砰砰作跳,急切地想处置完那把横刀,可越是急,手指头越不听使唤,好容易解开一只附耳,再解另一只,完事儿了掌心一层细汗,不比打仗轻松。

    他把横刀搁在地上,又拿脚尖往角落里拨弄,总算解除了隐患。他闷声说:“王妃可以放心了。”言下之意是她可以起开了,可她偏不领会,手腕子举到他眼前,示威似地晃了晃。

    “你瞧呀!”从前缺根筋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撒娇,“都肿了。”

    绯绫的阔袖堆在肘间,对着天光看,一截子玉腕几近透明,骨节处赫然一颗黄豆粒大小的红肿,着实晃眼睛。

    赵铭恩顿了下,“看着骇人,过一阵就能消了,王妃若是不放心,可以问行宫的医官要些伤药。”

    “你不是骨科圣手吗?寻常医官哪有你的能耐,本王妃就要你诊断。”

    她不是娇气的人,来回地拿乔是为着什么,各自都心照不宣。赵铭恩有些无奈,“我替王妃诊过了,的确不要紧。”

    她说那不行,“光靠眼睛看,能诊明白症候?你摸一摸,万一骨头错位了呢。”

    磕一下就错位,那是纸糊的人。赵铭恩只当是敷衍她,两指拎住她的手腕,在关节处略摁了摁,“王妃可以放心了”话音没落,她竟趁他不备往他怀里一扑腾,双手一拢,直接环在脖颈上。

    她凑到他耳畔呵气,“赵铭恩,那晚在太和宫的事你不会忘了吧?我们之间还有账没算完呢。”

    “你别闹!”他压声叱她,声音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下意识扫了眼窗外,“王妃要干什么?这是在行宫里,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她笑得坦荡荡,“青天白日里不行,那你晚上过来?”

    赵铭恩想说不是,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有心曲解,什么话都能描摹成歪的斜的,争辩没用,索性闭嘴,不给她发挥的空间。垂眼看,明媚的一张脸盛满了鬼心思,太和宫暧昧的烛光又浮现在眼前,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愈发灼得人心浮气躁。

    他想拨开她,但她揽得紧,生拉硬拽都不成,反而引出更多的纠缠。赵铭恩阖上眼无奈地叹息,这就是熟能生巧吗?她逐渐习惯了往他身上招呼,一次次突破他的防线,他被迫接受着,底线一退再退。最开始如临大敌,现在连惊讶都省了,要闹起来,倒像是他多做作似的。

    他只能换了个方式,打消她一身的邪气。

    “王妃这是打算让我侍寝?”他语调一沉,声量压得低,就带点沙哑,“我幸得王妃青睐,却给脸不要脸,上回不告而别,身上还背负许多解释不清的谜团,王妃不打算先问我的罪?反倒赏我侍寝,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这话合情理,越棠果真顿了下。真要论他的罪那可太多了,送到京兆尹府断案足够流三千里,可那都是后话,这盘菜已经搁太久了,她又不想修仙成圣,没道理平白和自己的凡心过不去,赶紧尝一口是正经。

    “你还安排起我来了?赏还是罚不由你操心,你只管听我的话就对了。”她拍拍他的脸颊,“来嘛,笑一笑呀,见到我你不高兴吗?说话赵铭恩。”

    她也学人换

    着花样痴嗔,但徒有其形,内里还是居高临下的意味,婉媚温柔一点不占。赵铭恩只觉气短,像怀着个烫手山芋,丢掉是不可能的,可再纵容下去,怕是要烙伤自己万劫不复了。

    屋子里倏忽一黯,地上光影全没了影踪,侧眸打量,不知何时天上滚起了浓云。气氛一下就变了,她跟着凑热闹似的,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忽然想起来,赵铭恩这名字还是我赏你的,当时你在睿王府犄角旮旯里伺候马,说家贫没念过书,我还真信了你,自作主张赐了你名号,现在想想挺可笑的看你,都混成中郎将的亲兵了,究竟是什么来头你不肯说,总之不简单吧,再唤你赵铭恩大概不合适,难怪呢,不高兴搭理我的话那你真名叫什么呢,这能告诉我吗?”

    沉默许久,他才说:“睿王府容我数月,我今生都会顾念这份恩,王妃赏的名字,我也永远都认。”他承诺,“王妃愿意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这算是好话,越棠本该高兴,可他脸上神色叫人迟疑,诚恳里带点决绝的意思。

    闪神的功夫,赵铭恩趁机掰开她的钳制,一提溜将她挪开了,自己下榻连迈好几步,隔了半个屋子。昨夜里消息不知怎么传岔了,他真以为她伤得不轻,方才有此一行,现在亲眼确认她好得不能再好了,没理由再逗留。

    “嗳,你等等!”越棠知道拦不住,只能指望下次了,“你上哪儿去?过后我若要找你,向谁去传话?”

    他脚下一顿,却没回头,“王妃安然无恙,搜人审案都有会昌营、行宫内官负责,就不必寻我了。”

    越棠说那不成,“我在温泉宫一住个把月,得有人陪我一道消遣啊。”

    那不是还有长公主吗?谁想她说,“长公主似乎另有事要忙,我也不好总去都去打搅她。”所以倒是他好心坑了自己,若他今日不来这一趟,她日子照样过,可一现行,她就不肯丢开手了。

    他横竖不松口,越棠也有法子制他,通情达理似地摇摇头。

    “也罢,牛不喝水强按头,那也没劲。说起来今日遇上你们段将军,他可是个好玩之人,最知道上哪儿找乐子,你若不愿意我找他去,正好同他聊聊他手下的将士,姓甚名谁什么来历”

    “中郎将肩负重任,还是我来陪王妃吧。”赵铭恩面无表情地改口。

    越棠抚掌笑,“这可是你说的,我记着了。”回头端详了下天色,“看样子晌午怕是要下雨,等雨停后你来找我,我若迟迟等不到你,就只能传段将军来见了。”

    段郁在她跟前夸下海口,半日的功夫捉贼人绰绰有余,下半晌放晴了出去逛逛,正是时候。谁知竟不凑巧,那厢段郁听着外面消息一桩桩报上来,正满脑门官司,手里茶盏撂得震天响。

    “找不到?几百来号人抓一个小毛贼都费劲,朝廷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底下的校尉有苦说不出,其实行宫内外的内官审了一圈,又去山里跑了趟,连他小小一个校尉都看出来了,这差事透着玄乎。国朝过了数十载好日子,大伙儿多多少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和稀泥、撂挑子是下意识的反应,就算真有点什么,也得想辙撇干净。

    可段将军不好糊弄,再拖下去要坏事,校尉只得硬着头皮说实话。

    “将军明鉴,依下官之见,咱们大可不必搜山了,贼人多半没往骊山的山林间逃窜,就在温泉宫里藏着呐。”

    听见这话,段郁反倒不咋呼了,眯着眼瞧那校尉,目光倏地锐利,“人还在行宫里?为何这么说?”

    校尉咽了口唾沫,捧着心回禀:“下官问过睿王妃身边伺候的人,昨夜见着刺客那会儿正交亥时,行宫南北两道门早落了锁,除却后来宋大人领长公主之命下山请救兵,宫门就没启开过,贼人怎么逃?温泉宫的城垣可比京里皇宫都高,难不成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么?那咱们也趁早别费劲追了。”

    “蠢材!”段郁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扇在校尉的幞头上,“你是头回上骊山?行宫里的池子多引的山上活水,汇入芙蓉池后一路往东墙下出水门,那涵洞多宽?潜下水悄没声游出去,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你查过没有?”

    “是是,将军说得是,下官也带人去查看了,好巧不巧,前两日总下雨,东边又背阴,地上泥沙这会儿还蓄着水呢,但凡有个脚印踩上去,那可是分毫毕现但就是什么都没有呐。”校尉哭丧着脸细细掰扯,“下官带人涉水追了五里多地,一直追到山腰悬瀑那儿,一点贼人的痕迹都没找见。”掀了掀眼帘,小心觑着上司,“下官无能,请将军责罚,可此事着实透着古怪。”

    既这么,怪道说贼人还在温泉宫藏着,宫里亭台阁榭百余处,地方大、人稀疏,要藏身还真不是不能够。可若真如此段郁心中一沉,提袍便朝外走,示意校尉跟上。

    “带些人,再跟我去趟水门。”

    段将军亲自出马,可惜一番探查,仍旧没发现端倪。天上乌云翻滚,风卷着零星的雨点子迎头刮下来,校尉抹了把汗,大着胆子趋近了相劝:“将军,眼瞅就要下雨,一冲刷地上什么痕迹都没了,要不咱回吧。”

    到这个境地,段郁只得鸣金收兵,转身时叫雨水恰打在脑门上,忽然就灵光一现,校尉先前的结论没错,却也不全对,那贼人既没逃出宫,也未藏在温泉宫里,而是压根就没这号人。

    好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究竟是谁的主意?那位姓宋的殿中少监,长公主以及,睿王妃?

    段郁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出身国公府,母亲又是赵家正牌的郡主,有些事他就算不爱搭理,终究是避不开。当初他爹将他扔出京城,既是气不过的惩戒,也有回护之意,都护府苦是苦了点,好歹小命无虞。

    可兜兜转转,好像还是绕回来了。

    “遣个人。”他回过神,吩咐手下,“进宫向睿王妃传个话,就说本将军有事求见。”

    没走多远大雨倾盆而下,下足快两个时辰,去传话的人耽搁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复命。

    “下官随行宫内官至重明阁,却不巧,睿王妃前脚才出门,瞧方向往西北角上桉歌台的方向去了,下官便没敢往王妃跟前传,只留了内官在重明阁侯着。”

    段郁说知道了,一摆手让下去,那亲兵却更往近处蹉步子,“将军”

    “有话麻溜说。”段郁瞥他一眼。

    亲兵窥了窥左右,确认没多余的耳朵,这才挨近道:“将军,下官还见到了那位赵赵四郎,就在睿王妃身边,一块儿跟着逛行宫去了。”

    第46章 晋江文学城26包甜的

    温泉宫东北角上是个观景的好去处,高处俯瞰,整个温泉宫在眼前铺开,落日夕照,余晖遍洒山川,印染宫阙,凤阁龙楼富贵乡倒映着各式的金芒,一片静谧间,辉煌浩大。

    “真漂亮。”越棠出神呢喃,“行宫都美成这样,不知道京中皇城该是何等盛景。”

    她空有个睿王妃的名号,睿王如今不在了,难免人走茶凉。逢年节庆典诰命们谒见的日子,自然也进皇宫,可登皇城角楼一赏九城风华的恩典,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领受。

    赵铭恩背手静立在她身后,闻言有几分意外,“王妃想上皇宫城楼去看风景?”他向来以为她是躲麻烦、偷着乐的性子,皇宫大内看着风光,实则一举一动都得端着小心,四野间悠哉游荡的小兽,哪会贪恋金丝笼。

    结果她漫不经心应了句想呀,“人世间走一遭,不就图一个走马观花嘛,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就算不枉此生了。”说罢略一顿,话锋又调转过来,“不过这种事靠机缘,强求不来,实在没这份运气,不看也就不看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还是那个落拓的性子,因为从小过得满足舒坦,这世上没有让她特别执着的一件事,金珠求不得,玉坠也不赖,样样都差不多好,没哪样非得去苛求。

    这般性情,在哪里都能自得其乐,森严如禁内大约也拘不住她。赵铭恩难得带了点笑,朝边上一比划。

    “温泉宫前宫后苑,园囿规模很大,竹林、怪石、溪瀑应有尽有。王妃哪日得闲可以去跑马,西岭有一大片杏子林,花期虽然过了,果子却

    正当时,西岭的杏子吃口好,细腻多汁,不比礼泉上贡的御杏差。”

    往常他总滴水不漏,这话却说得大有内涵。越棠也顾不上杏子了,回头瞥他一眼,哟了声问:“你还知道御杏的滋味?”而且说起行宫来头头是道,比她都熟悉,“你常上骊山来么,是随扈太子殿下?”

    不知怎么的,她似乎认定了他是东宫僚属,这样也好,大致方向是对的,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赵铭恩也不辩解,半真半假地含混着,“礼泉有户富商,原就是做果蔬的买卖,肃宗年间家中子弟走仕途,举家迁到京城居住,旁的都好说,偏就想念家乡这一口树上熟的果子。可当地杏果是御贡,等闲断不许移栽,好在那富商脑筋活络,先给慈恩寺大佛捐了金身,然后借慈恩寺的幌子,好容易从礼泉腾挪了三五株杏树来京城,如今仍好好地养在慈恩寺后院里。倒是那富户,家传几代,子孙饮京城的水长大,再不惦念祖上那一口杏子了,夏日里寻常百姓上慈恩寺进香,若愿意,也能尝尝御贡的滋味,算是君民同乐吧。”

    越棠听来得趣,很给面子地应和了下,“俗世中皇帝最大,但佛门的面子还是要给。”不过这话还是说不通,慈恩寺中有御贡的树种,百多年前的旧事,他上哪儿知道的?

    算啦,计较这个没结果,越棠不放在心上。高处站久了生凉,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角楼,在城墙上漫步。隔几个垛口便有侍卫站班,背对着他们杵得笔挺,到底多了双耳朵,有些话不方便说,只能扯闲篇。

    “先前说起杏子林,骑马我马马虎虎,你得陪着我一块儿去,不然我没胆量跑那么远。”

    他夷然问:“王妃没带侍卫么?”

    “那行,我去找段将军。”

    他在心底叹息,知道往后算是无解了。面上不动声色地改口:“我便是王妃的侍卫,还是由我随王妃左右吧。”

    她得寸进尺地问:“你是自愿要与本王妃同行吧?”

    他怅然说:“是啊。”

    “哪怕有天大的事,都不及陪伴本王妃去西岭摘杏子重要吧?”她笑得更欢了。

    赵铭恩麻木地调开视线,“是啊。”

    情形变得扑朔迷离。离开睿王府的时候,他抱着斩断前尘往事的心态,结果兜兜转转,纠缠愈发的深。这不好,照顾人也不是这么照顾的,他明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虎狼之词张口就来,百无禁忌,一副随时能将他生吞的模样,她是蒙在鼓里,不知者不罪,可他呢?为何不严辞吓退她,或者干脆挑明了真相点醒她?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朝堂上有宵小搅动风云,可哪怕濒死的境地,他都未怀疑过自己会终究会得胜归朝,让一切回到正轨。睿王妃却叫他犯了难,她比那些要他性命的人更难以预料,偏偏一切都错了位,雷霆手段没处使,暂且混沌着吧!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自然就料理清楚了。

    第二日游西岭,他依约奔开阳门。侯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人影,不情不愿地向前迈了步,看清来人却一惊,那跟在睿王妃身边谈笑风生的是谁?不正是段郁么!

    她见了他挺高兴,完全没觉着不妥,“赶巧了,段将军说有要紧事同我商量,我便邀他同去,边走边说话嘛,多一个人还热闹些。”

    段郁的震惊不比他少,打眼向他一望便愕着。她瞧热闹不嫌事大,问段郁:“段将军手下这位壮士,借我使两天行不行?”

    问了两回,段郁才转过弯儿来,干笑两声道:“王妃这说的什么话,您愿意借多少人都使得,连带臣一块儿,任您差遣。”

    “看吧,我就说段将军人不错。”她朝他抛来个眼色,赵铭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无情无绪地调开视线。

    这么古怪的组合,到底还是出发上路了。中郎将随行,王妃的安全自不必担心,她也不是娇气的人,他们是要骑马的,女使随行太费脚力,索性都不带了,只远远着一队轻骑护卫。

    睿王妃骑术平平,许久不练习了,须得先要人牵马走一段,于是回过身,手中马鞭凌空划了半个圈,点在他面门前。

    “你过来,替我牵马。”

    好熟悉的场景,赵铭恩几乎晃了下神。那时候在睿王府,他也被她用马鞭指过鼻子,春去夏至,不过个把月,久远得竟像上辈子的事。

    他应了个是,话音未落,段郁却抢在他前头,“臣来臣来。”眼明手快握住缰绳,拍着胸脯打包票,“臣连边关的烈马都驯得服服帖帖,还是由臣替王妃牵马,王妃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转身的瞬间,段郁与他目光交错,递给他一个“臣在”的自信眼神。

    不知不觉间,似乎没他什么事了,落后一丈远,蹙眉端详着前头的人。段郁此人粗中有细,性情大条口舌利落,伺候睿王妃也伺候得热热闹闹的。他引她上马,行伍中走惯的人,这会儿才想起贵女不比他们粗野,少不了一张马凳。忘了也不打紧,他夸她身手矫健,鼓励她试试,“王妃您踩这儿哎对好得很,就这么着,腰腹间使劲纵一下就成了”

    她尝试了三五次,总是差口气,段郁嘴里夸出花儿来都白搭。不过她脸皮挺厚,丝毫没见不好意思,还冲那马儿笑,“你凶什么,对我有意见啊?”笑完唤随从取马凳来。

    边上段郁“嗐”了声,一扫袖,示意她再试一次,“臣僭越。”引她踩上马镫,然后两手抄过她腋下一提溜。

    她一身窄袖翻领的胡服,显出身形袅袅,纤长而流丽,稍有助力,一下子便行云流水地翻身上马背。段郁喝了声彩,“王妃坐稳,咱们上路啦。”

    “多谢将军。”她扬首直腰一夹马腹,肢条轻盈关节柔韧,姿仪倒很漂亮。

    他听见段郁问:“王妃马背上的功夫很不错呀,是谁教您的?”

    “我阿兄教的。”

    段郁久不在京城,不过右仆名重士林,周家长子年轻有为,他也有所耳闻。便道了声佩服,“周给事文治武功样样不落,臣拍马也赶不上。”

    越棠笑了笑,“段将军别说笑了,我阿兄授五品阶,您这宣威将军可是从四品,比我阿兄还高一头,得让我阿兄拍马追将军还差不多。”

    “那不一样,臣是武将,战场上拼命换功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运道好了升得快,运道差了好些年不挪窝。”

    段郁在她跟前格外坦荡,简直自来熟,才两天的功夫,什么话都不避讳,摇头晃脑地唠上了,“臣十七就得赐勋啦,后来累赐五转,永业田六十亩,子孙世袭,只要不犯事,好歹能糊口。说句不中听的,烈火烹油看着光鲜,京里讨生活可不容易啊,瞬息万变,说不好。还是我这么着混着舒坦,就算有一天我们段家的爵位没了,这几亩田都收不走,凑合过吧。”

    听得出来,他不是自苦的人,权力富贵上不强求,说他不求上进吧,其实有种大而化之的智慧,不管遇上什么神儿,都能活得漂漂亮亮的。越棠愈发觉得这侄儿对脾气,附和着夸了两句将军厉害。

    不过她瞧他顺眼,徐国公就不一定了。越棠问:“郡主娘娘生养了几个孩子呀?”

    段郁说:“您问我娘啊?就生俩,我和我大哥。我大哥定是要袭爵的,国公府的脊梁和门面嘛,有他在,我混点也不碍事。”

    徐国公家的嫡长子,越棠倒没什么印象,便多问了两句在哪儿高就呀,岳家是哪一户呀,就这么唠着宅门里的家常。

    说话间便上了山道,段郁见她一招一势越发顺溜,慢慢试着跑马定能行,便撂开手,骑上自己的坐骑,信马由缰随在她身侧。

    越棠回头望,赵铭恩那家伙不知又闹什么脾气,情绪显然不对,原还在近处跟着,一盏茶的功夫越落越远。她回身盯着他瞧,他总该领会主子心意上前听差吧?并没有。连他身下的马都和他一个德行,每一步都迈得不情不愿,那

    目空一切的模样,瞧着就来气。

    越棠一声冷哼,转头拍马不再理他,反正他也走不了,就晾着吧。

    一无所知的段郁追上来,“王妃您别急呀,缓着点儿来,否则您回头一定腰疼嗨呀,您听臣的指挥才跑得远”

    还是侄儿贴心,扯闲篇的花样都比旁人多,越棠应声慢下来,闲闲策马同他溜达。

    “有件事我实在好奇。将军若觉得冒犯,不愿意答也没什么,就当我没问过这话。”

    段郁一猜就猜着她想问什么,“您想问臣当年为何为被徐国公赶出家门,是不是?没什么不能说的,再丢人都过去七八年啦,臣早看开了。”

    他咧嘴一笑,将往事絮絮地说开了,“臣的出身您也知道,从小可以说就没什么烦恼,男孩儿难免顽劣,臣又得爹妈宠着、长兄罩着,越发纵得臣无法无天。十岁随郡主娘娘进宫,上太液池边飞霜亭院子里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差点伤着陛下。十二岁跟随圣驾往樊山下秋狝,徐国公本不许臣下场,臣仗着自己骑射功夫过得去,偷摸混进围猎的队伍进围场乱窜,尽往人迹罕至处去,苍鹰兔子射了一溜,最后箭匣空了遇上熊瞎子,臣赤手空拳呀,差点就被生撕了,得亏有位羽林营的猛士路过捞了臣一把,臣断了三根骨头,运回京足足躺了半年才好。”

    “不得了,确实够能耐的。”越棠笑着摇头,“就为这些,徐国公把你扔到军营里收骨头?”

    段郁回头看了眼,到底没好意思张扬,压声说:“那不能够,这些顶多算小打小闹,最要紧的还是臣十四岁那回和人上酒楼,一帮狐朋狗友喝高了,为着点小事,和另一群人动上了手。王妃,您别看臣这人不拘小节,大节上臣拎得清,聚众斗殴这事儿太跌份了,臣没动手,光顾着劝架了,谁能想到还是闹大了——对方那群人来头太大,太子殿下微服呐!混乱中还挨了两拳。虽说最后肯定没追究,但家里人知道还了得么!麻溜把臣赶出了京,算是给上头一个交代,也是怕臣再惹事。”

    越棠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替他叫屈,“国公爷好狠的心啊,就算搁顺天府断案,也不至于判流放边关。”

    冤不冤的,反正这么多年也过了,现在过得挺好,打马扬鞭可不比在京城痛快。段郁笑得神采奕奕,“国公爷的气早消了,这些年还求着臣回京呢,是臣不愿意,在外头再晃荡几年吧,挺好的。”

    山路十八弯,说说笑笑间,远处赫然现出一片杏子林,“嗳,就是那儿!”段郁遥遥一指,黄澄澄绿油油,恬淡一副水墨画霎时活泛了。

    天色正好,太阳底下晒了一路也不多煎熬。到杏子林,马儿拴在外头,信步往林子深处游荡,山谷间凉风送爽,草木清气扑鼻,浑身三百六十万个毛孔仿佛都舒坦了。

    越棠伸手要摘果子,段郁拦她,“臣来臣来。”展臂一纵,往高处枝桠间摸下来个果子,“您瞧,要挑这种顶头带点儿殷红的,包甜。”拿出随身的水囊冲一道,甩干了递给她,“现摘的果子,吃的就是个野趣,您担待。”

    越棠笑着道多谢,也不客气,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皮薄肉厚,甜中带点明媚的酸,一丝涩味也没有,吃完一颗眉开眼笑。

    “是我吃过最甜的杏子。”

    段郁看她吃杏,比自己吃着了还高兴,“好吃您就多吃两个。”转身又蹦跶开了。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27为什么不想吃了?……

    新鲜零嘴尝一口喜欢,多吃就不是那个味儿了,越棠让他别忙活了。

    段郁干瞪眼,“跑这老远就为这一颗杏子,怪可惜的。”

    “这有什么可惜的,一路行来都是好风景。”越棠不以为意,转念一想又说,“我屋里有几个女使,也好这吃口,段将军若不嫌麻烦,我便替她们央段将军帮个忙,再摘上几个,捎带回去给她们尝尝鲜。”

    “不麻烦,不麻烦。”段郁满口答应,探手从箭囊摸出个褡裢,一甩手搭在肩上,兴致勃勃摘杏子去了。

    纵跃间,枝上的果子信手拈来,嫌剩下的不够漂亮,段郁盯上远处向阳的树,迈了两步又不放心,回身叮嘱:“臣去去便回,王妃切莫走远了。”

    越棠忙点头,“我便在此处等候段将军。”

    段郁瞧了瞧周遭,冲她笑一笑,“臣快去快回。”

    长林丰草望不着边,段郁两个闪身,便叫杏林掩映着往深处去了。

    四下里一片静谧,唯有风动间草木婆娑细细作响,越棠不由感慨,眼下果实累累明媚喜人,却不知道花开时是怎样的光景,漫山遍野杏花疏影,只是想一想,便觉美得惊人。

    若有机会,定要春日里再来一回她立在原地想入非非,目光涣散,甚至眼梢撞进一团黑影时仍是迟登登的,等回过神来,那黑影都挪到身前三丈远处了。

    定睛看,竟是头熊,毛茸茸的一座大山遮天蔽日。巨大的压迫感霎时笼遍全身,越棠脊背发凉,胳膊腿儿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是什么运道!她欲哭无泪,狠命攥了攥拳头,指甲刺得手掌生疼,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缓过一口气,意识到要从这么一头猛兽爪牙下逃脱,单靠她自己,无异于痴人说梦,必得唤人来襄助。然而刚要张口,又犹豫了,她一亮嗓子叫唤,会激得这野兽发狂么?那可就没半点活路了。

    好在那头黑熊似乎也在琢磨情况,半弓着腰愣怔不前,一只爪子还搭在树梢上,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场面惊悚又怪异。

    额前一滴冷汗滑落,颈间忽地一凉,越棠冷不丁直哆嗦,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

    “你别过来啊”她抬手臂横身前,极轻极缓地往后挪,一边低声呢喃,“熊大哥,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你就当没看见我,我也绝不伤害你,萍水相逢,不如擦肩而过”

    每一寸的距离都无比煎熬,越棠边挪腾,边祈求这头呆熊继续呆下去,千万别等醒过神来,要追着她跑。可惜不巧,只听一声嘶叫锐利破空,像是长鞭在空中疾速缠卷,那头熊骤然立起身子,迈开粗重的步伐,撼山摇岳似的冲她靠近。

    越棠心尖一颤,直呼要命,惶然四顾,漫无边际的杏子林里依旧不见半个人影。千钧一发的当口蹦出急智,既然逃不远,索性往高处逃吧!瞧那头呆熊笨重的模样,应当不擅长爬树,没关系,她会啊!上树呼救,总能等来援兵。

    人在紧要关头有无穷的潜力,她瞬间锚定了周围最高最壮的一棵树,一鼓作气,狂奔而去。

    猛兽的叫声追她不舍,越棠也顾不上了,双手扒住树干,借力一跃,眼看便要攀上第一根枝桠,忽听见有人喊她,“王妃!王妃小心!”

    熟悉的声音有如天籁,越棠眼眶一热,下意识回头,只见段郁神兵天降,搭弓架箭离弦一气呵成,嗖嗖嗖三箭,又快又狠又准,接连刺破那野兽的胸膛。

    低沉的兽吼骤然急转,厉声一道痛苦的嘶喊,随即又戛然而止了。

    眨眼的功夫大起大落,越棠险些没厥过去,半晌没动弹。

    “王妃!王妃您没事吧?”段郁确认那头熊瞎子死透了,忙过来查看她。

    低头看,段郁在树底下仰着头,满脸写着懊丧,“都怪臣不好,让王妃受惊了。”说着张开双臂,眼中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王妃您快下来吧,已经没事了。”

    神识渐渐归拢,越棠不免感到

    尴尬,眼下的场景的确过于离奇了。她艰难地扯出一点笑,“救命之恩,不知要如何答谢段将军。”

    段郁一摆手,嗐了声说:“什么谢不谢的,王妃太见外了,原本就是臣的疏忽,臣不该撇下王妃一人。其实臣才刚没走一会儿便觉不妥,连忙往回赶,谁知还是晚了,险些酿成大祸,王妃不怪罪臣就是格外开恩了。”回想起来着实心有余悸,他是领兵征战的人,惯在生死边缘游走,却从没有一回像适才那样悬心。段郁甩了甩脑袋,不愿再想,“王妃快下来吧,臣接着您。”

    “不劳烦段将军,您靠边站着,我自己能行。”她既然能蹦上树,自然能下去,反正已经丢足了人,仪态再欠佳也全无所谓了。

    越棠正要松手,不远处树影一动,又现出个人影来。

    “哟呵。”越棠心中冷哼,既气恼,又觉委屈,真是好称职的家奴,她险些没命,他上哪儿高乐去了?

    没良心的家伙疾步掠到她跟前,她还没申饬他呢,他倒先黑着一张脸狠狠盯住她,然后四下里一圈扫视,末了不可置信,“你不想活了?有熊追你,你往树上跑?嫌命太长死得不够快?”气急败坏之下,声量压都压不住。

    越棠一愣,眼里霎时就蓄了泪,“你冲我嚷嚷?赵铭恩,你还有脸冲我发火?你疯了?”

    “你才是疯了!”天知道他隐约听见兽吼时是什么心情,只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越林中重重荫蔽。那短短几刻发足狂奔,唯愿她还有一口气在,可等亲眼见到她全须全尾地挂在树上,那荒诞的情形,真叫他气不打一处来,气她莽撞,更气自己大意,若是她就此送了命,他压根不敢想那光景。

    赵铭恩胸中有火,扬起脸来横眉冷对,结果对上她水雾朦胧的泪眼,倏忽就将他一腔的邪火浇灭了。

    他顺了顺气,“熊不仅能上树,而且身手矫健,比王妃利索百倍。”他指指她腰上挂的蹀躞七事,“若有下回,王妃记得用火折子,野兽多惧火光,只要令其不敢前,便有逃生的机会。王妃务必汲取教训,越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越不能冒失行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段郁早看呆了,一来一回几句话,便叫他生出无穷疑惑。可两位都是金尊玉贵的人,闹得气氛紧张,他忙出来打圆场。

    “王妃别生气,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王妃能临危不乱,已然是万里挑一,人中龙凤不知道熊会上树也没什么,臣从前也不知道,后来同熊交手,吃了大苦头,方才领教了它的厉害。”

    段郁扬着笑脸说奉承话,可越棠只是哭,他为难地挠头,想递帕子,又闹不准给王妃递个帕子算不算逾矩,转脸看了眼殿下,却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王妃先下来吧,今日是我失职,王妃若有气可以冲我撒。”赵铭恩生怕她挪腾时感到尴尬,贴心地转开眼,只朝她伸出手。

    “滚滚滚。”越棠在气头上,压根不给他面子,恨声令他退开,示意段郁上近前来,“麻烦将军替我搭把手。”低头打量,盘算准距离后屈膝一纵,下地还算稳当,顺势踉跄两步,好歹扶着段郁的胳膊站稳了。

    段郁惊魂未定,“王妃磕着哪儿没有?腿脚不疼吧?”

    越棠定下神,正想活动两步,斜剌里伸过一只手摁在她肩头,“先别动。”

    “你做什么?”越棠回头瞪他。

    她满脸写着不悦,赵铭恩却熟视无睹,视线淡淡在她右踝上一点,“多年旧伤,正是将愈未愈的时候,王妃还是小心为上,先缓一缓吧。”

    “要你多事,这时候倒知道装模作样假好心了。”越棠嘟囔着,终归不解气,扭身撇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还不忘朝段郁招手,“段将军我们走。”

    赵铭恩立在原地,蹙着眉,看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婆娑树影间,清风送来余音袅袅。

    “天色还早,左近还有哪儿得趣?劳烦将军替我领路别呀我还不想回行宫嗳,将军总回头瞧什么呢”

    直到一丝响动都听不见了,赵铭恩方收回视线,无奈闭了闭眼。脑海里有片刻的混沌,心跳砰砰振聋发聩,好一阵,方才吁出一口气。她似乎很不吝啬对他展现娇纵不讲理的一面,他慢慢习惯了,并不着恼,可适才生死一线间的惊骇,似海潮般灭顶,哪怕此刻巨浪退去,思之仍惶惶悸震,余韵惊人。

    沉默着循来路返回,出了杏子林,赵铭恩牵过马,回身打量,山道十八弯,依稀见得有两个身影肩并肩,摇摇晃晃地点缀着满山苍翠。他略顿了下,终是回过头,一勒缰绳背道而驰,往温泉宫的方向行去。

    *

    段郁原还挂心殿下,找他找不见,问王妃又问不出口,心里不免犯嘀咕。可王妃兴致勃勃,丝毫没叫杏子林中的意外吓到,他陪着在山间游逛,很快便将那点疑虑抛诸脑后,只顾逗王妃高兴了。

    傍晚时分,将王妃送回行宫,他还没忘记杏子林里的那头熊。

    “熊瞎子没眼色,竟敢冲王妃亮招子,死不足惜。回头臣带人去扒熊皮献给王妃,冬日里坐卧铺盖都好使,保准暖和,也算替王妃出口气。”

    越棠眉头一哆嗦,连声说不必了,“我胆小,那畜生的遗骸不仅没法温暖我,还会令我噩梦连连。将军千万别麻烦了,我会记着你的好意。”

    段郁愣了瞬,脱口道:“臣不是想向王妃邀功”

    “我知道你不是。”越棠抬头望了眼宫门,顿住脚步侧过身,温声说,“在我眼里,将军是个率真利落的人,可巧了,本王妃也不耐烦拐弯抹角,就喜欢与将军敞敞亮亮地说话。今夏我随长公主暂居行宫,往后少不得与将军打交道,只愿将军别多心,互相揣度深意,实在太累了。”

    段郁霎着眼低眉望住她,不知为何,眼中蓦地一热,心绪也翻涌起来。

    “臣也觉与王妃十分投契。”边说边重重点了下头,咧嘴灿烂一笑。

    他身后夕阳满天,年轻将领锐利的轮廓笼上了一圈光边,平添一分耐人寻味的华彩。

    越棠一时发怔,段郁满以为她是累了,便侧身让到一旁,“王妃回宫后好好休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召臣,臣无不从命。”说完招来个内官,将肩上的褡裢递过去,对越棠说,“杏子不禁放,若吃不完,王妃就让女使做成杏脯,酸甜生津,专治暑天食欲不振,比药都好使。”

    就是这些杏子,险些叫她付出生命的代价,简直是世上最昂贵的杏子。越棠心有戚戚焉,勾手瞧了眼,一个个仍旧鲜亮饱满,完好无损,再回想起杏子林中那一刹——少年冷静精准地搭箭弯弓,只身猎杀猛兽,连挂在肩头的果子都没有丝毫磕碰。鲜焕跳脱的少年人,唯独这一瞬间,堪堪显露驰骋疆场的强悍本色。

    二十二岁的少年将军,累赐五转功勋,不靠高门出身,皆由血汗浇灌。

    才进重明阁,双成便一阵风似地迎出来,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检视,口中忙不迭感谢真人菩萨庇佑。

    “王妃怎么才回来?可叫奴婢担心坏了。骊山上的刺客还没抓到呢,您忘了?就这么单枪匹马往山里闲逛,不说刺客,遇着野兽了怎么办?那段将军也真是的,不劝阻就算了,尽撺掇您涉险”

    双成鼓着腮帮子抱怨,越棠却知道这丫头言不由衷,担心她涉险只是一方面,更多是气她找乐子没叫自己跟着一道。

    她指了指那一兜子杏子,“段将军费了好大劲摘的果子,给你赔罪,下回领你亲自去摘。”

    双成没顾上瞧果子,招呼她:“王妃饿了吧,奴婢这就传膳。”

    “先去备水吧,不洗个澡我什么都吃不下。”越棠拾阶上楼,捶着腰嘀咕,“果然不能逞能,骑了一整天马,明日要受罪了”

    女使得了吩咐,去西边次间预备浴桶,正好留下东次间里一室清净。越棠关上门往里走,顺手解

    下腰间蹀躞带,蹬开脚上短靴,七零八落扔了一地。她叉腰扭了下脖颈,终于松快啦可谁料,长长一口气还没顺到底,珠帘一掀,眼前的景象登时叫她愣住了。

    “你真是”她实在疲乏,连谴责的力气都没有了,摇摇头,自顾自崴倒在窗边的长榻上。

    “温泉宫的戍卫简直儿戏,头天夜里放进来个‘刺客’,再三向本王妃保证会严加看守,结果就守出这么个明堂。”她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睨了眼不速之客,“赵铭恩,你不是对我避之不及吗,现在倒不请自来,还潜藏在我的内室里,这又是什么道理?”顺手拈起榻桌上的团扇,半遮着面,抛给他一个暧昧又挑衅的眼色,“难道是想通了,打算自荐枕席?那不好意思,你这盘菜放得太久,已经不新鲜了,本王妃不想吃了。”

    不想吃了?

    她惯会胡说八道,赵铭恩早练就了充耳不闻的绝技,可这几个字无端格外刺耳,叫他有了刨根问底的冲动。

    为什么不想吃了?

    话到嘴边,心中陡然浮出一个念头,她不想吃了,是因为有了新菜吗?

    鬼使神差般地,赵铭恩往前迈了两步,拨开她障面的团扇,“段郁把王妃哄得很高兴吗?”

    此言一出,赵铭恩便后悔了,因为眼前人的双眼“噌”地发亮,脸上的倦态奇迹般地一扫而空。

    “赵铭恩,你是不是吃醋了?是不是怅然若失、感到不乐意了?”她举起团扇“笃笃”敲在他胸膛上,像是在叩问他的心。

    吃醋是不可能的,他吃的哪门子醋赵铭恩闭了闭眼,理智提醒着他,这个话题实在不该再继续,可也不知道为何,他就是很想打探她的真实想法。

    不过终究是忍住了,他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好定力。

    “一派胡言,我不过有些好奇,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王妃发此感悟。”

    “发生了什么你不都看到了吗?没看到的,也与你无关。”越棠一向没耐性同他兜圈子,只想逼他说真话,“赵铭恩,你怎么忽然对我身边的男人如此关注了?啧啧,还不承认自己心中有鬼这样吧,本王妃可以告诉你细节,只要你要先承认你喜欢我、担心我、想我,虽然屡次拒绝,但你其实十分想上本王妃的床榻。”

    赵铭恩听得耳根火辣辣烧起来,尤其她仰着头望他,眼神狡黠却粲然,因先前解了腰带,一件翻领袍松松垮垮笼在身上,左右拉扯间,领口越发敞开。他无法自抑地心灼脸热,数不清第多少次暗自咬牙切齿地感叹,世上竟有如此女郎,用最坦然的神气,说着最露骨的话,天真又婉媚,浑然是噬魂夺魄的气韵与色相。

    世间有人能抵抗这样的调情吗?

    似有张无形却旖旎的网,丝丝缕缕缠住他,他停了片刻,方从网中抽身。“王妃不愿说,便只当我没问过。”然后退开好几步,背手望向窗外,河山渺邈,他终于记起此来原本想说的话。

    “我是来与王妃告别的。前几日刺客之事,段郁想必已将内情告知王妃,是个误会,若我没猜错,当夜那人并未打算伤害王妃。但我还是想提醒王妃一句,如今时局表面平稳,实则暗潮汹涌,即便不至于谋夺性命,却难保没有人心怀叵测,温泉宫之内,王妃还是多留心眼,慎重行事,切勿亲信于人。”

    她拧起眉毛,“切勿亲信谁?段将军吗?赵铭恩你别带着个人情绪胡乱攀扯,段将军是好人。”

    果然是睿王妃,听话总听不到重点,偏门左道的思路又很卓绝,总有意想不到的发挥。赵铭恩轻叹一口气,明知道她不会听,他还来走这一遭,不知为何要如此多余。

    “言尽于此,王妃自己决断吧。我曾承蒙王妃庇护之恩,虽王妃对我多有不满,但我总是希望王妃平平安安的。”

    她终于敛起不正经的神色,狐疑地盯着他:“赵铭恩,你又在玩什么花样,你是在与本王妃诀别吗?”

    “诀别王妃言重了。”他仿佛被刺了一下,“王妃的安全无虞,我也有紧要之事需处理,暂且就不方便伴随王妃左右了。”她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他不由添上一句,“待事情尘埃落定,若王妃还愿意见我,那也是可以再相见的。”

    他以为她会恼怒,会用这样那样的说法胁迫他留下,供她驱策取乐,可竟没有,她展现出空前的善解人意。

    “也好,你就去忙你的吧。”她甚至冲他笑了笑,所有的失望,和若有似无的不舍,都冲散在真诚的笑靥中,“本王妃就等着你凯旋而归。”

    她不再看他了,侧过身别开脸,似乎是不想亲眼见他离去的背影。发了会儿呆,开始拆头褪衣衫,冷不丁听见有人咳嗽了声,声音惶急。

    回头一看,越棠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都告别完了吗?难不成你真的转了性,舍不得我啊?”

    赵铭恩有些尴尬,解释道:“此时出去惹人注目,可否借王妃的屋子暂避片刻,不需要很久,待天黑后我便离开。”

    她哼笑了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前来敲门的女使打断了。

    “王妃,都准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

    她答应着,一边下榻趿鞋,施施然走到他身边,踮起了脚尖,慢声细语飘进他耳中。

    “那你一个人呆着吧,本王妃要去隔壁沐浴了。”说完轻柔香风蹁跹一漾,一转眼就飘出门去了。

    好潇洒的姿态,离别的赠语也余韵悠长。赵铭恩无言地目送她离开,感到她似乎真的变了,短短一日功夫,她的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痴嗔笑骂,游刃有余,不再能轻易叫人看透了。

    究竟是忽然大彻大悟,还是有了新的爱好?段郁那厮,当真有如此的影响力吗?

    夕阳落尽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赵铭恩跳上长公主的车驾。近来他往来温泉宫,都作如此安排,可今日长公主却亲自随车相送。

    他稍稍一惊,很快明白必是有了要紧的消息,“有劳姑母传信,可是派去鄞州的人回来了吗?”

    “殿下猜得不错。”长公主颔首,却不急着说正事,撩车帘回首望了望,笑问他:“殿下今日带王妃上哪儿去了?”

    白天的事,赵铭恩不太想回忆,敷衍道:“就在西岭逛了逛。”

    长公主哦了声,“我怎么听说,王妃跑得可远了,连烽火台都上去了?”幽王为博美人笑,烽火戏诸侯,如今虽不复用,遗址却仍在山顶上。

    赵铭恩听得蹙眉,才摔了跤,转眼又上山顶,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没轻没重,逞能给谁看?

    长公主接着说:“前些日子王妃心情不好,我劝不动,这才邀她来骊山消夏,如今看来果然是个好主意。王妃性情率真,待人诚恳,很容易交到朋友,在王府里是拘着她了,是该多出来走走,多看看外头的世界。”

    长公主笑得颇有深意,赵铭恩只当作看不懂,潦草地附和两声,又提起鄞州的事。

    当初长公主发现藏在睿王府的太子殿下,二人果断结成同盟,长公主替太子伸手,从刑部关押的鄞州仓曹口中审出一个名字,钱胜。钱胜是灾民动乱的关键人物,长公主自当派手下去寻,如今终于带回来了消息。

    赵铭恩见她尚有心说闲话,料想一定是十拿九稳的好消息,结果却没那么简单。

    “钱胜这个人是找到了,但除了我的人,另有一方人马也在寻他,暂且不清楚身份,总之不是官差。我的人见事有蹊跷,并未打草惊蛇,一面暗中跟随,一面快马向我传信。那一方人马找到了钱胜,又带他北上,看近日的路线,倒像是往京城的方向来。”

    鄞州动乱是场阴谋,钱胜则是这场阴谋里关键且隐秘的症结,去寻找他的下落,无非两种目的,一是企图还原事情的真相,一是要杀他灭口。

    赵铭恩凉声道:“别让他死了。”

    “你放心,我早就吩咐过,一旦有异动,立刻把钱胜抢过来,捏在我们自己手中。”不过么,长公主倒不觉得这样的事会发生,“若要灭口,在鄞州找着人便能动手了,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何必还要大费一番周章,没日没夜地把人挪地方?”

    不是为了灭口,便是对当初的事情存疑,亲王薨逝、太子下落不明,这世上还有人想求得一个真相,隐隐同他

    站在一处。赵铭恩没什么表示,只问:“人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澄江,若真是往京城来,不出七日便至。”长公主问,“殿下有什么打算?依我看,钱胜可以扣下,带来会昌严审,至于押送的人不如留个口,只看他们向谁去复命。”

    赵铭恩凝神片刻,摇头说:“钱胜要审,但不是在我手上审,我只管捏住活口。到时候请姑母把风声放出去,他活着,还到了姑母的手上,有人该着急了。”

    第48章 晋江文学城28欲擒故纵

    段郁在行宫衙署逗留至戌正,策马二十余里,回了趟会昌营。

    会昌有营房五千来间,规整的院落呈棋盘状,由虎皮石墙围于其中,墙外是护营沟。中郎将、参领、校尉、护军、笔帖式军队从上到下的每一份子都携家眷驻于营房内,俨然形成了一个纪律严明的小城镇。

    中郎君乃一营首领,自有他独门独户的院落,不过段郁孑然一身,懒得来回跑,一向在指挥府后院落个脚就凑合过了。

    从前指挥府后院冷清,除了几个小厮,便只灶房的一位管事厨娘。近来却不是了,东厢里多了位祖宗,神龙见首不见尾,段郁每每穿堂过院时都放轻了手脚。

    今夜他一只脚刚跨进院门,小厮便急急迎上来。

    “将军将军,”小厮指了下他的屋子,“那位爷在您房中等半天了。”

    段郁一惊,“你哑巴了?怎么不遣人来知会我?”

    小厮苦着脸告饶:“那位爷说不叫耽误将军办正事,小的哪敢自专。”

    段郁听了直挠头,“这话怎么说的,岂不折我的寿。”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子,胡乱抹把脸,三步并作两步蹦向房门。

    段郁出身徐国公府,母亲是陈王家的郡主、当今圣上的堂妹,论起来,与太子殿下正经是中表之亲。他与太子年岁相近,小时候常见面,虽说不上有交情,至少混了个脸熟。在段郁的印象里,太子殿下话不多、好相处,坊间也多闻他天资仁厚、聪颖精勤的好名声,他从一开始,就是众望所归的储君。

    所以数日前,“下落不明”的太子殿下现身在他的帐下,段郁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毫不犹豫地表忠心,愿做拱卫殿下杀回东宫的那把刀。殿下却说再等一等,他闹不明白等什么,总之是正经事,谁知隔天就见到殿下被睿王妃呼来喝去,在睿王妃面前,殿下连太子都不当了。

    不过段郁牢记君臣之分,上位者不主动告知的事情,臣子绝不过问。今夜让殿下久等,一壶茶都泡了三道水,这才是他应该解释的。

    “周给事携礼部官员前来骊山,以防地动惊扰国朝皇脉,周给事对骊山周遭的地形地势不熟悉,今晚请臣前去商讨,这才耽误了时辰,怠慢殿下之处,请殿下责罚。”

    “段将军言重了。”太子抬手一指下首的圈椅,示意他坐,“将军为朝廷效力,是孤不请自来,哪有责罚将军的道理。”

    段郁心里咯噔了一下,“臣惶恐,请殿下吩咐。”

    太子如今在会昌按兵不动,等待鄞州的证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丢出诱饵,暗中伺机,等敌人落入陷阱,一网打尽。他的对手并不强大,但阴险狡猾,冷不防一出四两拨千斤的杀招,难缠得要命。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亮明身份回东宫不难,难的是把朝野上下包藏祸心的钉子拔干净,而且要拔得名正言顺、大义凛然。

    陛下秉持中庸之道,性情多少有些优柔寡断,若在太平岁月,要他对枕边人撕破脸无异于痴人说梦,破而后立是唯一的办法。太子被迫死过一次,这样的机会,不可能错过。

    “孤记得陈王有两个儿子。”太子说,“年长的的已封世子,年幼的那位,娶了同安郡公族兄之女。”

    段郁久不在京城,眨巴着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同安郡公就是孙贵妃她爹。因贵妃受宠,孙家荫封郡公,门庭水涨船高,陈王的小儿子娶了孙贵妃的族妹,那位孙家女,岂不正是他段郁的小舅母。

    孙家,贵妃,二皇子段郁迟钝地嗅出了一丝凶险。军中没那么多宦海曲折,他鲜少锻炼过说漂亮话的技能,情急之下,额头上直冒冷汗。

    “殿下记得不错,臣家中与郡公的确沾着亲不过吧,拐了好几道弯儿,实在说不上太亲殿下不知道啊,臣的母亲年轻时爱好畋游,有一回马失前蹄,母亲从马上摔了下来,从此就不大爱走动了。每年只在万寿节时前往大明宫谒见陛下,连陈王府很少回,更别提什么孙家了。”

    段郁说完深深吐纳了一口,庆幸自己有急智。却听见太子说:“郡主与陈王府血脉至亲,至亲间有往来,再合理不过,将军误解孤的意思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他躬着腰,隐秘地擦了下汗。

    太子掏出一封信笺递过去,“段将军在外从军,应当常写家书回京吧?下一封家书中,请将军务必提及此信中的消息,好让国公与郡主知晓。”

    段郁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惊得合不拢嘴。殿下既找到了鄞州作乱之人,为何不送进刑部大狱,玩什么猫捉鼠的把戏?

    “殿下吩咐,臣绝无异议”段郁为难地挠头,一抬眼,撞上太子洞察秋毫的眼神,心头一趔趄,瞬间彻悟了,“兵不厌诈,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一定将此事办妥当。”

    只是吧,殿下借他段家引蛇出洞,这份信任不能细品,细品之下有如接了个烫手山芋,相当不是滋味。他脸上藏不住事,太子一瞧就明白了,便给他吃颗定心丸。

    “将军不必多心,此番犹如平乱,国公府将事情办好,便是平乱之功。待一切尘埃落定,孤会嘉奖徐国公满门,既往种种一概不咎,孤与郡主依旧是姑侄至亲。”

    段郁松了一口气,“殿下仁慈,臣感激涕零,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写信,明日一早命人捎回京城,保准不耽误殿下的计划。”

    说完一揖作到底,只等着告退,谁知却迟迟不听太子不发话,掀眼帘往上一窥,太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殿下有什么吩咐?”段郁热络地为主分忧,表示从事业到生活上都可以效劳,“臣见殿下眼下有青影,是不是近来没休息好?臣这个院子是简陋了些,统共就三个帮手,他们在边地糙惯了,一时要细致起来,的确有些力不从心。殿下若愿意,臣明日顺带往家里捎个信,要两个信得过的女使过来,专门伺候殿下起居。”

    他殷勤备至,结果太子似乎并不买账,憋出一句“不必”,隔了一会儿问他:“今日段将军上烽火台了?”

    话题忽然大转折,段郁稀里糊涂地说是啊,“睿王妃问臣山巅有哪里好玩,臣就带王妃去了烽火台。”

    “睿王妃不是受伤了吗?”

    段郁啊了声,反问道:“王妃受伤了吗?没有吧,王妃没向臣提起,臣也没瞧出来啊。”

    真是个呆子。赵铭恩有些不悦,垂下眼不说话。适才在重明阁,她不过在他面前走了三五步,他就瞧出她右脚不堪受力了。这段郁不是很会哄她高兴吗?却如此粗心大意。

    “将军马背上风餐露宿惯了,女眷却不比将军骁勇,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经不起折腾。若有下回,将军应当劝诫,不该纵容王妃到处乱跑。”太子抚着膝头,慢条斯理地说,“非常时期,谨慎为上。行宫若有三长两短,惹来

    京中侧目,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段郁心中一凛,“臣明白了。”思及睿王妃,唇角却不由牵起来,那抹笑意落在太子眼里,充满了轻佻的味道,无端就让人生气。

    “你笑什么?”

    “啊,臣笑了吗?臣失仪。”段郁揉了揉脸颊,说殿下恕罪,“臣明白殿下的意思,王妃是殿下的婶母,殿下怕婶母受累,一片孝心赤诚可表。臣会把握好分寸,尽量满足王妃的要求,同时也会看顾好王妃的安全,必不使王妃受伤,不使殿下孝心蒙尘。”

    太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一口茶噎在嗓子眼里,半晌才顺过气来。

    “论辈分,睿王与郡主是堂姐弟,睿王妃不也是你的舅母吗?”

    段郁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真奇怪,如此明显的事实,他怎么从来没想过?什么舅母,那个称呼冠在她身上,像是偷穿了长辈衣服的小孩,哪哪儿都别扭。

    他囫囵笑着,“臣是段家人,不配与王妃攀亲戚。臣会谨记身为臣子的本分,尽忠职守,悉心照料,务必让王妃高兴。”

    太子瞧着仍不大满意,垂着眼帘,一下下刮手中的茶盖,慢吞吞地饮一口茶,再饮一口,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王妃向段将军问起过孤吗?”

    段郁想了想说:“没有。而且臣牢记殿下的吩咐,未得殿下的允许,臣绝不会透露殿下的身份。”

    太子不置可否,似乎再无话可说,站起身振了振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段郁茫然地跟上两步,见太子穿过小小的庭院,回到东边厢房,将房门阖得格外响。

    生气了?段郁不明就里,究竟哪句话触及了殿下逆鳞?惘惘调过视线,忽然发觉夜色真好,璀璨星斗挂了满天,若是在骊山上观望,大约会有苍穹低垂、揽月入怀之感吧!

    也不知道睿王妃在做什么,段郁摇着头迈进门槛。若是能一嗓子喊她仰头就好了,美景不能分享,人间最是遗憾。

    *

    睿王妃着实累着了,沐浴后草草用了些吃食,擦完牙便上榻睡去,良宵美景一丝边都没摸着,一气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果然浑身酸疼,连重明阁的二层楼都爬得吃力。越棠龇牙咧嘴地捶着腿,“我第一次知道,我还有这块肌肉。”

    既然走动不便,那就不走了,反正睿王妃既不需要操劳朝堂公务,也不需要打理王府琐事,一张美人榻挪到廊子上,凭栏品茶焚香读闲书,读累了就望着远处的丰草长林发呆。

    今日的天格外热,明晃晃的艳阳蒸腾着万物,稍稍盯久一些便眼晕。一切都是静止的,恍惚间,山林中有个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石青色的衣袍,头顶束一圈赤红的冠带,身姿挺拔,隔着老远也不耽误那丰神俊朗,仿佛一位故人

    越棠闭上眼再睁开眼,这下终于看清楚了,什么人影,那是一座塔,林海随风摇荡,宝塔也若隐若现。

    越棠扯了扯唇角,对自己感到无语。这算什么,满目河山皆是你吗?

    这是他第二次消失了,这次有点长进,知道先来同她道别,但还是让她很不是滋味。昨日她见到他,先下手为强,来了一招欲擒故纵,男人不都这样吗,被追求只会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她说不玩儿了,他才能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可他竟是来告别的,一个完美的、恰到好处的转身,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以退为进,人家直接退到她的世界之外,再多的手段,都没有意义了。

    虽然她直觉他们应该还会再见的,但仍抑制不住失落。心像是被剜去了一个小角,没切到要紧的筋脉,依旧觉得堵得慌。

    垂眼看,才子佳人的故事味同嚼蜡,越棠把书册盖在脸上,索性崴身半躺下闭目养神。意识将将散漫的时候,又被双成的声音拽了回来。

    “王妃,长公主殿下遣了位女医官过来。这位医官极擅长推拿之术,有祖上密不外传封膏与药方,您要不要试一试?”边说边走近榻边,将越棠脸上的书册扒拉下来。

    越棠懒懒地睁开一只眼,“长公主今日在行宫吗?”

    “好像不在。”双成没太留心,只是听重明阁外头的侍卫提了一嘴,“殿下出去了,想来是知道王妃昨日受累,就没邀王妃同行。”

    此番骊山之行,是长公主一力促成的,原先也说要领她游山玩水,结果到了行宫,长公主似乎有自己的事要忙,根本顾不上她。真奇怪,她身边的人都好似在筹备着什么,紧锣密鼓,却秘而不宣。赵铭恩,长公主,甚至是她的兄长

    越棠心念一动,隐隐窥见了一线天机——有没有可能,他们都是一伙的?

    此念一起,便像野草一般疯长。越棠随口让那女医官进来,褪去外衫,面朝下伏在榻上由她施为,脑海中回忆着过往点滴,许许多多的线索,似乎都有了更完整的前因后果哎哟!

    惊人的发现很快被打断了,因为那位医官完成了触诊,开始真刀真枪地上手,第一下就摁得越棠一激灵,像一条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王妃恕罪,臣尽量轻一些。”医官似乎见怪不怪了,温柔却坚定地宽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越棠直抽气,“你啊别别别碰那里”

    医官的技艺精湛,看来并非浪得虚名。这种感觉很玄妙,酸疼的肌肉被缓缓地、有力地蹂躏过去,每一分酸疼被放大到淋漓尽致,酸到极处,竟成就了一番打碎后再重塑的舒爽。医官将她从上摁到下,摁完后她简直像死过一回,浑身都湿透了。

    她气若游丝地喊双成,“赏赏医官”勉强扭过头,冲医官展露出半个笑。这会儿才看清医官的面貌,二十余岁的女子,没想到这样年轻,手上就有这般绝活。

    “大人有一双回春妙手,有劳您了。”

    “王妃谬赞。”医官宠辱不惊地谢了赏,又向她交代了些修养的注意事项,“行宫的汤泉名满天下,王妃既然来了,何不去试一试?虽不能愈百病,但可舒络筋骨、宁气安神,对王妃眼下的症状是极有助益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温泉宫有汤泉十余处,天子及内命妇的汤池旁人没有资格染指,西边的宜兰汤、芷萝汤等等,她却是可以享用的。

    越棠被说动了心思,于是趁日暮之时乘辇出昭阳门。大大小小的汤池皆在行宫南侧一片,每一处汤池自成一园,缀以奇珍异草、假山亭台,一路穿廊过院,很有游园的致趣。

    管事的内官早早得了消息,候在随墙门外迎她下辇,一路引她入内殿更衣。内官立在殿外击掌,宫人流水似地鱼贯而入,衣衫罗帕茶水吃食样样俱全。

    汤池沐浴,不仅是濯涤养生,还是放松身心的无上享受。内官是温泉宫的老人了,先帝每岁游幸骊山,可自陛下登基,临幸却寥寥,内官仿佛一位空有十八般武艺、苦于无处施展的高人,好不容易逮到京城的贵人,格外殷勤地献宝。

    “汤池水暖,骊山景美,日暮斜阳脉脉,入夜揽月摘星。王妃若嫌清净无趣,奴才可以给您安排,宫里有琵琶国手,还有坊间最富盛名的娘子,唱叶七郎新作的《菩萨蛮》。王妃愿意听什么样的小曲儿,只管吩咐奴才。”

    越棠谢绝了内官的好意,只让人都退下。挽好头发裹上纱罗,搀着女使的手,翩翩入了池。

    赐给外命妇的汤泉其实都不大,十来丈见宽,站在底下池水刚好漫到肩头。边上有两层台基,靠上去再在脑袋下垫个小枕头,惬意得忍不住叹息。

    果然人人都想当皇帝,帝王家的享受,实在无与伦比。

    “王妃,王妃。”边上的女使递来一杯茶,“先前宋大人嘱咐了,汤泉沐浴最怕失水晕厥,您不渴也用些茶啊”

    女使的语调蓦然陡转,越棠回过头,只见她的脸上满是惊怕,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

    的一堆假山。

    “有有有个人”

    越棠顺着方向看去,假山岿然不动,连一棵草都没有。她一哂,“又来啊?一样的把戏玩两次,傻子才上当。”

    于是拍了拍女使的手,示意她别怕。接过茶盏饮了口茶,再侧过身来时,一把冰凉的刀锋悄然无声地抵在她的颈侧。

    “别动。”

    第49章 晋江文学城29你这样,本王妃很难不……

    越棠没有动。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她魂不附体,手都抬不起来,遑论奋起反抗了。

    暮色四合,身后的宫室前风灯高悬,迷滂的光线陷在蒸腾的水汽里,要离得极近,才能发现汤池边的异样。

    脸颊上忽然一热,越棠从余光里看见身侧的女使抖如筛糠,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了,茶水漫出来,兜头浇了她一脸。好在茶水不烫,浇得她醒了神,越棠润了润艰涩的喉咙,准备同这刺客谈一谈。

    “这位壮士”

    “闭嘴。”没等她亮出筹码,刺客一手捂住了她的嘴,“王妃,匕首不长眼,不想破相的话就慢慢站起来,随我走到汤泉外。”

    刺客的两只胳膊都架在她的身侧,如果边上的女使心领神会,说不定能窥准时机,抄起茶壶狠狠砸向刺客的后脑勺。她尝试着扭头,可根本拗不过刺客的禁锢,只能暂且作罢。

    “我劝王妃省些力气,乖乖听我的吩咐。”刺客的声音隔着面巾,朦胧中仍能辨出显然的不屑,哪怕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根本不当回事,“王妃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我的匕首便会对王妃客气些。”

    越棠“呜呜”哽咽,壮起万分的胆魄,抬手拍了拍刺客的袖口,表示有话要说。

    “王妃若打算高声呼救,我保证那会是你此生发出的最后的声音,明白吗?”见她点头,刺客才将手掌撤下半寸。

    “我没有穿外衫。”惊惧与心怀不轨交织的颤抖,听上去和羞赧没两样。越棠愈发拢紧了池水中纱罗,“壮士既知道本王妃的身份,自然明白挟制是一回事,玷污又是另一回事。我愿意配合壮士离开汤池,但需要一件罩袍。”

    刺客没有立即作答,越棠也不在乎,她只是想尽量拖延。汤池的青石壁上雕有鱼龙,只要拨弄那龙尾,便会牵动长长的机簧,在身后的宫室中摇动铜铃。只要拨弄龙尾她全身的力气都绷紧在指尖,屏息去够斜下方凸起的雕刻,堪堪就要触到,却听刺客说了声“那好”。

    “你,去殿内给王妃取件外袍。”他转向女使,冷冰冰地警告,“取了衣服就出来,别生事端,谨记你们王妃还在我的刀下。”

    他竟松了口!越棠来不及多想,趁机扭头看女使,企图给她送去个“不必管我,务必生事端”的眼神。怎奈女使浑浑噩噩,压根没接住她的暗示,仓皇地迈步往宫室里去了,片刻后,便怀抱衣衫赶回来,看样子,果真听了刺客的话,没敢惊动任何人。

    越棠泄气了,再没有借口拖延,只能一步步迈上石墀。身上裹的纱罗吸饱了泉水,分量意想不到的沉重,硬生生将她往下拽,她没防备,果真一个趔趄,身子直打晃。所幸女使及时拉住她没摔倒,可脖颈上却蓦地一凉,她还没反应过来,女使已经拔嗓子颤巍巍一声尖叫。

    “血啊王妃您流血了!”

    想是刀锋避不及,划伤了她颈侧。吹发可断的薄刃,连见血都是无声无息的,越棠尚来不及觉得痛,茫茫然瞧着女使,又转眼看那刺客,却见他也难掩错愕,仿佛想不通利刃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电光火石的一刻,越棠当机立断,蓄力提膝,重重地朝刺客**顶去,生死攸关间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十足的准头,刺客一下子被她顶弯了腰。

    忍住了痛打落水狗的冲动,越棠抓起女使的手发足狂奔。

    女使也终于进入了状态,高声呼救:“快来人啊!有刺客!”

    一口气奔入内殿,匆匆裹上外袍,闻声赶来的内官一眼便瞧见她脖子上挂了彩,大惊失色将她围在中间,“保护王妃!有刺客!”紧接着又指派人,“快去,快去请医官!”

    行宫的侍卫很快将院子团团围住,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无奈留下一队人保护睿王妃,余者四散开来,追捕刺客的下落。

    “跑了?”越棠胡乱抓了条罗帕,摁住颈侧的伤口,歪着脑袋看向殿外。

    “臣无能。”领头的侍卫面露愧色,“臣等前来时已不见刺客的踪迹,敢问王妃,是否记得什么刺客的特征?”

    特征啊越棠心有余悸,坐在圈椅里眼前还一阵阵冒金星,一旦仔细回忆,心跳便急促起来。

    “那个刺客”话到嘴边,视线落在侍卫陌生的面貌上,蓦地顿住了,“长公主回宫了吗?”

    边上的内官忙应了个是,越棠说:“我想见长公主。”

    内官有些为难,“眼下刺客还未落网,在外走动,恐怕有危险。王妃有什么话,奴才可以代为向长公主传信。”

    越棠也不勉强,便说算了,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你们都去外头守着吧,我想静一静。哦对了,多点些灯,把屋子里外都照亮。”

    医官来得很快,替她清理了脖颈上的伤口,细细撒上药粉,然后留下好几个瓶瓶罐罐,一一向女使解释用法。

    “万幸伤口划得不算深,没有伤及经脉,眼下血已经止住了,王妃不必担心,只需按时上药便好。臣开了一些内服的汤剂,王妃这几日若出现惊悸、夜不能寐的症状,再传臣来,臣为王妃调整药方。”

    医官走后,外头的内侍又来问王妃可要用茶水吃食,越棠没心思理会那些,只问他:“外面还没有消息吗?”盘算时辰,哪怕闭锁宫苑一间间宫室查问过去,只怕也差不多了吧!

    “好像还不曾有。”内官苦着脸,连连请罪,自觉底气不足。也是的,南边这一片围绕汤泉池的殿宇乃是皇帝巡幸的核心区域,天子若携内眷来此,寝殿就在此间,按理应当比王妃及长公主的住所守备更严苛才对。

    这时候,外头又喧哗起来,依稀瞧见几个人影,为首的那个尤其显眼,风风火火蹦跶到园中,闯进了一片交叠错落的灯影里。

    越棠牵了下唇角,心情略略松快。她满以为先来的会是宋希仁,没想到是段郁。

    “臣救驾来迟,臣有罪。”段郁阶前站定,见屋内人冲他抬了抬手,方才跨进门槛,不便走得太近,可她颈间的包扎太显眼,细打量,都能发现隐隐洇出的血痕。

    段郁顿觉气涌如山,前几日从会昌营带来的兵马还未撤走,一直在缭城外戍守,他适才已听手下回禀,其间并无人窜逃,那就说明贼人还在行宫内苑。

    他一路行来,已经窝了一肚子火,忍到此刻,再不想忍了,转身把门卫守着的侍卫头子喊了过来。

    “本将军都从会昌赶到了,行宫还没搜出个结果吗?行宫内苑,视同京城大内,本将军的人搜不得,但是凌都尉,若贼人迟迟找不出来,本将军就不得不怀疑,这行宫里是不是有人监守自盗了。到时候您趁早摘了这官帽向圣上请罪吧,省得本将军上表参你。”

    越棠不由侧目,启唇唤了声“段将军”,打断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等人都退下,她才冲段郁笑了笑,“我竟不知道,将军还有这一面,威风凛凛地撂狠话,好大的官威。”

    段郁骂完就舒坦了,听越棠调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臣见王妃受难,一时气昏了头。也是温泉宫守备多年不历练,太过松散,受两句申饬也是应该的。”

    正说着,他身后踱出两个人影来,一个碎碎念着“王妃王妃”凑到她身边,是双成,另一个则走近了蹙眉上下打量她,居然是阿兄。

    越棠惊呼:“阿兄来了!”有生之年头一回,她竟有种扑到阿兄怀里哭一哭的冲动,站起身,却犹豫着不敢跨出那一步。

    “听说你受伤了,我能不来吗。”仿佛心有灵犀,周立棠试探着环住她的肩,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叹息道,“阿兄来迟了,很抱歉。阿兄听报信的内官说了经过,千龄很勇敢,千龄是周家最勇敢的女郎。”

    越棠从小是与阿兄耍着嘴皮子长大的,兄妹间的情分牢不可破,可从不放在嘴上,别

    人家兄长的纵溺、娇宠,从来没在阿兄身上出现过。今夜死里逃生,让阿兄展现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温情一刻,越棠感动之余,竟有些不习惯。

    她破涕为笑,“周家只我一位女郎,阿兄的夸赞不诚心。”

    周立棠都依她:“千龄比我更勇敢,满意了吗?”

    一时间气氛无比缱绻,段郁在一旁看得牙酸,无端觉得挠心抓肝。好半天,还是咳嗽了一声,“我说,那个什么。”两道目光望过来,他心虚地翻眼望天,“周兄与王妃现在说这些,怕是还有些早。刺客还未落网,臣斗胆,还是想问问王妃,可记得什么关于刺客的线索吗?臣必得亲手将那贼人索拿下狱,才可安心。”

    这话先前那侍卫头子就问过,越棠因心有挂碍,只含糊说受了惊吓,记不得了。阿兄与段郁都是她信任的人,便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那刺客偏于瘦削,约摸这么高。”越棠比了个高度,大约同阿兄鼻尖处齐平,“他蒙着下半张脸,眉眼间无甚特别之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左手持刀,身手不算好,至少不是个练家子,否则也不可能叫我逃脱。哦,还有他的衣衫”越棠细细回忆着手感,“应当是斜纹织花的麻葛。另外,他身上有鱼腥气。”

    段郁频频点头:“生死关头,王妃还能观察到这么多,已然很好了,都很有用。”犹豫了下问,“汤泉边灯火不明朗,王妃确定看清了刺客衣衫的罗纹吗?”

    “不是看,我摸到的。”

    段郁哦了声,细琢磨她的形容,很快有了怀疑,“身形瘦小,或许是行宫内的内侍。”宫中内官,对殿宇形制及人员排布比侍卫都熟悉,事后一转身,又成了循规蹈矩、面貌模糊的小人物,难怪到现在都摸不着行踪。

    越棠却摇头,“不是内侍。”见段郁没太听进去,她重新演示了一下自己面对刺客的神勇反击,平静地描述,“我顶中了他的要害,因此确信他没有净身。”

    段郁和周立棠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唯有双成由衷赞叹道:“王妃威武!回头也教一教奴婢吧。”

    “这有何难,当然可以。”越棠倒不觉尴尬,大大方方地论起利弊,她不想给双成不切实际的期待,“但这一招能不能得逞,很看运气,天时地利人和差一点都不行,稍有不慎,便会被贼人制住下盘,你就没有逃脱的机会了。今日算是我运道高,若你遇到意外,还是要酌情应对,明不吗?”

    周立棠终于听不下去了,大而化之地一挥手,“好了好了,你还论起格斗习武了,自己懂得多少?别误人子弟。”

    段郁插了句嘴:“王妃若愿意学,臣可以教王妃两招防身之术。”

    忽听见外头敲梆子,夜色渐浓,众人顿觉偏题了正题。段郁招来手下督促了几句,他虽不能领人搜宫,但遣几个手下跟随侍卫协查,凭谁也挑不出错。

    “有件事我想不通。”越棠忽然说,“刺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他应当不是针对我。”

    外人只看见她颈侧伤口骇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其中情形。伤她的那一刀,并不是刺客有意下手的,甚至见到血的时候,刺客瞧着比她更意外。

    其实就算不知内情,闻者也都觉蹊跷。双成说:“王妃您性情和善,从来不与人结怨,奴婢最清楚了。刺客必不是针对您。”

    不是针对她本人,那或许是睿王府的旧怨,抑或是段郁偏头瞧了眼周立棠。

    周立棠不置可否,只问:“京中睿王府的守备,比之骊山行宫如何?”

    王府再深宏,戍卫的力量也远不能与行宫相较,若真是寻仇,定不会放着容易的路不走,大费周章摸进温泉宫来冒险。

    越棠隐约有了头绪,“照这么说,这是场无差别攻击,不论是下手的对象是谁,只要是行宫里的皇亲国戚都行。刺客没打算伤人,他想挟持,然后谈条件。”

    至于为着什么事、向谁谈条件,只有弄清楚刺客的身份,方能知晓了。

    夜里起了一点风,卷着白日里残存的暑气进殿内,廊下低垂的竹帘“啪啪”地叩打着窗棂。一片静默中,越棠不由掩袖打了个哈欠,段郁立刻说:“天晚了,王妃今日受了惊吓,臣护送王妃回去休息吧。”

    刺客还未落网,内官不敢放她随意走动,可段将军都发了话,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即吩咐人去为王妃开道。

    段郁说不必,“有本将军的人在,你们都退下吧。”

    因是往内宫去,周立棠不便同往,他拍了拍妹妹的肩,“有事别自己闷着,来和阿兄说。”又转而向段郁欠了欠身,“有劳段将军,麻烦将军看顾舍妹。”

    “不麻烦,不麻烦,周兄与我客气什么。”

    因搜查刺客,抬辇的宫人不知被安排到哪儿去了,越棠只能步行回重明阁。今夜宫中的灯格外亮,水榭歌台在月色下有另一种秀丽,原本她心中乱糟糟的,开阔天地间走一走,倒平静了些许。

    她同段郁开玩笑,“将军与我阿兄相熟吗?都称兄道弟了。”

    段郁道:“臣慕周给事之名许久,从前没有机会结交,近日为着门下省的公事,周给事常与臣一道探讨,这才熟悉起来。”

    “我阿兄不是热络的性情,往来密切的朋友寥寥可数,都是自小便认识的世交子弟,同僚间的情谊,似乎不过尔尔。”越棠端详他飞扬的眉眼,觉得有趣,“还得是将军,为人率诚,连阿兄都对将军青眼相加。”

    段郁咧嘴笑:“臣只当王妃是夸臣了。”

    重明阁地势稍高,阁前栽大片的翠竹,竹林间有小径可省两步脚程。拐过最后一道弯,越棠停下脚步,“将军就送到这里吧。近来总是麻烦将军,我都算不清了,等事态平息,我一定好好答谢将军。”

    “都是臣的分内,王妃还要与臣见外吗。就是”段郁摸了下鼻子,显得不太好意思,“有个人,臣恐怕得让王妃见一见,望王妃不要怪罪才好。”说罢摆了下手,让身后的人都退下。几个兵勇退至竹林外,唯独一人没动弹。

    段郁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却行两步,“那臣也告退了。”也不知是对谁说。

    风声萧飒,竹影婆娑,眼前的人抬起头,静静打量着她,越棠也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

    “又是你啊。”她叹息,“赵铭恩,你让本王妃说什么好呢?说走的是你,转天就回来的也是你,你这样,真的很难不让本王妃怀疑你的本心。”

    竹林幽深,随重明阁不规则的外墙蜿蜒,一视同仁地遮掩着各人幽微的心思。墙上造漏窗,越棠身后恰是一副鹿衔灵草,越过镂空处望去,还有一副凤穿牡丹,两处相对,透出另一侧的翠竹来。若不细琢磨,定是想不到,两道墙相隔,此处的情形还能瞧得一清二楚。

    “果然是你。”

    两幅漏窗之后,有人无声地惊叹。那双眼睛盯在赵铭恩的脸上,眼里盛满了惊异、渴望,还有仇恨。

    “终于逮住你了,太子殿下。”

    第50章 晋江文学城30充满活力的生命

    温泉宫的消

    息送达会昌营的时候,最开始,段郁与赵铭恩都是不大相信的。

    段郁啧了声,横竖看眼前的行宫侍卫不爽,“怎么又来一刺客,上回装神弄鬼的人查清楚了吗?一样的招子使两次,真把人当猴耍啊?”

    可接着听说王妃与刺客短兵相接,脖颈上的血都染红几条纱罗了,还止不住,段郁整个人就不好了。

    “怎么还真能让王妃受伤呢!尽是一群废物行了行了本将军知道了。”他恼火地摆手,来回打转,寻自己的刀,“本将军这就带人前去,你先把营里的疡医领回宫,给王妃瞧伤。”

    段郁边整理衣冠,边盘算着带上军中最优秀的斥候,等身高的铜镜里忽然现出一个身影。

    他忙回过身去,“殿下刚才听到了吗?温泉宫出了事,臣得去盯着,今夜恐怕不能陪殿下沙盘斗兵了。”

    “正事要紧。”太子淡淡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泉宫今年并未接圣驾,不过一位长公主,一位无权无势又寡居的王妃,却闹出这样多事端,绝不是巧合。”

    段郁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长公主与睿王妃的分量都不足以成为靶子,那骊山还有谁在?看来太子殿下的影踪,终是落于人眼了。

    “臣这就吩咐内外加派人手,保护殿下安全。”

    谁知殿下摆弄着那顶欲盖弥彰的幞头,又一次戴上了,数不清第多少次乔装成他的亲兵,“加派人手,大声昭示此处有异样吗?”不由分说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走了,“孤与将军同去,究竟是何人在搅动风云,孤也想会会。”

    段郁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殿下,这不大妥当吧若有消息,臣一定立刻遣人禀告殿下,殿下还是留在会昌更安全。”

    太子却已经撩袍跨出了门槛,“不是说睿王妃重伤吗?既伤得重,孤还是亲自去看一看,若是没见上王妃最后一面,孤如何对得起王叔。”

    “殿下果然周到。”段郁好不容易阖上了惊掉的下巴。

    所以眼下见到她,皎皎一双眸子在月色下分外清亮,赵铭恩悬着的心蓦然就落了地。事关生死,她都没有忘记玷污他清白的用心,刺客的刀没有吓到她,发挥依旧稳定,一开口就是无中生有的风花雪月。

    她还活着,并且有逞口舌之快的闲心,赵铭恩庆幸之余,甚至有点欣慰。他没计较她语气中的揶揄与嘲讽,而是细问她有关刺客的细节。

    “你来就是想问我这些话?”越棠怏怏地调开视线,“我累了,大晚上的不愿在外头回忆倒灶事,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段将军吧。”说完真就撇下他走了,可没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问道,“你就打算这么在行宫里晃荡?不怕被人看见脸了?”

    赵铭恩摸不准她又打着什么算盘,“王妃有什么建议?”

    她抬起手臂,衣袂在夜风中飘扬,五指渐次握紧,比了个尽收掌中的动作,“本王妃罩着你啊,金屋藏娇,听说过吗?我可以把你藏在重明阁的内寝,哪怕天塌下来,都没有人敢冒然造次。”

    好露骨的言语,好放浪的形骸。凭越棠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些凛然又不失礼数的场面话,权当一切都没有听见。可意外的是,这回他居然沉吟着没做声,似乎真心在纠结要不要答应。

    越棠来了兴致,惊讶之余有窃喜,重又踱回他身边,招猫逗狗似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真想被本王妃金屋藏娇呀?可以,只要你回答本王妃一个问题,不许回避,不许粉饰作伪,必须是真心话。”

    “王妃想问什么?”

    他语气平淡,神色也一如往常,越棠倒拿不准他究竟怎么想的。至于问题,她也是随口一说,这会儿真是累了,没心力同他斗法。

    “先欠着,什么时候本王妃想问了再说,总之你答应了,是也不是?”见他微微颔了下首,越棠满意地笑了笑,说行吧,“那就这么定了,随本王妃来吧,娇娇。”

    她没往正门上去,领着他七拐八绕,沿外墙根走。时不时偏头瞟他一眼,看那一脸不正经的神情,赵铭恩就知道她是彻底想歪了。

    其实他顺水推舟留下来,纯粹是因为温泉宫内有人搞鬼,她一点概念都没有,肆无忌惮万事不愁,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得挨一刀。更何况,他隐约觉得行宫的异样与自己这位“下落不明”的太子有关,连带她遭了殃,怎么着也得弥补一下过失,就近看顾她,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派去鄞州的人已在回京的路上,算算路程,尚有五六日便能到他手上。一应人员都布置妥当了,这五六日间,他正好有空闲,等捱过去,就轮到他亮明旗帜打扫逆贼,那便再没什么可担忧了。

    个中情由,赵铭恩没法解释,她对他妄下论断,他也只能默默承受。

    时不时地,她还要来一句惊人之语:“我劝你不要太得意,本王妃答应收留你,并非是对你回心转意,前日我说不想吃你这盘菜了,今日这话依旧作数。”

    是吗?赵铭恩表示知道了,仿佛无可无不可。

    “本王妃是给段将军面子。”她兀自解释,“段将军于我有恩,我当然要顾念他。你若四处乱晃牵扯出事端,回头再连累段将军,本王妃良心上过不去。”错眼一瞧,见他扬起脸深吁一口气,越棠以为他不服气,“本王妃说话不中听吗?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我是觉得今夜有些热,胸闷气短。”

    她只带一名侍女,再加上他一个,也并不起眼。从重明阁后院的角门溜进去,一个人都不曾遇上。

    “王妃这里的守卫,一向如此松散吗?”虽然很顺利地混了进来,赵铭恩看出了更深层的忧患。

    结果双成接过话,“是王妃吩咐叫留门的。咱们入温泉宫头一晚,便遇上了一闪而过的‘刺客’,且迟迟没闹明白始作俑者,王妃说留一线疏漏,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万一有人卷土重来,咱们一定抓他个正着。”

    其实她也想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着那样只知游乐,没心没肺。她脸上隐有得意,那种等人的夸赞的期待过分天真,让人不忍叫她落空,赵铭恩只好顺势奉承她,“王妃深谋妙算,确实是个好办法。”

    “这算什么。”她满足又矜持地客套,简单的快乐,很能感染人。

    不过等入了夜,赵铭恩才算见识到,她的快乐都是纸老虎。

    睿王妃与双成两人一个打掩护,一个在背后行动,悄没声儿地将他带上二层楼。楼上东首用作内寝,次间单独开门,面南窗有张罗汉榻,通常留给上夜的女使,碧纱厨后的次间并尽间摆架子床、格架书案、明镜妆台,那才是王妃的香闺。

    如今既有新人来,上夜的女使便免了差事。双成很有成人之美的雅量,给新人一一指点了日常用具,便抱着自己的被褥往西边次间去了。

    房门“吱呀呀”地关上,那悠悠的余韵,落在有心人耳中,似乎别有一番意味深长。房中留下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还是越棠先打破了尴尬。

    “我睡眠很好,夜间基本不会惊醒,也不会使唤人做着做那的,你暂且放心睡你的安稳觉。”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他,“你呢,睡觉安分吗?有没有打呼噜、说梦话之类的症状?要是有,我可接受不了。”

    她的话总是令人猝不及防,赵铭恩长到这么大,头一回关照起自己的睡眠情况。太子殿下没有枕边人,上夜的侍从也不会来告诉他“殿下您昨夜打呼噜了”,“殿下您在梦中喊母后”,这叫他如何得知?

    赵铭恩踌躇着摇了摇头,他睡得还算安稳,夜里睡下去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应该没有那些坏习惯吧。

    越棠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应该没有?你不会糊弄我呢吧赵铭恩,你怎么不早说!”若早知道,她非得多谈几个条件才行。

    赵铭恩无可奈何,“如果惊扰王妃休息,我便一整夜都不睡了,这总该可以吧?”

    越棠哼哼两声,算是勉强接受。其余的话可以醒来再说,她转身移开槅扇,翩然往里去了,“先这样,我歇息了,外间的灯替我留一盏,你也早点睡吧。”

    槅扇重又阖上,不多会儿,夹纱上的柔光一黯,兵荒马乱的夜归于沉寂。可紧

    接着,却听两声闷响,伴随着女郎低声喊疼,还带着哭腔。

    赵铭恩忙起身走近槅扇,抬手欲叩门,又顿住了。里头的人没再喊疼,细细的抽泣声也很快止住,听响动,像是扶着桌腿站了起来,然后慢腾腾挪回床榻上去了。

    举在门边的手,终是收了回来。

    才来行宫几日,尚未习惯房中的布置,也不能怪她不小心。赵铭恩暗自苦笑,偏身躺下,可心中思绪繁乱,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烙饼,久久睡不着。

    打从记事起,他便是默认的储君,注定属于太极宫的那一方寰宇。这条路上他研习经营近二十载,一向笔直平顺,直到去岁南下江南路,意外被扫荡进了一条荆棘丛生的岔道。好在他没有被打倒,不仅活了下来,还生生砸出了一条重回正轨的新路。

    尘归尘、土归土,眼看一切就要结束,他却惊觉这段岔道上的历程,竟深沉地牵绊着他,轻易无法割舍。就好像是场噩梦,历经万难终将抽离的时候,忽然踯躅了,辨不清何处是梦,何处是现实。

    朦胧中,睡意姗姗而来,怎料蓦地一惊,然后彻底醒了。赵铭恩茫然分辨,发觉又是碧纱厨后的响动,高高低低的哭喊声连绵不断,他霎时从榻上蹦起来,猛地推开槅扇,起手即是临敌的架势。

    然而四下环视,房间内并无旁人。他趋近床榻,没到跟前,即听她哭诉:“别别过来”

    他连忙刹住步子,有些慌乱,可还没来得及回应,又听她抽抽噎噎地叱道:“你不得好死”

    赵铭恩心觉异样,长驱直入到榻前,就着外间幽微的光亮,看清了榻上的人满面泪痕,紧闭着双眼,原来并不是清醒的。

    一条薄衾从榻沿坠下来,她紧紧攥着一角,手脚毫无章法地扑腾着,不知正抗争着怎样的梦魇。他不假思索地在脚踏上坐下,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手轻轻摁在她肩头。

    “王妃,醒醒,没事了王妃。”无措之下,安抚的话语有些单薄,但他孜孜不倦地重复着。

    她很快转醒,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又本能地一缩瑟,被榻前山岳似的身形吓得不轻。赵铭恩张开手掌,坚定地扣住她十指,倾身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不要怕,是我,是我啊王妃。”

    “是你”像是魂魄渐次归位了,她仰倒在榻上,吸了下鼻子,抬手抹眼泪,“吵醒你了吧?对不住。我梦见那个刺客,他,他居然”

    她变得讲道理起来,甚至会因为吵醒他而致歉。可这份通情达理,赵铭恩莫名感到碍眼,他果断截住了她的话。

    “既然是梦,就不必回忆了。王妃很安全,那些坏事再也不会发生在王妃身上,王妃可以放宽心。”

    她很听劝地说那好吧,然后侧过身蛄蛹了一下,把他的手掌拽过来,枕在脑袋下,肩头顺势依在他的臂弯里。她把自己调整到最舒适的姿态,闭上眼睛,有种吃饱喝足的惬意。

    “我原以为我是不怕的,没想到会这样。”她轻声呢喃,“我不是故意的。”

    他犹豫了瞬,还是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抚了抚她的脑袋,“是人都会害怕,这没什么,王妃已经很勇敢了。”

    她“咦”了声,睁开眼望向他,“这好像是你头一回夸我啊,赵铭恩,真是太难得了。”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水光尚没有褪干净的眼眸盈盈发亮,轻声问,“你呢,你也会害怕吗?什么时候?”

    赵铭恩默然收回手,调开视线看向南边的槛窗,半晌逸出一句“会的”。

    越棠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进一步的剖白,不满地捶了下他的胳膊,“说说看呀,你怕什么?我都那么惨了,你快说点心里话,让我高兴一下。”

    让她高兴一下可以,但不必用这种方式吧。赵铭恩试探着问:“我给王妃说个笑话听?”

    越棠觉得很扫兴,“本王妃不想听笑话。”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先前还答应过我,会如实回答一个问题——本王妃就想问这个,你不能抵赖。”

    她好奇心切,手也不由攀上来,攥住他的衣襟,简直像怕他会跑了。她在前,轻软的丝罗帐在后,静默无人的深夜如同一张怪异的网,丝丝入扣,你越挣扎,它收得越紧,最后无处可逃。

    赵铭恩认命般地说:“昨日晚间,听说王妃遇袭受伤的时候,还有前一日,在杏林中看见野兽迫近但我离王妃尚远的时候,都让我害怕。我曾经遭难,承蒙睿王府收留方才苟活,王府于我有救命之恩,王妃在我眼前遇险,于情于理,我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因而感到害怕。”

    她回味着他的答案,然后笑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赵铭恩,你还不如不解释。”所以看到她还活着,他应当很高兴吧?既然高兴,那不如充分感受一下充满活力的生命吧!

    终于窥见天机一般,欣喜之余,一股炽烈的冲动席卷而来。越棠攥住他的衣襟用力,想将他的脑袋拽近一些。

    结果他纹丝不动,倒是越棠借着力,把自己从榻上拉了起来,坐到了榻沿上。他的脸近在咫尺,连浓密的睫毛都历历可数,深秀的眉眼,挺拔的鼻梁,目光寸寸下移,最后落在那双丰润的唇上。

    唇尖秀气而饱满,应该很软。

    再向下,越过雕刻般的下颌,颈间凸出的喉结突兀地、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越棠没有由来地感到口渴,低声唤他的名字,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看准他的唇凑上去,然而最后一刻,却扑了个空。

    他向后一仰避开了,一边拂开她攥在衣襟上的手。他站起身,远远退到床榻尾,离她足有半丈远,“夜深了,王妃心绪不宁,还是早些睡吧。”怕她因为做噩梦而不安,他又添了一句,“我便在这里看守,王妃不必担心邪祟作乱,安心睡觉吧。”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淡然,眼神冷静,那些多余的情绪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越棠嗤地一声笑,满含嘲讽的意味,“赵铭恩,你是不是有病?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夹枪带棒的话语没能激起他一点反应,越棠没了兴致,而且头一次,由衷地生出些许反感。她随手抄起一个引枕砸向他,“你滚出去,这里不用你看守。往后没有本王妃的吩咐,哪怕着火了,你都不许跨进门一步,否则我让人把你从楼上扔下去,再也不管你了。”

    说完再不理他,自顾自躺下,拽过小被子将自己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重重一扑腾,朝内侧翻了个身。

    赵铭恩什么也没说,弯腰将引枕捡起来,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