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永远”真是一个可怕的词语,尤其……当它正与一些更加令人痛苦,致人落入悲惨境地的事物联系在一起的时刻,融合出来的更是一番绝望的滋味。
永远和一只诅咒生活在一起,作为它口中的“妻子”,然后在下水道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一睁眼就能够看到每一天都是无尽黑暗的人生。
这还不够令人害怕、令人绝望么?
出门以前,真人抱着你将你拖到了门口,说什么也要让你亲一亲它,它说它在电影里看到了这种情节——在丈夫出门工作的时候,妻子站在玄关给丈夫一个亲吻,对丈夫说着路上要注意安全,要好好工作……之类的话。
“也对我说一说嘛,真知子。”真人站在你面前用撒娇的口吻说,“我也想要真知子的鼓励。”
祝福我吧真知子,毕竟我可是要去守护我们的“幸福”呢。真人深深地注视着你。
说话口吻甜腻的真人,实际上的行为却总是格外的强硬,但凡它想做的事情,根本不容你有任何拒绝。
你神情木讷地站在它面前,任由它亲吻着你,跟着它的声音说那些它希望你对它说的话。
“亲爱的,路上要小心。”
“工作的时候要努力哦。”
“还有……”真人捧着你的脸,注视着你的眼睛,要你继续跟着它念,“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不会跟别的男人或者女人出轨。”
它看的电影里倒是没有这种台词,不过真人觉得以你看夏油杰的眼神来说,你很有可能会犯下这种好女人绝不应该出现的错误。
据说在这个国家,全职家庭主妇婚外情的概率可是很高的呢……毕竟人人都有那么重的压力,为了排解压力,往往会滋生一些道德上的堕落。
根本没有工作的你,是否也算“家庭主妇”呢?真人自有一套它的理解。
这个年岁尚小的咒灵,在汲取了许多信息之后,以它颇为独特的思维方式理解着世间的一切。生或死、爱或恨……它以为它都懂得了。因为它是从人类之中诞生,人类即为它的父与母,所以它生来便具有人类那样的智慧。
真人甚至久违地想起了你的前夫——禅院直哉死前不也是认为你背叛了他,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口不择言地怒骂你是和真人这只咒灵苟合的水性杨花的贱人么?
可那个时候,你和真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真人抱着你,像是孩童抱着自己的玩具,宛若幼子抱着母亲。
现在也是,你仍然是个忠贞的好女人——因为真人一直守着你,它确信你没有机会背叛它。
看来结婚之后的男人就是容易陷入这种烦恼呢,真人想着,担心妻子会变心什么的……真是苦恼啊。
“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不会跟别的男人或者女人出轨。”你重复着,你的语气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但是听到你这么说之后,真人终于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它用力地亲了一下你的脸颊,然后对你说:“那我出门啦!今晚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要等着我回来再一起睡觉哦~”
这么说完之后,它终于离开了公寓。
制造噪音的根源离开,公寓里顿时陷入了死寂,你静静地站在玄关,身形单薄,宛若一座精美却毫无生气的雕塑。
“……”
你盯着公寓的大门,却始终一动不动。
近在咫尺的这扇门,打开之后会有什么?外面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你甚至都不知道这里究竟在什么位置,还有……真人说的“夏油的家人”又是谁?
无数没有答案的念头,在你的脑海中飘散如烟云,它们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的重量能够填充你的心,令你的身躯再次焕发生机。
你站了好久,最后终于迈开了脚步,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在一天之
前,真人找到了漏瑚,拜托它帮自己去做一件事。
“你是说你明天要出门,所以要我去帮你盯着她?”漏瑚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它那张与人类有几分相似,却又明显区别于人类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震惊表情。
“你是认真的么?”漏瑚觉得真人对它说出的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它提醒真人,“我可不喜欢人类。”
“没办法啊漏瑚,”真人以颇为苦恼的口吻同它抱怨,“谁叫真知子让我放心不下来呢,放她一个人在家里,总感觉会出事,我想来想去,感觉也就只有你最合适了。”
真人细细地数着,它说陀艮的脑袋呆呆的感觉反应不过来,说不定人都跑了可能还没知没觉。花御又太温柔了根本就完成不了任务,可能被请求两下就心软动摇了。
“只有你最坚定了,漏瑚!”真人说,“这是我对你的信任哦。而且,就是因为你很讨厌人类,所以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够下得了手的。”
在真人要出门之前,它请求了漏瑚在这期间去你目前安身的公寓旁守着,它告诉漏瑚,如果你在它出门之后也打开公寓的大门走出来了的话……
“那就杀了她吧。随便你怎么折磨都可以,不过要记得别用咒力,毕竟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真人笑着说出了这种话。
被咒力杀死的话,就会被直接消灭了,真人还指望着你能在过于痛苦和不甘的心情里死掉,然后变成怨灵回来找它,跟它永远生活在一起呢。
“……”听到这种发言,漏瑚沉默了半晌。
漏瑚总是无法理解真人在这种事情上怪异的想法,毕竟它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兴趣,更是从来没有想象过诅咒和人类的跨种族爱情故事——它浑身都要冒小土堆了,就像人类起鸡皮疙瘩那种感觉。
“所以你不止是要我去盯着她,还要我杀了她是吧。”漏瑚很无语,但还是总结概括了一下。
它评价真人:“你真是变态。”
嘴上说着什么喜欢和保护,身为咒灵却和一个人类在一起,可实际上总想着让人去死。漏瑚这个最讨厌人类的诅咒,实际上却有着与人类的思维方式最近似的思考模式,这也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
它觉得真人这也太神经病了。
不过仔细想想,因为人类恶凝结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似乎又很正常。
“没办法啊,毕竟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嘛,随时都有可能死掉……我已经很努力地保护着真知子了,可她那么脆弱,就算我那么努力,她还是有好几次都差点死掉了。明明我们甚至还没有遇到过被敌人袭击的危险处境,只是一些小小的病痛就要让她睁不开眼睛了。”
真人说,如果你还能作为人类活着,它自然也希望你能够活下去。可你如果真的活不下去了,它就希望你能够变成怨灵。
身为人之诅咒,真人无比理解人类的本性。
“如果她心底里的愤怒和仇恨的重量足够沉重,那么她肯定会趁机逃跑的,所以在这时候被杀掉的话,绝对会‘活过来’,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而如果你已然麻木,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你也就不会想逃跑,会真的听它的话,乖乖地待在公寓里等着它回去一起睡觉。
“无论是哪种结果,我都觉得很好呀。”真人自认为是一只非常乐观的咒灵。
它的确非常乐观,因为无论哪种结局,对它来说都是你们之间的happyending呢。
“那就拜托你了哦,漏瑚。”真人道。
“喂!我没说要答应你啊!”漏瑚朝它大叫。
可是在真人的软磨硬泡之下,它别无选择,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守在了公寓附近,很不高兴地盯着那扇门看。
你是否会打开那扇门,然后走向死亡呢?
漏瑚其实也有些好奇。
如果是带着希望想要逃走的你,面对的却是真人早就已经为你安排好的死亡结局,你又会露出怎样不可思议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些期待了,漏瑚觉得,或许也没那么无趣-
你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可最终,你却没有用上力气。你分明很清楚,打开这扇门也并不需要什么力气。
可你最终只是坐在了玄关处的台阶上,静静地靠着墙壁。
真人要去做什么事情,你其实并不清楚,或许是去部署它们那消灭全人类创造属于诅咒的世界吧……漏瑚总是这么说着,真人也是因为它的劝说而带着你来到东京的。
莫名其妙要你发誓自己不会出轨什么的,虽然古怪,但也符合真人的性格——它本来就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做出些奇怪的事。
更何况,它不仅见到了夏油杰,还和他成为了临时的合作伙伴……
但是事情的发展,似乎再一次出乎了你的预料。
距离真人出门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你没有胃口,也一直没有吃东西,或许是因为一直没有动,饥饿感也没有跑来攻击你。
室内的光线暗下去已经很长时间了,漆黑浓重的墨色逐渐侵染了这片空间。或许你应该去开一下灯,可是在下水道待过那么久之后,你又觉得这样也可以。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你听到了一阵似乎从远处传来的、墙壁或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破坏的动静。
你抬了抬眼睑,看向了那扇门。
有人正在开门。
啊,真人回来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你完全不需要猜测就已然知晓。它出门以前不是就告诉过你了么?
等着它回来跟你一起睡觉。
第52章
门的外面并不是真人,而是另一个人。
“真知子。”他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口轻轻地叫出了你的名字,问你怎么坐在这里。
“……”门外的光线突然刺入你的眼睛,你微微合着眼睑,仰起脸定定望着他。
这是幻觉还是真实,你似乎有些分不清了。走廊橘黄色的灯光仿佛给他的身影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显得格外朦胧虚幻。像是从天而落,又像是至地狱而返。
你看不清他的脸,可你听出了他的声音。你一听见那道声音便知道是他。
他走了进来,在你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你的额头。久违的人类的温度让你的意识倏忽间清晰起来。你完全睁开了眼睛,却被那光线刺得泛起了泪。
“还好,没有发烧。”他说完,一手扶着你的脊背,另一只手穿过你的膝下,稳稳地将你抱了起来。
夏油杰……
“杰……”你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油杰垂眸:“发生了一些事情,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他抱着你走出了公寓,天空中覆盖着一层“帐”,不远处爆破般的巨大动静传来,夏油杰安若泰山地抱着你,将你带下了楼,告诉你不用担心那边。
“我拜托了里梅过来帮忙,帐也是他布下的,因为我不方便现在留下残秽。”他解释道,“所以术式暂时也没法用了。”
里梅是谁,你也不知道,难道是之前真人提到过的他的“家人”么?
你有些失神,以至于直到离开了公寓,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仍旧被夏油杰抱在怀里。
突然之间又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可你却莫名地感到安心。人类的体温、人类的气息和心跳声包裹在你的周围,你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你听到了稳健的心音。
一如往昔。
可是,已经过去十年了……
杰、夏油杰。
你们曾经那样好。
你爱他,他也爱你,你们原本可以一直那么好。
“为什么?”
你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夏油杰抱着你,他的手掌拍着你的脊背,慢慢地、轻轻地……你以为你已经想不起来了,可你怎么
忘得掉?
如此熟悉、仿佛近在眼前。
“为什么?”夏油杰的声音始终温和,他问你,“真知子,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他当初要不告而别,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为什么那之后再也没有来找过你,哪怕只是问你一句……
哪怕只是问你,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逃。
你愿意的,你愿意啊……杰!
太多的为什么,最后化作无言的泪水。
他的指腹抚着你腮边的泪痕,轻轻地叹息着,他说,他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的,他以为,你能够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嫁给禅院直哉,继续留在御三家,他说他以为那会是你认知中的,最好的选择。
“禅院直哉对你不好么?”他问。
你泪流不止。
过于沉痛的遗憾与悲伤如潮水平铺而来,令你无法言语。
夏油杰紧紧地抱着你,他对你说:“对不起,真知子。”
你也紧紧地抱着他,失声痛哭。
十年时光匆匆而逝,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你昔日的恋人,原来你们之间曾经相隔的只有那一线的距离。只是因为你们当时少见了那一面……
因为你的优柔寡断和迟疑,因为他那时对自我的怀疑,让他也动摇了对你们之间那份恋情的坚定与信念。
他以为你选的是你自己想要的,你会过得很好,依旧身份高贵、生活富足。他以为那就是你选择的“幸福生活”。
“杰……杰!”你的声音颤抖着,你叫着他的名字。
“不是那样的!”你几乎声嘶力竭地告诉他,声如泣血,你的手在发抖,你的世界天旋地转,“那不是我想要的啊!”
多么讽刺啊!多么悲哀啊!
加茂家、禅院家的那一切都不是你想要的,早在那时候你就已经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过是和他在一起,仅此而已。
你想要和他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平凡地度过你们的后半生……
“我宁愿去做普通人!我情愿我从不是出生在加茂家!”你哭得太厉害了,你的声音断断续续。
过于漫长的、绵延不绝的痛苦,消磨了你的傲慢、也带走了你的自尊,你现在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平淡地过完余生。
你已经不想再去追求什么权力、地位,你只希望不要再这么痛苦。
连自由都变成了奢求的时光中,只要能够喘口气就好了……
“真知子啊……”夏油杰依旧轻拍着你的脊背,他感慨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你的心底里,涌动着那么多的遗憾与悔恨,你的理智被淹没,你从他怀里爬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去亲吻他。
和昔日的恋人重逢,你为何还是如此痛苦?你只觉得所有的痛苦都被反刍上来了。
在心底里汹涌着的是漫长无绝的悲鸣。
你想要追求平静,希望自己可以冷静下来,可是你的脑袋里却不断地传来刺痛,仿佛有火在烧、有蚂蚁在啃咬。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用力地亲吻着夏油杰的嘴唇,寄希望于能够止住你的痛苦,可是你的眼前是模糊的,你的心也在流泪。
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痛苦?
明明已经知晓了这一切,明白了你们之所以分别十年,全是因为年少时内心的动摇与迟疑。害怕被伤害,害怕被拒绝……可最后落在身上的痛苦却一点儿也没有避开。
“杰!”你几乎在哀嚎。
你内心的情感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你也摧毁。
你紧紧地抱着他,指甲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你咬住了他的肩膀,血腥味在你的嘴里弥漫着。
这样你就能够得到慰藉了么?你和他皮肉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时候,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的时刻,你的痛苦得到缓解了么?
你只觉得遗憾。
为什么,为什么十年之前,你们没有走到这一步?为什么早在当初你们没有坦诚地将这一切都告诉对方?
为什么你们那时没有在一起?
多么悲苦、多么凄绝。
你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脸上,你凝望着这张恋人的脸庞。他的额上,有一圈横贯了整个额头的缝合线。
在你的手指抚摸着这块不平整的皮肤时,你的心在微微颤动着。一股诡谲的微妙感,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又被你压下去。
你以为,这是因为你在为他所遭遇的危险、磨难而悲痛。
你注视着他的脸,轻声问他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你们紧紧地拥抱着彼此,仿佛永远也不会再分开。恋人的耳语,轻盈而又柔软、湿润。
“因为我想见你。”他如此说道,“我只能这样来见你。”
你的头脑是混乱的,你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你,他才受伤的么?你理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夏油杰的背上全是你的指甲抓出来的血痕,他的肩膀和手上则是你留下的牙印。他抱着你,目光落在了被你咬过虎口的留下的齿痕上。
他抬手盖住了你的眼睛,对你说:“好好休息吧,真知子。”
你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聆听着他的心音。
“杰……”
“我在这里陪着你。”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从你的头顶落下来。
你终于阖上了眼皮-
等到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真人,又想起它们那群咒灵和杰之间的合作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过度透支的情绪,加上本就虚弱的身体状态,让你陷入了长达数日的昏迷。
可以从床上下来时,你也终于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真人……去哪里了?”
你对真人的记忆,还停留在它出门之前硬要你扮演妻子给他送别的场景。它说它要去做一些事情。它说,要你发誓自己不会出轨,要你等着它回家睡觉。
但是那天晚上,你等来的却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昔日的恋人。
想到真人,再联系起你和杰之间复燃的恋情,你的心底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难安情绪。可那明明不是你承认的,你和真人之间,完全就是它一厢情愿。
为什么你想起来,却会有一种仿佛自己对不起它一样的感觉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仍然保持着名为“道德”的理性。
“真人啊,”杰在你面前微笑着,他说,“被我调服吸收了。”
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没有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从杰的口中,你才明白了真人那天究竟是要出去做什么——它要去杀了夏油杰。
因为它觉得夏油杰可能会让你变成偷腥的坏女人,以真人那独特的思考方式得出的解决方法,就是把有可能的对象扼杀。
“毕竟是诅咒,和人类还是不一样的。”杰这么评价道。
因为是诅咒,所以中途叛变很正常。而且你也听到过真人和漏瑚它们评价杰是令人恶心不快的家伙……说起来,漏瑚也说过讨厌你这个人类。
“真人还安排了漏瑚去杀你,我担心你的安危,所以那天才会来不及解释就带着你离开了。”杰说,“还好,这一次我来了。”
而且,他来得很及时。及时救下了你,及时带走了你。
让你免于被折磨、被杀害。
真人早就对你动了杀心,这你也是知道的。
诅咒的心思本来就是这么阴晴不定,更何况你如今身体虚弱,看起来命不久矣。
“杰,”你抱着他,对他说,“谢谢你。”
他抚摸着你的发顶,对你说:“真知子,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第53章
你似乎……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而安定的日子。
平凡而普通的幸福,突然从某一天开始降临在了你的身上。
是因为神眷顾了你么?是因为痛苦的数量也是有限的,所以品尝过足够多的痛苦之后,你终于又能够感知到幸福的滋味了么?
你站在厨房,拿着筷子将食材夹进锅里,盯着锅里正在咕噜咕噜地冒泡的汤底,忽然有种好像在
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早晨从柔软的床铺上醒来时,看到的便是你的恋人含笑注视着你。那么专注,仿佛要穿过你的皮肉,看清你的灵魂。
“杰?”
“真知子,”杰的神情那么温柔,他枕在你身旁,对你说,“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真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他说的话好奇怪……
一股莫名的诡谲感,就是会在不经意间钻进你的脑海,让你有种怪异的不安。
可是你和杰在一起,你们相爱,你们幸福,你无比安心。
你将这认定为是自己曾经的经历所导致的精神问题,所以有问题的、奇怪的是你,而不是杰。杰是正常的,他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只要你们仍旧心怀对彼此的爱意,杰就仍然是杰,你也仍然是你。
要努力好起来才行,要接受这崭新的生活。
「你要变得幸福,真知子。」
相信这一切就是你的幸福,这就是你应该做的。
出神时,你看见杰从床上起身,换上了一身繁琐的袈裟,你问他:“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嗯?”杰扎好头发,回过头来问你,“真知子不知道么?”
你应该知道什么?
杰这么问你的时候,你忽然觉得很紧张,害怕自己说错话,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问……焦虑感突然将你笼罩。
静静地盯着你看了一会儿,杰又主动解释起来:“因为我现在勉强算是教主吧……接手了以前的盘星教,然后换了个名字,可以用来筹备一些资金,进行明面上的活动。”
啊,你想起来了,是盘星教——高专二年级的时候,五条悟和杰一起去执行的那个“护送星浆体和天元大人同化”的任务。五条悟就是在那一次任务中掌握了反转术式,并在不久之后的高专三年级时,做到了能够永久开启“无下限术式”。
所以杰从高专离开之后,就去了曾经的盘星教,接手了对方残余的势力——是这个意思吧。
作僧侣打扮的杰,和你记忆里的杰简直大相径庭,连同着他的笑容也似乎变了味道。你竟觉得他如此陌生,甚至……让你有些不敢靠近。
怎么会这样呢?他可是杰啊。
“……杰?”你又叫了他一声,你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些许的迟疑。
杰依旧温柔地笑着注视你,他没有任何异常,耐心地回应了你:“怎么了?真知子。”
他的脸是杰的脸,他的声音也是杰的声音,他的表情始终温柔,含情脉脉。而且,他一直爱着你——所以他就是你的杰。
夏油杰……
你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你忽然好想告诉他:“我爱你,杰。”
他拥着你,手掌轻轻抚摸着你的发顶,用手指梳理着你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他也对你说:“我也爱你,真知子。”
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不应该怀疑。
即使这一切如此虚幻……过于美好、过于……完美,以至于变得不真实。
可这一切就是真的。
因为你的厨艺荒废许久,再加上你本来也有好久没有正经吃几顿饭了,恐怕都有些忘记正常的食物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做饭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杰的头上。
杰煎了鸡蛋,问你想吃面包还是面条。
你说都可以,于是他给你煮了面条。
吃完早饭,杰顺便帮你把午饭也做好了,装在便当盒里,嘱咐你说,便当盒可以直接放进微波炉里,中午最好热一下再吃。
你说:“好。”
出门之前,杰又对你说,今晚就吃寿喜锅好了,他说食材他已经准备好了,调料也已经放在了锅里,你只要往锅里倒点水再开火,然后把食材全部摆进锅里就行。
“如果我回来得太晚了,你感觉饿了就先吃吧。”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说完之后,他亲了亲你的额头,对你说:“那我出门了,真知子。不要随便开门哦。”
“嗯。”
你和杰简直……就好像过上了无比平常的、恋人之间的同居生活。
如果这种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每天醒过来,就能够看到杰,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这就是你认为的最最幸福的生活了。
脑海中的记忆,明明就是发生在今天,却莫名让你心生恍惚。
“杰……”你望着正在沸腾的寿喜锅,杰的名字忽然又从你的口中冒了出来,你发觉了自己又走神了,一定是因为你又思念起他来了,可这未免过于频繁,你甚至莫名地开始思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时间的概念,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你刻意模糊了。禅院家的日子很难熬,你害怕自己每天数着日子,最后却数到自己都绝望。和真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也很难熬,它是诅咒而非人类,既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计算日期,甚至连白天黑夜也不在乎。
你已经有很久没有具体地算过自己在过的究竟是哪一天了。
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之后,你翻找着能够确定时间的工具,最后打开了电视——
2018年10月31日,17:36:48.
原来已经是深秋了……可是记忆里炎热的夏天,似乎好久都没有感受到了。阳光仿佛失去了温度,所以你总是觉得好冷。
但是以后应该不会了吧。因为你现在和杰在一起,你终于和你最爱的人在一起了。
你一定能够感受到幸福、感受到温暖了。
温馨的房间布置,以及能够充分让光线进入的窗户,久违地让你重新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人”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寿喜锅已经煮好了,但是杰还没有回来。想起他出门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你决定再等等他。
七点钟,如果晚上七点他还没有回来,你就要先吃晚饭了-
吃过晚饭,你一直等到了深夜,杰依旧没有回来。墙壁上挂着的钟表指向十一点,你的眼皮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
你在等待他的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从沙发上醒来时,屋子里仍然不见杰的身影,你起身看了看桌子上给他留的晚饭,发现没有被人动过——他彻夜未归。
明明说好了要回来吃晚饭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有些担忧,可他并没有告诉过你自己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你太久没有出过门,甚至一想到外面就心生退缩。
真人恐吓你的时候,你觉得外面等待你的就是死亡。它希望你能够依赖它,也希望你害怕外面的世界——它的确做到了。
以至于时隔多日再次站在外面的世界那一刻,你当时竟恨不得钻回地底下,钻回真人怀里。你害怕那陌生的一切。
如今重新和杰在一起,你觉得房子里的世界就是你全部的幸福,你只想永远留在这里,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新世界。
可是杰去哪里了?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你的焦虑症又开始发作了。
手背上不知何时被抓住了血痕,你不安地蜷缩在沙发上,规律的饮食只有当杰在你身边的时候才维持了短暂的时日。
你再一次回到了那种混乱的状态里,只有在饿到不行的时候才会去冰箱里找出点食物来。
出去的那扇门,近在咫尺。
要出去么?要去找他么?
你知道他在哪里么?你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么?
杰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你,他也没有给你留下联系方式……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想到这些,为什么在他出门之前,你不要
求他给你留下电话或者明确地问他到底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你浑浑噩噩地抱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第几天的夜里,你忽然清醒了片刻,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赤着脚走向了门口。
你握住了门把手。
「不要随便开门哦。」
杰离开时对你说过的话在你的脑海中回响。
你扭动了门把手,打开了这扇门-
结界被触发了-
门外的世界和你预料中截然不同。
打开门后,你竟然站在了一座古老宅邸的入口处,视野内层层叠叠的木质房屋紧密连接在一起,檐廊上方挂着灯笼。
昏沉的夜色笼罩着古老的宗家宅邸,空气里仿佛弥漫着粘稠的黑暗——你知道这是哪里。
你无比清楚。
“怎么会是……”你怔怔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瞳孔紧缩,望着眼前的景色,“加茂家。”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门上被布下了结界,而触发结界的方式就是开门,那扇门连接了你所在的房子和加茂本家的宅邸。
那么,结界是由谁布下的?
寒意从你的脊背攀爬上来,可你无论如何也要竭力否认那个猜测——杰……不,不会是杰的!不可能是他!
你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倏忽间回过神来。
你不能待在这里!
从禅院家逃跑的你,“丈夫”被咒灵所杀的你……你不能出现在咒术师们眼前,更不能出现在御三家!
你后退了两步,转身想跑,可是一道苍老的女声却忽然在你转身时响起。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拦住了你的去路:“真知子小姐。”
“四乃……”
四乃是加茂家的仆人之一,在你尚且年幼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副苍老的模样。据说她如今已经接近两百岁了。
“真知子小姐,家主大人在等您。”四乃对你说,“请跟我来。”
“家主……”你反应过来,难说究竟是庆幸还是更加惊愕,“父亲?那个结界是父亲做的?”
如果是父亲设下的,那就与杰无关,可是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大费周章?
四乃没有理会你的提问,她只是冷冷地瞥着你,重复道:“请跟我来。”
仿佛看穿了你想要逃跑的心思,四乃又补充道:“守备队已经全部被召回了。”
面对整个加茂家的守备队,你根本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你只能跟着她。
脚步穿过檐廊,走向熟悉的庭院,视线慢慢透进敞开的障门,你看到了和室中,四乃正在请示的,如今的加茂家主……
你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要不然的话,为什么四乃请示的人居然是:“……杰?”
第54章
和室内,夏油杰独坐在窗前,宽大的袈裟披在他身上,宛若佛陀端坐莲台之上。一株青松横倚窗台,窗柩便如一块画框,夜色的幕布中低低地悬挂着一轮皎如玉盘的圆月,玉色莹莹融进橘色的烛火中。
玉色与火色交织在这张属于“夏油杰”的脸庞上,他的神色看起来如此超脱。
你望着这张脸,如此清晰、如此……令人熟悉,而又陌生。
空气中仿佛凝结了某种胶质,令你难以动弹,你的脑袋里传来阵阵钝痛,有什么东西像是想要从你的血肉里钻出来。
你认为自己必定是忘记了什么——那对你而言重要无比。可你的脑海中又空荡荡的,宛若一片虚无的海洋。
疼痛与迟钝同时盘踞在你的身躯之上,令你仿佛一具失去了自我的傀儡,你望着他,也望着那轮明月。
“你来啦,真知子。”他轻声开口,声音飘渺,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口吻宛若诵咏着古旧的和歌,从遥远的时代飘忽而至,他说,“你果然还是来了。”
你恍惚地开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夏油杰没有回答你,而是半支着脑袋反问你:“真知子,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呢?他很想听听你的回答。
他朝着四乃挥了挥手,对方恭顺地躬身后退下了。四面寂静无声,月色凄清,烛影绰绰,你们在月与夜之中凝望彼此。
“我……想要什么?”你的脑袋里,唯有一片混沌。
你忽然说不出来了-
「你要过上自由的生活。」
「你要过上幸福的生活。」
「你要过上,你最想要的生活。」
你要成为一个出身高贵的咒术师,你要做京都出身的贵族。
你想要从一生下来就高人一等。
‘神啊……请保佑我吧。聆听我的愿望,实现我的愿望。’
你心有不甘,如冰中燃火-
你久久地沉默着,身形伶仃,眼中盈盈有泪。
夏油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说,看到你如今这样,他也禁不住有些伤心,忍不住为你感到心痛。
这到底是夏油杰的心,还是他的心呢?他或许也说不清楚。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真知子。”他看着你,这张脸上微微带着笑意。
他说,你不是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么?
有着高贵出身的咒术师、京都的贵族,加茂家的嫡女,一生下来就高人一等——这都是你想要的。
你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他变得好陌生,根本就不像是杰……这个念头,在顷刻间仿佛疏通了你堵塞已久的思绪。
豁然开朗的充斥着你的头脑。
你定定地望着他,嘴唇有些发抖,难以接受却是事实的真相终于被说出于口:“你……难道不是杰么?”
那你之前所察觉到的,刺痛着你的那些微妙和古怪之处,原来其实都是在提醒你么?
它们试图让你清醒,让你不要沉沦在虚假的梦中,它们想要告诉你:这个人有着杰的模样、杰的记忆的人,其实却并不是杰。
“……”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是这样!
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摆脱过那名为痛苦的深渊,短暂的幸福不过是你眼前的水中月,痛苦的阴影仍旧在注视着你,高高在上地嘲笑着你竟为这虚幻的倒影而意动。
“杰”的脸上,始终维持着微微的笑意。
他仿佛慈悲的佛陀那般俯视着你,他朝你伸出了手。
四乃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她的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匣子。
“宪伦大人,您要的东西已经带来了。”四乃声音苍老,她宛若枯柴般的双手捧着那个黑色匣子。
在日语里,“宪伦”和“宪纪”有着相同的发音。
可是你已经完全没有在乎这种事情了,你的脑海中充斥着的,尽是他以“夏油杰”的身份同你重逢的点点滴滴。
那一切,原来竟都是虚假的谎言么?
他对你微笑的时候,听你管他叫“杰”的时候,抱着你让你在他怀中入睡的时候……那竟都是他的谎言!
你的悲鸣声刺破了加茂宗家宅邸的沉寂,你的神情变得扭曲,你的泪水打湿了苍白的脸庞。
“唉。”他轻声叹气,注视着陷入痛苦之中的你。
仿佛想到了什么,“杰”又忽然同你解释起“宪纪”和“宪伦”这两个名字用汉字书写出来是不一样的。但是这种解释,在此刻的场景中反而显得更加突兀诡怪。
“其实也没什么,”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好笑,说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情,“那个名字你也不用在意,毕竟,很早以前我就没有再用过了。四乃的记忆,现在大概停留在了一百五十年以前,她把我当成了那个时候的身份。”
你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些什么了,你抱着自己的脑袋泪流不止,你模糊的目光落在了黑色的匣子上——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很熟悉对不对?”他的手掌朝着你伸出,仿佛在邀请你或是想要抚摸你,他问你,“你还记得么?”
你的嗓子已经嘶哑:“记得……什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现在让他觉得,仿佛是他在欺负你一样。因为你看起来真是可怜。
他说:“你这样,让
我有些于心不忍。”
“快想起来吧,真知子。”
四乃干枯的手臂稳稳地捧着那个匣子,她一步步地逼近你,匣子离你越来越近。古旧的气息从匣子往外缓缓渗出。
触碰到冰冷的木质时,你终于想起来了,你在何时见过这个匣子……
在你尚且年幼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还是一个备受宠爱的、无法无天的小女孩——
不顾使女的阻拦,你强行闯入了你父亲的院子里,侍从一边跟在你身边跑,一边焦急地劝阻你:“真知子小姐!请您不要再往前了!真知子小姐!忠明大人正在会客……”
你就这样莽撞地闯进了正在会客的父亲和客人所处的和室内。
你的父亲——加茂忠明皱了皱眉头,他本想让守卫强行将你带走,可是客人却出声制止了他。
“忘记了么?别待她那么苛刻,忠明。”
客人的声线温和,语气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张你从未见过的脸。
可是他说的话却很有分量,因为加茂忠明听完后又收回了本打算招来守卫的手。明明这里是加茂家,可是这位“客人”却如此坦然自若地对着加茂家的现任家主下达指示。
“你是谁?”你盯着他的脸看,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他。
“我么?”他对你说,“真知子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是来做客的。”
一个说话有些莫名其妙的男人。你讨厌这种说话仿佛在跟人打哑谜一样的家伙。
所以你别开了脑袋不再看他,站到了你的父亲身边。
“好了,真知子。”加茂忠明松开了他紧蹙的眉头,他的脸色变得平和后有些无奈地问你,“你又想要做什么?”
被刚才的客人一打岔,你也忘记了你本来是要做什么。你的圆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眼神忽然被他们面前的黑色匣子所吸引。
你突然伸出了手指,指着这个匣子对加茂忠明说:“我想要这个!”
“真知子!”加茂忠明的口吻霎时间又变得严厉起来。
可是还没有说上其他话,对面的客人便轻咳了一声,加茂忠明的严厉顿时被那声轻咳冲散。
“没关系的,”客人语气仍旧温和,“既然她想要,那就给她吧。”
矮桌上的黑色匣子,是一件咒具。
客人朝你稍稍招了招手,你想了想,走到了他面前,个子矮矮的你,正好和跽坐着的他视线高度相仿。
他注视着你的眼睛告诉你,现在的你是打不开这个匣子的,即使得到了,它对你而言也没有什么用处。
可是你哼了一声,你说反正你就是想要。
因为你想要,所以你要得到,这就是你的理论。
因为你是加茂家唯一的嫡女,是唯一继承了家传术式的孩子。你无比骄傲、无比傲慢——你想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
整个加茂家的所有人都在纵容着你。
客人望向你的眼神更加柔和,他面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你问他:“你在嘲笑我么?”
“不,”客人说,“我觉得真知子啊,实在是天真可爱……”
听到他叫出了你的名字,你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真知子?”
“因为,正是我给你起的名字呀。”客人笑意盈盈-
“是你……”你忽然想起来了,“是你!”
你对他怒目而视,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全部都在发抖。
因为愤怒,因为痛苦。
那个男人的名字,你至今仍未知晓。你只以为这是家族中的某个亲戚,并不把他放在心上。
可是他早就见过你,甚至连你的名字也是他给你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几乎哀嚎着质问他。
那个你拿到了却无法使用的咒具,很快便令你对它失去了兴趣。因为你得到了,并且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无用。没几天你便将它丢到了一边。
后来它去了哪里,你也没有留意过。
“杰”告诉你:“神龛你供奉着的,就是它。”
在那么多年的祭典中,你跪在家族神社前,黑色的神龛之中它都在静静地凝望着你。
当你陷入了痛苦而优柔的恋情中,为你的恋情而痛苦,跪在神龛前祈祷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中,它也在聆听着你的悲鸣。
你曾经的快乐,你后来的痛苦,都被它所记录、吸收。
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小时候的你无法打开它?
“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他对你说,“现在,打开来看看吧。”
你的手脚仿佛变成了石头,你看着四乃将匣子放在了你的手上,“杰”走了过来,握着你的手,帮助你打开了它。
月亮的玉光落进匣子里,落在了玉质般的脸庞上——你仿佛正在照着一面镜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美人的头颅,阖着双眸,宛若完美无瑕的玉像。
“真知子,我说了,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这个匣子里,装着的正是你的头颅——千年以前的你,前世的你。
“杰”的指尖轻抚过它的脸庞,他说:“当我赶到的时候,除了骨头,你就只剩下这部分了。所以我帮你将它做成了咒物,把你的记忆保存在了里面。”
黑色匣子是咒具,它的作用是:将不超过匣子大小的物品放进去,能够永远保持物品当时的状态。
第55章
世界是晦涩的。
诅咒、人类、怨灵……都在黑暗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在这个蒙昧的时代里,人们将天灾、疾病、意外,都视作是有妖怪和恶鬼在作祟。
古老的平安时代,人鬼共生。
你出生在平安京以外,一处极为偏远的乡下。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你的父母早早地死去之后,神社中好心的神官收养了你,让你成为了神社中的第二名巫女。
在你前面,有另一个比你大了十岁的巫女。她是被神官从上流冲下来的河水中捡来的。
侍奉神的巫女,这辈子都不可以成婚,这辈子都不可以与人相恋,这辈子必须将自己的一切献给神明,对神明报以一生的忠诚。
但是在你六岁那年,神社中的另一名巫女背叛了你们伟大的神灵。事情败露于她在神社中产下了一个婴孩,然后她便被愤怒的村民们绑了起来,大家在她身上施以了火刑。
他们指责她玷污了神社的无瑕,让那污秽的血污染了圣洁的神社。
你看着她被绑在了木柴堆起来的刑架上,在夜幕降临之时,神官点燃了木柴。她的身体被火焰吞没,无比痛苦的、凄厉的哀嚎声持续了大半个夜晚,直到她被活活烧死。
神官告诉你:“这就是神降下的惩罚。”
这就是背叛神明的代价。
因为她背叛了神灵,玷污了神的纯粹与无瑕,所以发怒的神灵会降下天之火,神官就是神灵的御杖代,是神在人间的使者,所以神官点燃了火,将她活生生地烧成漆黑的焦炭。
神官说:“真知子,你要以此为戒。你要发誓,你永远也不会背叛神。”
六岁的你颤抖着跪在本殿,在神官的注视下起誓,你会成为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神的巫女。
那天晚上,你做了一整晚的噩梦。你深深地恐惧着天之火带来的威慑。
那是能够让人死去的惩罚,那是能够让人在死前凄厉挣扎、饱受痛苦的惩罚。
年幼的你心想,如果你有一天也要死的话,你希望自己可以死得快一点。
至少……不要像恒子一样嚎叫那么久。
但是在恒子死前,却将自己的遗物——亲手制作的御守交给了你,请求你帮她将这个御守放在她那生下来没多久就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孩子身
上——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后的祝福。
即使那个孩子同样会被杀死,他的母亲也希望他能安心地死去,免受死后流离迷惘之苦。
是的,她是因为与人相恋,甚至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所以才会受到神罚。
那一段时间里,恰逢京都举行祭典,神官离开神社去往了京都参加盛典。恒子就是在这期间产下了孩子。
当回来之后的神官质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时,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了。
恒子流着泪,她垂泪的脸庞始终萦绕在你心中。
你不敢告诉神官,也不敢告诉其他人——恒子产子时,你看到了那个场景。
她生下了一只小小的“妖怪”。那只妖怪长着一头古怪的粉发,它竟然有着四只手臂,它脸上也长出了四只眼睛。
那是多么怪异的,多么令人惊骇的东西啊!
就连威严的神官,也因为惧怕着这只可怕的“怪物”,而一直将它留下了恒子生产的那个房间里,紧锁着房门,不敢进去,也不敢将它放出来。
没有食物、没有水,出生没多久,母亲便被拖出去烧死的四眼四手的“怪物”,就这样被神官用符咒“封印”在了那个房间里。
因为恐惧神罚,也因为恐惧怪物,你原本想将御守扔掉,当作没有过这回事。
可是当你看着在神社中逐渐增多的、在地上和屋子上蠕动着的黑色物体,不断地钻进那个被“封印”的房间,又从那个房间出来,而神官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时候,你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神官看不到。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是什么东西呢?妖怪还是鬼物……或者说“咒灵”,无论是什么,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人能够看到它们。
你的心底里,开始产生对“神”的动摇。
在一个夜晚,神官已然休憩。你偷到了被封印的房间的钥匙——那本来就没有被放到多么隐蔽的地方。
神官认为你不敢违抗神灵,他认为你会畏惧那些符咒。他以为你会对那个房间避而远之。
可你显然并非如此。
你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房间。
长期没有被开启过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四眼四手的小怪物宛若一只幼兽般匍匐在角落里,细微的动静已经足够引起它生来便具备的警觉。
它的四只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你,微弱的月色落进屋子,它的眼睛折射出幽深的暗光。
你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它,为了不激起它的血性,你的动作很缓慢,轻手轻脚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御守——它母亲的遗物。
你无意伤害它,也不想跟它发生争斗。
恰恰相反,你是来帮助它的。
曾经有位路过村庄的盲法师在神社中借住,他的名字叫作“蝉丸”,据说是一名从坂逢关来的,曾经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辩过经的法师。
他们就“咒”这一话题讨论了半月有余,然后安倍晴明便回了京都,不久之后京中有大妖怪玉藻前化作妃子在宫中作祟,正是安倍晴明平息了祸乱。
蝉丸法师告诉你,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咒”。一切有形或是无形的事物,都存在着它们的“名”。掌握了“名”之咒,就能够形成束缚。
也即是说:语言也是一种咒。
可是他又说,普通人无法掌握那种力量,所以大家才会毫无顾忌地说出许多不计后果的话,人们的话语也正因此才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在更加古老的时代里,哪怕只是普通人之间的誓言也被看得无比重要。人们将“诚”和“义”视作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事物。
“但是术师们的话语之中,仍然承载着‘束缚’的重量。”
蝉丸法师的声音留在了你的脑海中,他所描绘出来的一切,都令你对他所说的那个“术师”们的世界心生向往。
在那个世界里,人们不论出生——据说安倍晴明的母亲甚至是信太森林中的白狐。可是他仍然受到了圣上的器重,在平安京声名鹊起。
因为他拥有力量、智慧,因为他掌握着精妙的术法。
盲法师的脸面对着你,虽然你只是一个小女孩,可是跟你说话的时候,他却仍然谦和有礼,宛若面对着京中的贵族姬君们。
蝉丸法师说:“真知子小姐或许也能成为一名术师。”:
他说,你是有天赋的。你的身上存在着那股重量。
在这个大家都只是普通人的村庄里,你便宛若一只白鹤般兀立在鸡群中——哪怕你如今只是一名年幼的女童。
你牢牢地记住了法师的话,你将那视作一种上天派使者传下的“神谕”。
你是侍奉神的巫女,你拥有其他人——甚至神官在内都没有的力量。这注定了你是不平凡的,你希望自己的不凡能够早早地显现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只可惜,现在显然还没有到那个时候。
所以你仍然只是一个在神社中扫地、擦地板的年幼巫女。
恒子生下的怪物,给她带来了死亡,给你带来了恐惧。
可完全就只是这样了么?
你也曾听过路的阴阳师口中念叨过:祸福相依。
好事和坏事,有时候就是互相关联的。
你压下心中对怪物的恐惧,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你举着从怀中取出的、还带有你体温的御守,与怪物在黑暗中对视。
在警惕地盯着你看了片刻之后,它仿佛嗅见了某种气息,匍匐着朝你爬了过来,手脚并用的样子仿佛一只大蜥蜴,它迅速地从你手中抢走了那个御守。
它并没有伤害你。
“这是你的母亲托我给你的东西。我帮了你,就是对你有恩。”你忽然想起了盲法师说过的“咒”,你盯着这只怪物,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如果你能活下去,你一定要报答我。”
但是你甚至不敢确定它是否能够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它真的能够听懂人话么?
你试探性地朝它伸出了手。你要它也对你许下承诺。
“我可以放你走,你要记得我的恩情。”你对它说。
怪物仍旧趴在地上,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你觉得它是听懂了,于是伸出了手指。
在你们的手指接触的那一瞬,“咒”就这样形成了束缚。
趁着夜色,你将怪物送神社中放走了,虽然它只有那么小一只,可是在你看来,妖怪就是这样的。生来就能够行走、生来就能够听懂人话……妖怪就是有着超乎人类的能力。
所以妖怪总是会比人类更加强大,更加容易成长起来。
如果它也能够长成一个强大的妖怪就好了,看着它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山林中。你如此期待着。
不要轻易地死去,这是你作为神巫女对它的祝福。
你寄希望于它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回来报答你。
想要过上好日子、想要过上富裕的生活,想要去京都、想要成为术师……
小小年纪的你,脑袋里已然充斥着大量的欲望。
这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这是人之常情。
你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想要得到幸福,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目前,你的生活只有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打扫与祈福。
直到你十六岁那年,有一名从京都来的阴阳师路过村庄,他希望能够在神社中借宿几日。
这名年轻的阴阳师,有着一副贵公子的、忧郁蕴藉的面庞。
第56章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宛若梦幻的夜晚。
你燃起了灯笼中的火油,火光氤氲至你的面颊,你准备将它挂到檐廊上方,每一日金乌落下你都会重复这一步骤。久远的时代里人类学会了用火来驱赶野兽,神社里的夜火则是为了驱赶黑暗之中的恶鬼。
有一位年轻的阴阳师踏着夜色悄然而至,他驻足在神社年久斑驳的鸟居下,静静地注视着你那被灯火映照出来的脸庞。
只是一瞬,你们的目光相接,便似有千言万语融汇其中。
他的声音宛若潺潺流水,他的姿态谦逊有礼。
他同你们说,他是从京都来的。
来此借宿的阴阳师,得到了神官的欣然应允,神官认出了他那身华服上的家
纹,将他迎入神社。神官告诉你,这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从京都来的贵族公子,让你在这个与往日寻常却又不同的夜里辗转难眠。你的脑海中萦绕着这样一张清幽瘦削的脸庞,他的眼睛里仿佛盛着月的湖水。
第二天清晨,你早早地在庭院中做着清扫的工作。
他身着狩衣从檐廊走过,与你对视时朝你微微颔首,面庞上含着轻浅的笑意。
你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
恒子的恋情,是否也是这样悄然而至的呢?毫无征兆地来临,宛若诅咒一般,宛若天谴一般……无法预测、无法抗拒。
来去无踪的恋情,就像是一阵袅袅而至的青烟。令人目眩神迷。
身份尊贵的客人得到了神官的恭迎,也得到了村民的欢迎,村子里为他举办了热闹的仪式,神官让你取出了他珍藏的清酒,又将多年未曾用过的玉质酒盏摆了出来。
这已经是你们这种偏僻的乡下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可是这些东西,放在京都的贵族眼中,必然只是些粗糙低贱的事物——所有人都盯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在众人的瞩目中,年轻的阴阳师显得那么温和有礼,他对待所有人都无比温柔。
他真是,你见过的最好的人。
你凝望着他的眼神,便宛若蝴蝶凝望着花朵。
你的眼睛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心中也绽开了名为恋情的花。
微弱的烛火在和室内摇曳,人声喧哗,可你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他,你完全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大人……”你跪坐在他身侧,为他斟酒,你的声音也带着月的轻柔。
阴阳师饮下清酒,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笛子。他吹奏起笛子,笛声中仿佛有无限的思绪萦绕,所有人都被他的笛声所吸引,为那忧郁清澈的乐声动容。
在月色与火色之间,你们在笛声中静静地望着彼此。你的心恍若擂鼓。
你倾慕他,你爱慕他……
无言之间,唯有脉脉。
作为要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神的巫女,你的恋情便来得如此迅疾,宛若一场初春的骤雨-
“羂索大人……”
你们心意相通。
你握着他瘦削的手指,心中涌动有无限的柔情。他也握着你的手指,亲吻着你的指节,告知你他的姓名。
贺茂羂索。他来自平安京的阴阳师名门——贺茂家。安倍晴明的老师贺茂忠行,就是出自贺茂家。
出身高贵、面容秀美的年轻阴阳师,却在这种偏僻的乡下与你坠入了爱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却又多么令你泪垂的事情。
你们拥抱着彼此,你将自己的头颅贴在他的怀中,聆听着他的心音。稳健而有力的心跳声,嗵、嗵……
「侍奉神的巫女,永远也不能背叛神灵。」
初春的河畔,到处生长着花卉,他摘下那些颜色各异的花朵,毫无顾忌地盘腿坐在地上,神情专注,白皙瘦削的手指翻动,为你编出了一个花环。
他将带着水珠的花环轻轻地戴在你的发顶,对你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我爱你,真知子。”他的目光无比专注。
“我也爱您,羂索大人……”你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
你们会永远相爱,你们会永远在一起……你们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天地的见证下,你们对彼此许下誓言,要做一辈子的爱侣。
你们亲吻着彼此的唇瓣,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也会悄无声息地推开你的障门,在漆黑的夜里回应着你的等待,与你在寝具中紧紧地相拥。
可是你们的恋情,你们的誓言,便如同你曾对神许下的承诺。
「你要成为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神的巫女。」-
“真知子,你是侍奉神的巫女。”
神官静静地跽坐在神龛前,他总是那么的肃穆,那么具有威仪。所以他说出来的话,村民们总是无比信服。
他对你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神的忠诚,因为你总是那么的虔诚。”
你跪在神龛前,微垂着自己的脸。
神官太不了解你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对神的忠诚几近于无。
只是偶尔路过的法师,同你讲述过“咒”的美丽与超脱,便能够让你对神的信仰荡然无存。因为神从来就没有显露过它的垂迹,即使真的有神,它也不在这个破旧的乡下神社里。
即使神真的存在,它也一定是在京都的神社里。
但是如果可以选择,你不想再做巫女,你想要成为强大的咒术师。
得到他人的敬畏,获得足够多的钱财和食物,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这才是你想要的。
可是在神官面前,你不能说这种话。清苦是神的考验,神巫女不能对神有任何质疑,有任何不满。
你只能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京都来了信……信上说,贺茂神社的神官,将会在大祓褉日到来之前,从各处带回一些巫女。”
神官告诉你,京都的贺茂神社正在挑选巫女。而你则是忠诚无比的神巫女,你从小被神官抚养长大,你一生都住在神社里。
你的神色是那么的平静,可你的心却跳得很快。你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这似乎是在暗示着你什么——摆在你面前的,是前往京都,成为贺茂神社的巫女的可能性。
京都的神社啊……那么恢宏气派,庄重威严,根本就不是你们这种乡下的小神社能够比拟的。而且,京都的祭典那么盛大,数不尽的灯火悬挂在上空,点燃了京都的夜,公卿贵族们每天都在肆意地奢靡挥霍。
你从来没有去过京都,你对京都的了解,甚至只有从贺茂羂索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
可仅仅只是那零落的碎片,也足以让你无比动容、心生向往。
可是阴阳师——贺茂羂索,却没有向你提起过半句,要将你也一起带回京都的话语。
你忽然又想起了死去的恒子。因为独自生下了孩子而被烧死的她,是否也曾与她的恋人含情对望,许下一生的誓言?
然而恒子的恋人,你们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她的生命不如一片树叶,她的恋情更似一滴露水。
那么你呢?真知子,你的恋情也会如她一样虚无,如她一样无望么?
你的心仍然在跳动着,扑通、扑通,稳健地发出声音。
有舍才有得,想要得到什么,必须要放弃一些东西——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神官似乎在暗示着你什么,他像是……看出了什么。
在迎接那位阴阳师大人的夜晚,年迈的神官用他那双浑浊的双目,看到了在昏暗的烛火之中,摇曳着的不只是火光,还有你如莲花般绽放的心。
你们的恋情,在夜色中悄然生长。
神官已然看穿了这一切。
“但是,真知子。”神官说,“年少慕艾,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那位大人如此年轻、如此高贵……”
他的声音那么苍老,那么温和,仿佛已经释然了一切,看透了一切。
毕竟你如此年轻,而且……你长着一张美丽的脸庞。
神官沉沉地叹息着:“那个时候,恒子的事情……唉,倘若放到现在,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做的。”
他的声音里竟似有悔意。
你抬起了脸望向他,看到了他花白的头发,还有那张干枯的脸庞。他已经那么老了,仿佛褪去了所有锐利,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所以说出的话也不再带着威仪,他变成了一个慈蔼普通的老人。
他温柔地注视着你,对你诉说着。
“真知子,我最疼爱的,就是你啊!”神官说,他将你视作自己的女儿一般。
他告诉你:“对于你,我实在于心不忍啊!”
倘若你真的爱那位大人,你便同他离去吧。神官这么同你说。
“倘若他真的爱你,就让他带你走吧——真知子。”神官久久地望着你。
你呼吸着夜晚的空气,空气中仿佛还氤氲着花的芬芳。
神社之中,神龛静静地注视着你们。庭院之中的月
影散发着清幽的光彩,你的神情平静无比。
你丝毫没有因为神官所说的话,没有因为他所袒露的对你的仁慈与怜爱而动摇。
“我曾经,对神许下过承诺,这辈子都要对神报以忠诚。”你注视着他,神情平静无比,“我不会同任何人产生恋情,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背叛神明。”
你再一次重复,你永远也不会背叛神灵,你会成为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神的巫女。
神官久久地注视着你,他忽然满意地笑了。
他对你说:“真知子的‘真’,是真诚的‘真’。恒子的‘恒’,则是永恒的‘恒’。”
作为神官抚养长大的巫女,你们的名字都是他取的,他对你们予以厚望,将对你们的期盼全部倾注在了你们的名字上。
你要成为真诚的巫女,恒子要成为永恒的巫女。
可无论是你还是恒子,都和他所期盼的截然不同。
第57章
你通过了神官的考验,证明了自己对神的心从未动摇。神官将京都传来的信件连带着信物一并交付给了你。
他对你说:“你要永远记得你的心。”
真知子,你要记得你的心。
对神的真心,作为神巫女的决心……
你望着已经被交付在自己手中的,能够帮助自己去往贺茂神社的信物,殿内的烛火在你年轻美丽的面颊上明灭微曳。
一股风潮在暗中涌动,悄无声息,在夜晚那阴沉漆黑的空气中,只有当它落下雷雨的时刻才能被察觉。因为它将会打破原本的平静。
在神官眼中,你是真诚的神巫女。虽然你胆小、怯懦、沉默寡言,可这并不是缺点,反而是你的优势。
侍奉神的巫女,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勇气,也不需要多么能说会道的口舌。
清贫与苦闷都是神给予的考验,只有顺从的、没有野心的人才能够坚持下来。在神官眼里,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低微的出身、不出挑的性格,构成了你对神的信仰与坚守。
为了维持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心中的花朵必会凋谢,那转瞬即逝的恋情之火,很快便会只余一缕青烟。
你不会背叛神灵的,神官注视着你,他想,因为你没有那样的勇气。不像恒子,爱恋让她透支了自己的英武,宛若一只扑火的飞蛾。
在火上跳舞的蛾子,最终只会被火烧死。
在昏黄的烛火之中,你也在审视着他。
你没有勇气么?并非如此。你没有性格么?也不是这样的。
你的神情如此冷静,你的眼神如此冷酷。
在你的心底里,自有一番对世间万物的评价准则。勇气要用在它该用的地方,你的野心也藏在所有人无法触及的隐晦角落。
宛若一只躲藏在湿润草丛中的蟾蜍。
普通人的话语,根本就不具备任何重量,言之咒直至今日已经被浸没在谎言之中,所以人人都能轻易地脱口而出根本做不到的“承诺”。
神官说,你要做一个真诚的巫女。
神官说,你要永远记得你的心。
你举起了烛台,几乎瞬息,他面上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转换,他的半边脸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另外半边脸则还残存着高高在上的慈蔼与笑容。
年轻的你和年迈的他,力量上的悬殊显而易见——他倒在了神龛前。
神一直在注视着你们。
神并没有惩罚你。
黑红色的血慢慢地渗进了地板里,你微微垂下眼睑,看着他枯槁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下伸出来,宛若藤蔓那般缓慢地向你的脚边攀爬。
可是你近在咫尺,却又离他无比遥远。他的身体再难以动弹,喉咙里甚至叫不出声音。因为你戳破了他的喉管,他只能从破裂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世间的真理,总是隐藏在无比平凡的时刻中。
人生在世,总是要面临无数的选择。
每一次选择,或许都会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传说在古老的时代里,曾有神明质疑天照大神的正确性,于是神明与天照进行了赌命的誓约。在高天原诸神的瞩目中,卜筮的仪式在二者之间展开,天道将会为其断定孰是孰非。
而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任何质疑天照的声音。人人都认为天照即是天道,即是天理。
这个夜晚,你又岂非与神官赌命?
孰是孰非,已然决断。
神官考验着你对神的忠诚,你也在考验他对神的忠诚。他相信你,你也相信他。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卜筮。
如今的结果,就是天道对你们下达的旨意。
你们之间的赌命仪式,你胜利了,所以神官失败了。
天是眷顾你的,它肯定了你。
如果被发现你与人产生了恋情,你也必然会沦落到跟恒子一样的境地。神官对神贯彻了一生的忠诚,他不会为了任何人而背叛神灵。
在这个,他身为神的御杖代,高高在上地统治着这座村庄的领域中。他就是这片领域的绝对统治者。
他高高在上,他无比自豪。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来动摇他的威严,动摇他作为天之御杖的绝对性。
神啊——
你望着神龛,神像静静地端坐着,没有一丝一毫挪动,也没有一丝一缕声音。
你平静地望着它,你的心也无比平静。
你们所供奉的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不会在这种偏僻的乡下降临。在这种神根本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你的欲望不断地在心底里膨胀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彻底爆发。
想要去往繁华的京都,想要成为受人景仰的高贵人物,想要获得财富,想要得到地位……
这是人之常情。
你不必为此感到任何羞愧。
你扔掉了烛台,火油点燃了木质的地板,也点燃了神官的尸体。
做完这些之后,你跑出了本殿,跑进了爱人的住处,你在黑暗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羂索大人……”
你心中已有决断。
神官对你说,倘若他真的爱你,就让他带你走吧——真知子。
“真知子……”
他未尽的话语淹没在了涌出的血流里。
爱人的喉咙被破开了一道口子,夜风从障门的缝隙里吹进来,往他破开的喉咙里灌进来,模糊了他的声音。他捂着自己的脖子,血染红了他那瘦削的手指。
你背对着障门,他看不清你的脸,也看不到你脸上的表情。
爱的重量也宛若话语,有时候无比轻盈,另一些时候却格外沉重。
你忽然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在我六岁以前,神社里还有着另一名巫女。她的名字叫做‘恒子’,恒子比我大了十岁。”
“六岁那年,我看到她因为与人相恋,因此背叛了神灵而被烧死的时候,我感觉很害怕。她被火烧了那么久才死掉,我觉得她那时候一定很后悔吧。毕竟被火烧死,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
月光从障门未合拢的狭隙中穿过来,落在了你的面颊上,仿佛一涟清泪在你的腮边流淌。
“爱究竟是什么呢?我从那时起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恒子为了她的爱
保守了永恒的秘密,她直到被烧成焦炭也没有松口。不过也可能那个时候,她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没法再说出什么话来了。”
“我只记得,她一直在发出痛苦的叫声。那之后的好多天,我都会误以为又听见了她的叫声,所以夜里睡觉的时候,我总是要把脑袋都蒙进被子里去。”
“神官大人夜里举着烛台过来看我,他说我的胆子太小了,但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你并不明白为什么胆小、懦弱不是坏事。大家不是都在称赞着具有勇气的英雄们么?即便是发动了叛乱的逆臣,人们也不会否认他们的勇气与力量。
无论做过多少坏事,他们的勇气仍然会被认可。
但是你记住了神官对你说过的话,那之后你也一直如此,总是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大惊失色,就像是一只担惊受怕的小鸟。
神官并不安慰你,可他也不会因此责备你。
“那个时候我觉得,爱或许就是这样一种,会让人无比痛苦的、陷入悲惨境地的东西。”
“可是刚才,神官问我,我的心意如何时,我突然才反应过来,或许他当年也是这么问过恒子的。”
“恒子肯定是回答错了,这是神的考验,也是赌命的仪式。”
恒子展现出了她的勇气,她的勇气令神官感到恐惧。那份恋情点燃了她的心,让她对这一切生出了反抗。
神官害怕你会重蹈她的覆辙,这种事情如果一再发生,村民们是否也会开始质疑神明呢?神官为此而忧心忡忡。
当他发现你那么弱小、那么胆怯的时候,他又觉得安心下来了。
恒子的死于你而言,将会是一生的告诫。你一生都将会引以为戒。
可是他没有想到,十六岁的你,竟然陷入了和恒子一样的处境里,或许这也是神巫女的必经之路吧。
但是很显然,你的回答和恒子截然相反。
神官认为这也理所应当,毕竟你们的性格、你们的胆量也截然相反。
他没有想到,你远比恒子更加的……狠心。
在杀死了神官之后,你也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爱的滋味你已经品尝过了,它的确是很好的东西,可是,在这之后呢?
等到你的爱人离开之后,你就要一辈子都守在这个偏僻的乡下村庄里,一辈子孤独地侍奉无形无相的、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神灵,怀念你那昙花般绚丽绽放过的爱恋。
你说:“那太可惜了。”
恒子会死,完全是因为她把自己看得太轻了,把爱人看得太重了。她为了守住那个秘密,带着秘密去死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你就知道,你想要好多好多的东西。你想要得到那一切,想要去过你死去的父母从未给过你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只能是你自己去追求,去争取的。
站在爱人的面前,你垂眸注视着他倒在地板上的模样。
你为他感到欢喜,你为他感到悲伤。
你望着他那张染血的面庞,心中仍然涌动着对他的爱意。你们相爱,爱是真的,你的心是真的,只要仍然如此,就已经足够了。
“羂索大人……”你对他说,“倘若有来世,我们再会吧。”
但是今生,他只能成为你的秘密。
他只能成为你的“恒子”,为了你,为了你们这份爱,永远地闭上眼睛,带着这个秘密进入黄泉。
第58章
“保佑我吧,”你轻柔地抚摸着这张爱人的脸庞,他如此年轻,如此美丽,令你在一瞬心动,在昏黄的火光中迷蒙错乱,在静谧的呼吸里缓缓流淌着对他的爱意,你对他说,“保佑我吧,羂索大人。”
如果他的爱也如同你一般,那么在这种时刻,他必定能够深深地体会到你对他的真心。
你亲吻着他冷却下去的嘴唇,你对他满心爱怜。
你忽然想,倘若你也是京都出身的贵族姬君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闪烁了一瞬——宛若万千星子之中微不足道的一颗,并不醒目、并不突出。
从他死去的肉。体里,你抽离出了一根指骨。恒子在死前,也曾为她的孩子留下最后的祝福——那个托你转交给他的御守。
她认为,那能够保护那个孩子,使他免受灾祸、使他心有归处。
那是多么美好的愿景啊。
你也希望自己能够从爱人这里得到他的祝福,你也希望他能够保佑你。倘若世上真的存在着神,你希望它长着“爱”的形状。
亲情之爱、恋情之爱……难以言表的、却又真切的爱。
“你会祝福我的,对么?”你将这节骨头研磨成粉末装进了御守中,将它紧贴在你的心口,仿佛你仍然拥抱着他。
而他的尸体,也被你投诸进了火焰之中。
那天晚上,神社被一场大火所覆灭,等到村民们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了。
神社里的人之中,只有你活了下来。
燃起的火被你解读为净化污秽的天之火,是神明降下的天之灾。村民们诚惶诚恐地伏跪在你面前,祈求你能够为他们平息神的怒火——即使,他们根本就没有弄明白神为何会突然发怒。
神为何会突然降下灾祸呢?
谁也弄不明白。
但是,神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相无形的神明,喜怒不定、阴晴不明,正因为人无法揣摩神的心意,所以才会对神无比畏惧、无比尊敬。
疾病、灾祸、洪水、地震……人们也弄不清它们出现的缘由,所以一切都被解释为神与鬼之道。
一直以来,神官不也是高高在上,无法揣摩的么?因为他是神的御杖,代行了神的旨意,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神想要传达给人的。
你告诉村民们你要去京都的时候,他们也只认为这同样是神的旨意——因为京都就是神的领域,在普通人的认知中,皇族就是神族的后代。
就这样,你从一个乡下的巫女,变成了京都神社中的巫女。
然而来到京都的你,却发现自己那本以为独特的、与众不同的“灵力”,其实根本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京都的术师之中,有那么多的天才。群星闪烁,传承多年的咒术师家族,专门为皇族排忧解难的阴阳师们……每一个都是那么的强大、富有底蕴。
你那微不足道的力量,放到人群中甚至不如一颗石头落在地上制造出的动静。
谁也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除了一名叫“百合子”的少女。她是平家的女儿,来神社里当巫女,只不过是为了排遣无聊时光的临时起意。
她对你表现出了格外的亲昵,总是要跟你说话,她告诉你:“等我在这里玩腻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家,做我的侍女。”
对于你这样乡下出身的巫女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呢?起码神社中的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在她挽着你的手臂,靠在你的怀里时,你静静地抚摸着她那头柔顺美丽、宛若鸦羽般的黑色长发,心里忽然又亮起了那个念头。
如果,你也是京都出身的贵族就好了。
百合子是个格外我行我素的女孩,她有时候还会穿着水干,打扮成男人的样子跑到外面去,其他人虽然知道她会这么做,但是谁也不会说什么。
她对你说,她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
黑暗之中,庭院的紫藤花沉甸甸地垂下,神社的后面有一个池塘,百合子说,她昨天晚上走过那里,有一只**跳上了檐廊,把她吓了一跳。
“这样啊。”
她注视着你,忽然轻轻地感慨:“为何我总是有那么多话想要对你说呢?真知子,我真是搞不明白,你能否告诉我缘由?”
你凝望着她的眼眸,忽然有所意动。
在你的爱人——贺茂羂索面前,你也总是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即使
那些话根本就与他无关。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情,你想要告诉他,还想告诉他你当时的心情。
“晴明大人对博雅三位说,这世上的事物,归根究底都可以用咒来解释。”百合子仰躺在你的大腿上,她说,“或许这种心情,也能那样解释吧。”
百合子低低地感慨完,又话锋一转,她说:“父亲传了仆人来告诉我,祖父生了病,我要提前走了,你也会跟我一道吧……”
可是她的邀请,却被你所拒绝。
“为什么?”百合子不解,“为什么不要?”
她是平家的女儿,三十年前,她的祖父平贞盛曾与藤原秀乡一同去平叛,杀死了当时在东国自立为王的平将门,那之后他们成了京都之中人人称颂的英雄。
你并不言语,只是微垂眼眸。
百合子曾经说,她一见到你,便心生伤感。
她问你为何悲伤。
她问你,为何她竟也因此而悲伤?-
来到京都,是否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并不知晓。
你握着那枚御守,你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庞。
大祓禊日时,你作为贺茂神社的巫女,又见到了百合子,她身着华美的衣裳,艳丽的唐衣将她层层包裹,长长的黑发垂坠在她的身后。她的目光遥遥地落在你身上。
没有和她一起走,是否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也不清楚。
京都之中,流传着的“鬼新皇”平将门的传闻愈演愈烈。人们都说,三十年前死去的平将门,曾在死前怀抱着巨大的仇恨与怨憎,发誓要在死后化作鬼来向京都复仇。
而且据说,平贞盛的恶病也是因此而生的。京中传闻,这就是平将门带来的诅咒。
诅咒……就是这么强大的、具有力量的东西。
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得到更多、更好的事物。
为此,你其实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做出一些,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是“作恶”的行为。
善或是恶,总是不断地流走在人的身上。京都的贵族公卿们,一个个的尽是些风流的男人,他们随意地向女人们许下诺言,然后又在太阳升起时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平安京内,也到处都弥漫着诅咒的气息。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人人都在诅咒他人,人人都在被他人诅咒——恨意交织在一起,创造出了无数的咒灵,咒灵又激发了术师们的力量,由此循环,术师们、咒灵们都无比强大。
在你十七岁这年,新尝祭到来,为了供奉京中的术师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鬼神”——两面宿傩,他们从神社中挑选出了活祭品。
这就是贺茂神社从各处召来巫女的缘由。
京都的神社并不缺少巫女,他们只是缺少一些献给鬼神的祭品。
原来是这样……
被绑起来的时候,你并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你的眼睛也被蒙了起来,你被捆着架在祭台上。很难说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是忽的,你又想起了你死去的爱人。
一道恐怖的气息,带着难以比拟的威压落在了这片空间。
“鬼神”降临了。
你忽然想起了自己幼时的愿望——如果有一天要死,你希望不要死得太过痛苦。
所以你问这位鬼神,能否不要生吃了你,能否将你杀死之后再吃你的肉。
它没有说话。可是它的气息无比沉重,令你几乎喘不过气来。
面对生命的终结,人似乎总是会有许多话想要说。当初看着爱人死去,你就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很多话。
在自己的生命迎来终结时,你也久违地想要说些什么。
“我曾经,有过一个爱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之中最无法忘怀的日子,我想,我是爱他的。”
但是为了能够来到京都的神社,为了追求虚无的“幸福”的可能性,你却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对方,将对方的指骨抽出来磨成了粉末带在身上。
“哼。”
你听到了一声气音,似是嘲讽,似是不屑。
鬼神有着何等面貌,你竟也忽然有些好奇。
但是你的眼前一片漆黑,唯有混沌。
你的一生,化作话语时那么短暂,仿佛只有弹指一瞬,倘若写在纸上,恐怕也没有几分笔墨。
疼痛在你身上呈现出来的时候,捆绑着你的绳索和蒙住你眼睛的布带一齐断裂。漆黑静谧的夜色之中,人类都避退着鬼神带来的威慑。
你的眼睛正在往下淌着血,眼前乌色与血色交融,视线模糊不清。
原来人在死前,竟然是这种感觉么?你忽然这么想。
“羂索……”
你竟想起了你的爱人,想起他死前望向你的眼神——他的眼神里唯有怔然,却并无憎恨。或许这也正是他时至今日,仍未变成怨灵回来向你寻仇的缘由吧。
只不过,世间是否真的有因果循环之说呢?不把他人性命放在眼里的你,最终也不被他人将性命放在眼里。
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个御守,你的口中吐露出爱人的名字。
你想,倘若真的有来生,你想要换一种活法。成为京都的贵族,成为身份高贵的咒术师……那样的人生,想必会比如今更加幸福吧。
鬼神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起来,他评价道:“所以,你在忏悔?”
“不,我无怨无悔。”
你只是,有那么一些不甘心。
嗤笑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你却听清了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他说:“虽说无趣,却不乏勇气。”
鬼神认为,你是一个勇敢的女人。
在他这么说完之后,你便被他活生生地吃掉了。
你死得很痛苦。和你幼时所希望的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你短暂而虚幻的一生。
犹如石中火,梦中身。
第59章 [支线结局七:三位一体……
鬼神降临了。
可怖的斩击落在了你的身上,割开你皮肉的同时,也一并割断了捆住你的绳索。你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将蒙住眼睛的布条扯了下来。
就算要死,起码也得让你看看杀死你的人是谁。
在对方那令人胆寒的威慑中,你睁开了眼睛,用人类的眼睛去探寻“鬼神”的真容——
四眼四手,粉发红曈。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黑色的咒纹盘踞在他的面容与身躯之上,显现出一股异于人类的气势,你定定地注视着这尊“鬼神”的样貌,脑海中竟忽然闪回着许多年前的景象。
乡下神社中的巫女,名叫恒子,她曾经生下过一只“妖怪”。
那只妖怪,原本被神官封印在神社中,却被你偷偷地放走了。“妖怪”也长着四只眼睛,四只手臂……妖怪,也有着粉色的头发,以及一双在黑暗中宛若兽类的、充满凶性的红瞳。
“……是你!”
你认出了它来——你认识它!
在十年前,你们以术师的名义结下誓约,你们定下了束缚——倘若它能够活下去,它要报答你。
这一刻,束缚生效了。
两面宿傩嗤笑道:“哦?你发现了啊。”
“那好吧,让我想想怎么报答你。”这位鬼神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并不打算先聆听一下你的心愿,他道,“你刚才说,想让我先杀了你再吃,对吧?”
你的瞳孔猛然紧缩,虽然的确是你亲口对他说的,可那时和现在不一样!虽说只不过相隔片刻,可你那时没有认出他来,你当时的心境与此刻截然不同!
“不是的!”你反驳了他,你朝他大喊道,“我不想死!不要杀我!你要报答我的……这是咒的束缚……!”
你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大叫着,你对他有一份恩情在啊!他怎么可以杀你,怎么可以真的把你当作活祭品吃掉!
两面宿傩的脸色在周围依稀的火光照映下显得晦暗,不过,也可能他的脸色本就阴沉。对于你的大呼小叫,你口中的恩情,他不可以做这种事情,此般话语皆令两面宿傩心生不悦。
他打断了你,说感觉还是眼睛看不见时的你更好一些。
于是下一刻,你的眼前闪过一道气流,血在你的双目上溅开。咒力凝聚而成的斩击,就这样在你的眼睛上留下了一道平整的切口。
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面部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更加密集的斩击便落在了你的身上,平整地将你切分开来。
他的确是将你杀死之后再将你吃掉的。
你的确死得并不痛苦。在感受到疼痛之前,你的生命就已经终结了。
[支线结局七(1.0版本):死于话多]-
看清了鬼神的样貌,你倏忽间明白了它是谁——恒子生下来的那只“妖怪”。依照你们的誓约,和你结下过束缚的它,将要在你们再见时报答你。
可是看着
这尊抱臂兀立在你面前的鬼神,你却只觉得对方宛若一座可怕的高山,所有的重量都化作无形的威慑压在了你身上。
你匍匐跪地,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的脑袋尽可能地往地上贴。
“哦?你发现了啊。”鬼神的口吻中带着些许兴味。
你这时候才悚然惊觉,它似乎是早就认出你来了。可是它全然没有要开口提醒你的意图……恶劣的鬼神,只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你。
倘若你没有认出它来,它肯定是会吃掉你的——你的脑海里,无比笃信这个念头。
可现在你认出它来了,所以呢?你该怎么办?要怎样做才能够打消它原本的念头,要怎么样才能够从“活祭品”的结局脱离……你疯狂地思考着,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倘若鬼神是你从未见过的存在,那么就这样死去也没关系。可你认识它,你与它之间有着名为“恩情”的束缚。
可你同时也知道,倘若你对它说,你对它有恩情,它必须报答你。那么你的死期恐怕也近在咫尺了。
即便只是神官那样的小人物,也不愿有人冒犯他的“威严”,更何况是鬼神?
你匍匐在地面上,半晌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已经死了么?”鬼神迈开了脚步,站至你的跟前,它道,“怎么不说话了。”
它说你刚才都还有那么多无聊的话要讲。
你颤抖着身体,声音也在颤抖,最后竟只吐露出一句破碎的:“……我、不想死……”
鬼神笑了,它的笑声简直宛若雷鸣,令你觉得地面都在震动,据说天灾降临之际也会有这种先兆——在你看来,它也无天灾无甚差别了。
无法理解、无法揣摩,无法抵抗,只能迎接它的降临。
可出乎意料,它没有杀你,而是对你说,站起来。
你双腿发软,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仍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它。
“跟上。”
对你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的鬼神,自顾自地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你心中有惧,亦步亦趋地跟在它的身后。
名叫“里梅”的术师,以一种轻蔑而冷漠的姿态随便给你指了间屋子。
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
在发现里梅日常的任务是为鬼神做饭后,你已经莫名其妙地开始给鬼神洗上了衣服。就这样,你与里梅组成了鬼神大人的后勤小队,承担了洗衣做饭的日常劳作。
你就这样过上了一直给鬼神洗衣服但是诡异的很安定的生活。
[支线结局七(2.0版本):莫名其妙]-
鬼神没有杀你,在你看来,这已经是对你昔日“恩情”的报答了。
可是,在这个天才术师宛若群星闪烁的时代里,像你这样平庸的、只是有点咒力,却并没有什么术式的人,实在是平凡得不值一提。
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人们将这称之为“天命”。
上天注定如此,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你努力过了,也已经拼尽了全力。这已经足够了。
作为活祭品被架上了祭台,即使回去神社,也必然活不了多久——这并不难理解,毕竟你知道的,鬼神不会为你做出任何它因何不吃掉你的解释。
所以就算刚回去的时候,大家会因为忌惮鬼神而对你心生退避,可多过些日子,事态又会反转。
你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其实是追随鬼神。
在你的跪地请求,说尽好话下,鬼神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它只是盯着你看了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你的面前。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何时离去的,只感觉那股血气带来的压迫感,已然被一股寒意所取代。
它的下属——里梅,是一个作僧侣打扮的年轻人,他有着一副宛若女子那样秀美的模样。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你,说话的口吻极为冷漠,可说出来的话语对你而言却是好消息。
他说:“过来,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摆出一张臭脸的里梅,情绪却出奇的稳定,这多少让你感到安心了些。可是……鬼神的心思,却是那么的诡谲莫测,宛若天气的阴晴不定。
你有时会见它放声大笑,有时又见其残忍暴虐,心思总是在变幻着的鬼神——便宛若你旧日作为乡下巫女时,村民们眼中那虚幻的“神灵”。
你的心,总是会因此而惴惴不安。
倘若它也同里梅一样能够让人理解就好了……经过一些时日的相处,你已然摸清了里梅的一些性格。
那么鬼神——两面宿傩呢?
在你眼里,它仍旧虚幻、仍旧高深。宛若无法预测的天灾。
你想要做点什么,你想要……改变些什么。比如你们之间的关系,比如,同它建立起一些关联来。
你们之间,明明是有过名为“恩情”的束缚的,那本该是无比密切的联系,可是你总觉得,倘若重提,或许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你心生畏惧。
不过,你的确找到了机会。
在又一年的大祓禊日过去时,月明星稀的夜晚,鬼神静静地坐在和室内饮酒。你安静地陪侍在它身侧为它斟酒。
恍惚间你竟又想起了当年,在昏黄的烛火中,似有笛声在回旋。那张脸似乎仍印在你的脑海中。
然而只是这片刻的失神,你再定睛下来,却惊觉鬼神的酒碗已经空下,它的眼睛正在看着你。
你的脊背开始冒汗,几乎本能地将额头贴在了地板上向它请罪。
“宿傩大人,请宽恕我……”
“宽恕什么?”它的口吻中没什么情绪。
所以它并没有发怒么?你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脑袋稍微往上抬了抬,却发现它已经不再看你,而是望向了庭院。
你的心脏恍若擂鼓般跳动着,望着如此平和、宛若一尊雕像般的鬼神,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这样涌上了你的心头。
你的指尖试探性地往前滑动,触碰到了鬼神的膝边,它没有什么反应。
这仿佛一种默许。
于是你的胆子大了些,你的手抚上了他的大腿——鬼神微微侧过脸来,它那异于人类的怪异面庞上,却也并无愤怒与不悦。
这仍然……是一种默许。
“大人,”你爬向了它,仰着脸望着它,你对它说,“我倾慕您。”
鬼神嗤笑了一声,却并未评价你的“倾慕”。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你的“倾慕”。
就这样,你和鬼神有了更加真切的关联——即使除了里梅外根本无人知晓,可是在你看来,这种关联却给你带来了莫大的安心,令你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庞上再次浮现出了笑容。
即使你平庸、没有天赋,可是,只要你能够抓住一点机会,你就绝对不会放过它。
那颗向上攀爬的心,永远在你的心底里跳动着。
你并不介意要用什么方式,也不在乎要付出什么。
这就是你的本能。
[支线结局七(3.0版本):以色侍神]
第60章
被迫想起的前世,就这样被人粗暴而强行地塞进了你的脑海中,与你如今的意识进行了融合。
但是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对前世的感慨与怅然,也并非前世情感的再会,而是一股强烈无比的、几乎要将你的身体撕扯开来的疼痛。
那正是你的前世迎来死亡的时刻,最后的、也是最为强烈的感觉。
你仿佛还能够感受到那种可怕的痛苦——被鬼神生食的疼痛。
那段可怕的记忆在你如今的脑海中重现,令你浑身汗涔涔地发着抖,你的脸色也变得格外惨白难看。羂索一直注视着你的反应,他抚摸你那湿漉漉的苍白脸
庞,动作温柔地将你抱进自己的怀里,摩挲着你的面颊,轻轻地叹息起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时候,自己也曾这样拥抱过你,贴着你的脑袋,对你充满了爱怜。
如今的月亮,也曾在一千年前的时候注视着你们。
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站在神社的鸟居下,定定地凝望着廊上那个举着灯笼的你。你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些许橘黄的暖色,宛若一张漂亮的古画,又似一块色泽莹润的暖玉。
他忽有意动,从心底怦然而生。
在那个古久的时代,爱或许是林间的晨雾,亦或许是水面的浮冰,多数时候它都很脆弱,甚至可以说虚幻。
但是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它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温柔的花朵。
羂索想起一千年前的时候,他坐在长满了花的河边,将亲手编织的花环戴在你的头顶。那个时候,他觉得你很漂亮。
有的时候,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这种认为你很漂亮的念头,似乎也与肉。体无关,更近乎于一种突如其来的情绪,那一刻它充盈了人的头脑,所以陷入爱情之中的男人和女人们,总是会向彼此许下无数用甜言蜜语堆砌起来的虚妄誓言。
你们对彼此说,你们相爱。
于是,在天地的见证下,你们结为了夫妻。
羂索亲吻着你的嘴唇,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一千年的时光过去了,他似乎也记不太清了。
可是,一股莫名的情绪,却始终萦绕在他的意识里,让他无法忘怀。
如果也要给那种心情起个名字的话,或许也就只能被称之为“爱”了。
始终如一的爱,令人辗转难眠的爱……
他认为你很可爱,即使你当初杀了他,但是他并未憎恨过你,恰恰相反,他竟觉得那非常有趣。
没有提前流露出任何杀意,也没有表露出丝毫转折与过渡,白天的时候你还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可是夜晚降临,你却忽然变成了冷酷的夜叉姬。
你动手很果断,完全不像是一个没有杀过人的新手,所以他几乎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这是否也能够算是一种天赋呢?羂索当时忽然有了一点点这种念头。
而且……即便亲手杀死了他,也并不影响到你仍然爱着他这一事实。
所以你才会抚摸着他那张死去的脸,亲吻他逐渐冷却的嘴唇。
那正是爱意仍然存在的证明。
爱有时能够给人带来快乐,有时却只会给人带来痛苦。不过,即使爱的形状千奇百怪,你们之间的爱,也一定有着最为独特的形状。
特立独行的爱,就这样存在了一千年的岁月。
这真是一种……无比复杂的、让人难以解析的情感。
羂索的术式,是能够通过将自己的大脑更替到他人的身体里,并跟他人的身体进行同化,同化之后,他既能够使用自己的术式,也能够使用从他人肉。体中刻印过来的术式。
一千年的时光中,羂索曾更换过许多身体,有的是男人,有的则是女人。
那些人的记忆也留在了他们的身体里,会伴随着他的大脑替换进去的时候,被同步灌输进他的大脑里。接收过那么多的记忆和信息之后,羂索偶尔也会心生恍惚,他甚至会思考,他真的爱你么?
这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可是,爱正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有时会令人怀疑,但更多的时候,人又无法将其割舍。即使明知道它或许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可是……
“可是,真知子啊,我心底里,始终挂念着你。”
羂索亲吻着你的额头,他说他一直很想念你。
不仅仅是你死去后的千年里,还包括了他“死去”后的,你还活着的那短暂的前世时光。
他贴在你的耳畔,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其实,当时在京都的神社里和你成为了“朋友”的,那个平家的女儿也是他。
原本,他只是想去看看你,并不打算多做什么。可是当他见到你的时候,他的心就忍不住要为你而动容。
为什么你看起来如此悲伤?
为什么你似乎心有伤感?
想要聆听你的心声,想要对你诉说些什么的心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诞生出来。
当时正值兴世王蛊惑了泷夜叉姬祸乱京都,混乱的时代里,那么多伟大的光辉人物,都在被那些他们所达成的伟业铸就金身。会津的术师万打败了当时由顶尖术师乌鹫率领的“日月星进队”,肆意妄为地闯入了藤原家。天下第一的诅咒之王,即使倾尽整个京都的术师之力也无法战胜,于是被奉为京都的鬼神,在新尝祭时被当作神明来供奉。复活的“鬼新皇”则给整个京都,连带着大内都带来惶惶的动荡与不安。
那个时代有太多的天才,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强大,每个人都无比耀眼,他们的光芒足以让日月都为之退避。
可是真知子,你混在其中,却只是一粒砂石。既不出众,也不耀眼。本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然而羂索就是看到了你。他觉得你很可爱,觉得你很有趣。
他看到了你那颗仿佛在冰中燃烧着的心,那微弱的火光令他驻足。
他对你心生爱怜,为你而魂牵梦萦。
天真的你、冷酷的你、贪婪的你……那么多复杂的东西构成的你。
“我真喜欢你,真知子。”羂索紧紧地抱着你,他说,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你很可爱。
不过呢,有时候他觉得你很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太笨了。
当他作为平贞盛的孙女“平百合子”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明明也是可以利用一下她的。利用平家的女儿作为阶梯,你或许能够实现向更高的阶层跃迁的机会……虽然,也可能到头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毕竟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负心薄情的人比比皆是。
但是还好,你们并不是那种人。
所以你们真挚无比的恋情,始终纯粹,始终如一。在羂索看来是这样的。
因为他的心没有变,所以你的心……也不应该有所变化。
可是他又想看看,倘若真的给你更多的东西,实现你前世临终时他所倾听到的你的心愿,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能”是一个很微妙的词语-
1990年春,京都,加茂宗家大宅。
怀胎十月的加茂紫苑即将临盆。这是她和身为家主的丈夫——加茂忠明的第一个孩子。
但是这个女人,却在生产时遭遇了大劫,无限接近了死亡的边缘。
加茂忠明对医师们的吩咐却是:“留下孩子。”
其实也并非他有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只是觉得倘若孩子死掉,而妻子生存下来,大概率也无法再继续生育,所以并没有什么意义。
在这种冷血薄情的,并没有什么情意,只是靠着血统与咒术而延续下来的古老家族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妻子可以再娶,加茂家的女人有很多,这种大家族里,有咒力的女人同样很多——要作为妻子的话,加茂忠明其实觉得谁都差不多。
孩子要差不多……但是,如果能够生下继承了咒力和术式的男孩,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那个孩子,可以作为下一任家主继承人来培养。
加茂紫苑就这样痛苦地、在生死边缘生下了一个继承了术式“赤血操术”的孩子。可唯一的遗憾是,这个孩子,你,是个女孩。
刚出生的你从产房中被抱出来的时候,加茂忠明其实有些失望,为什么不能是个男孩呢?明明都继承了术式……不过往好处想的话,你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毕竟在这个家族里,内部的通婚才是极为常见的事情。
等到你长到十几岁,就可以嫁给家族中最为出色的男性,然后尽早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努力地为加茂家生育优秀的后代——
加茂忠明为你所做的规划,原本是这样的。因为他没有要抱你的意图,将你抱出来给他看的医师已经打算将你放回屋里去了。
可是,有一双手却从医师手中接过了裹着你的襁褓。那双手的主人,额头上有着一道醒目的、仿佛被打开过脑袋一样的缝合痕迹。
“大人……”加茂忠明颇为意外,他说他没收到对方要来的消息,他并不
明晰这位大人今日的意图。
来人面容年轻,脸上带着颇具亲和力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年轻人,他说:“现在大家都叫我洸,你也这么叫吧。忠明。”
他抱着这个孩子,温柔地注视着襁褓之中的婴孩,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婴孩的额头。
“叫什么名字呢?”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身上。
加茂忠明原本还以为,洸是在问他,可是他还没有说话,洸又在对着婴孩说话了,他自问自答:“你是谁呀?原来,是我们可爱的真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