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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藏娇他尾音勾着笑:“她有些害羞。”……

    许怀洲前几天出了趟差,不在京城,昨天才坐了飞机回来。

    这几天事务繁忙,他走不开,男人轻捏眉心,从电梯里走出来,身旁有下属正在汇报工作。

    那张精致的脸上容色几分疏离淡漠,修长白皙的指骨随意翻了翻文件,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几声,一种加班后的哑意散在清隽的嗓音里,显得愈发性感又富有磁性。

    他才将档案袋递给下属,视线移到正对着的街道外时,步伐倏地顿住。

    隔了一个马路的距离,他看见那个总是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

    冬日冷风吹散了一地的碎光,时瑜整个仿佛被倾泻而下的光影环抱住,阳光在她身上落下温柔细碎的剪影。

    映着明亮的天幕,和身后车流如织的街道,她唇色娇艳,肤色雪白,漂亮的不行。

    微卷的发随着风轻轻飘动在空中,在身后撩出一小段朦胧的暗影,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在那道仿佛站在他心尖上的身影转身时,许怀洲身体上的反应比他的骨子里的理性克制来得都要急切,他思绪没回笼,脚步却控制不住般迈了出去。

    还在滔滔不绝汇报工作的下属再抬头,看着突然快步走开然后消失在眼前的老板:“?”——

    许怀洲觉得自己这会像一个十七八的毛头小子,他豪不理智的走过来又喊住她,冷静下来后又恍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天她走得诀别,好像他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连回忆都放下的陌生人。

    低垂的睫羽遮去男人眸底翻滚着的所有滚烫晦暗的风云,即使这会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燥意,但他面色依旧掩藏的很好,端得一副斯文儒雅,又不见山水的温和面容。

    许怀洲轻叹一声,像是在叹他自己,视线垂落在那琥珀色眼眸,放柔了嗓音问道:“时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

    被那缱绻而专注的眸光盯着,时瑜的紧张感来得莫名,她嘴巴卡壳,但脑子转得飞快,比在英国被教授点名去上台做Presentation,而她前一天因为太忙恰巧把这事给忘了的那天反应都要迅速。

    说上班?但是今天恰巧周末;说她走错路了?但是谁家好人好好地走错路走到了前任公司……

    说她逛街随便走走?时瑜觉得许怀洲这种常年稳居第一的理科脑袋肯定没那么傻……

    时瑜憋了半天,憋到感觉小脸都在隐隐发烫,像被太阳光灼烧过那般烫,她磕巴了下,眸低轻轻晃过一小片光影,还不忘欲盖弥彰的扬了个笑出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刚忙完,随便走走。”——

    等时瑜站在许怀洲的办公室里时,有些懊恼地想她刚才一定是神志不清,被许怀洲那张帅脸迷惑的连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忘了,所以才会在他问要不要上来坐会的时候迷迷糊糊点头说好。

    这是她第一次来律所总部,她以前总是能听到圈子里说许律师怎么怎么优秀,什么无一败绩的金牌律师,什么最高荣誉的“全国杰出优秀律师”。

    说他们团队拿过AsianLegalBusiness,ALB“年度最优秀律师事务所”大奖,拿过LEGALBAND“国内法律卓越大奖”,甚至是国际上的诸多优秀律师大奖,包括被赋予他本人的“切萨雷贝卡利亚奖”这个素有“刑法学界的小诺贝尔奖”之称的奖项。

    那些人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要把所有赞美的词语都按在他身上。

    她从一楼窗明几净的大厅一路走来,和时家走高奢路线的设计行业不同,这里宽宏大气,视野开阔,以黑白色调为主,都市感和艺术文化相结合,简单却极具时尚设计感。

    旋转楼梯,书盈四壁,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和咖啡桌,黑色瓷砖反射着熠熠的冷光,办公楼位于CBD中心区,是京城最繁荣的地方。

    律所有着包容又多元化的休息区,绿意环绕的咖啡厅,国际事务工作区,开放或私人的办公区,科技中心区,明亮的会议厅,圆形阶梯式的演讲厅以及顶楼的花园。

    等来送咖啡的助理关上门离开后,办公室里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时瑜一直都知道许怀洲很优秀,就像她见到许怀洲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的人生不会拘泥于伦敦唐人街那座不太起眼的奶茶店里。

    她以前总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在各种杂志或者新闻报道上见到,直到她真正踏入许怀洲的擅长的领域时,才后知后觉,原来当初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穷小子,早就成了别人眼里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她再也不用站在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反驳,一遍又一遍地护着他。

    手边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浓香四溢,上面被贴心的留出来一个漂亮的心形拉花。

    时瑜盯着颜色均匀的咖色表面上那层薄薄的可可粉,不知怎么的,她莫名有些难过,原来在那段没有见面的日子里,许怀洲已经走了那么远那么远,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还被困在原地。

    时瑜站着也尴尬,坐着也尴尬,离许怀洲近一点尴尬,远一点又显得太刻意更尴尬,她突然特别后悔刚才鬼迷心窍答应跟他一起上来。

    许怀洲的视线落在那张漂亮的小脸,她看起来很拘谨,也不说话,他眸色渐深下来,薄唇微抿,思索着,还是将见到她第一眼时的想法问出口:“时小姐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时瑜端着咖啡杯的指尖忽得顿住,她条件反射摸向自己的脸,感受到指腹下唇角弧度正常,下意识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她脸色应该也没有那么难看吧……?

    “没有。”

    许怀洲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轻到一种哄人的意味,有些无奈地笑道:“如果不是受了委屈,时小姐应该不会想到来到那个讨厌的前任那。”

    闻言,时瑜扬起的长睫轻轻颤起,而后又垂落遮掩住眸底晃动的微光,有一种不愿意承认的小心思被戳破的微妙感,细声:“我只是顺……顺路。”

    她不解释还好,解释后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

    耳畔安静半秒,半秒后漾起一声低低的笑出来:“好,顺路。”

    好似有羽毛轻轻扫过,一种很细微的电流戳在耳心,时瑜耳根发烫,她错开脸,仍嘴硬:“我真的顺路。”

    “好。”

    “……”

    时瑜有些羞恼地心想他不要再继续好好好了,但她说不出口。

    她嘴巴张开,消失的情绪冒出来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恍惚觉得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又慢吞吞闭上了。

    感受到注视着她的眸光移开,时瑜以为她的沉默太明显,许怀洲或许觉得无趣不再搭理她,她心里别扭着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恍惚。

    耳畔脚步声由近向远,仿佛有什么柜子被拉开的声音,塑料摩挲过的声音,又由远即近,停在她身侧。

    时瑜垂着的视线中多了一块奶糖。

    红白相间的包装,是她最爱的旺仔牛奶糖。

    她心

    尖仿佛被什么东西急速地敲打了下,时瑜愣愣抬眸,映入眼帘的是许怀洲那张温和带笑的面容。

    他眉目整个舒展开,漆色眸底温柔下来:“时小姐不想说就不说了,等哪天想和我说也不迟。”

    时瑜沉默了几秒,几秒后她接过,很小声:“谢谢。”

    她心跳一时间跳得有些快,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缓慢晕开,节节攀升的温度显得愈发暧昧。

    热意熏陶下她脑袋昏昏沉沉,时瑜只能端着咖啡杯假装给自己找点事做,才能忽略掉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助理再次来敲门,毕恭毕敬走进说时总来了。

    时瑜还没反应过来哪个时总,外面传来熟悉的懒洋洋又有点漫不经心的语调:“许律师从外地回来了吗?”

    未见人先闻声,时瑜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个“时总”好像是她哥时屿安……

    好在她在妈妈的教育下,从小到大保持着的优雅的社交礼仪叫她再慌乱也没有把咖啡吐出来,反而因为太着急被猛地呛到。

    许怀洲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另一只手小心翼翼顺着女孩的背轻轻拍着,眉心微蹙:“还好吗?”

    背上那只瘦削宽大的手触感明显,但时瑜已经顾不上在意了,她边咳边指着远处那扇黑色漆皮的门,门外脚步声愈发得明显。

    女孩咳得眼框都发红,长睫扑簌簌颤着,她没说话,但许怀洲还是看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男人眉尾轻轻挑起了半分,他道:“是怕被他看见?”

    时瑜咳了半天终于缓了过来那口气,她想说他明知故问,急得一贯轻软的声调都扬了顺,抬起头看他,眼里那点水汽没下去,水光潋滟得又跟撒娇似的:“有哪里能叫我先躲一下,一会你千万别给我哥说我来过这儿。”

    许怀洲眸色微深,指向沙发后面那扇紧闭的门:“那是休息室,时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去那。”

    时瑜的眸光顺着那修长骨感的指尖望过去,看向那扇仿佛与她天各一方的门。

    时瑜第一次觉得,把办公室设计得那么大也是个负担。

    能躲的地方,除了桌子底下,遥远的书架后面,还有许怀洲嘴里那个遥远的私人休息室。

    不过时瑜猜她跑过去的空隙中,有99%的概率屿安哥推开门就能看见她,还有1%的概率是屿安哥今天穿个带鞋带的皮鞋,然后在开门的瞬间突然弯腰系鞋带……

    到时候她要说什么,说她只是不小心路过,又不小心来到了前任的办公室里吗?

    孤男寡女,还是前任,给时瑜八张嘴估计也说不清。

    时屿安随手翻了几下文件,那边助理还没来得及敲门,他就已经推门进来:“许律师,我前段时间发你的资料你看……”

    剩下的两个字刚落到唇边,时屿安视线从手里蓝皮档案上错开,他神色莫名,没说完的话瞬间又卡在了喉咙里。

    宽敞大气的办公室内,男人侧对着他站着,他身上那件驼毛绒的黑色大衣有些微乱,怀里鼓鼓地好像抱着个人。

    有一缕微卷的秀发从他臂弯处滑落,又被一只白得过分的小手飞快地顺走。

    时屿安可以非常肯定的是,还是个女人。

    不过,那一晃而过的美甲似乎有点眼熟……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脚步顿了顿,第一反应是不对,如果是个女人的话,他妹妹怎么办??

    第二反应是也不对,许怀洲和小鱼已经分手了,还是小鱼甩的他,应该没关系……吧。

    但时屿安心底还是隐隐觉得怪异,这种怪异不亚于发现妹妹的男朋友约会新欢还被他发现。

    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眸光似打探又似审视,在那两道相拥的身影中晃了几圈,时屿安勾唇,似笑非笑地调侃道:“许律师,看来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听着那半分调笑的嗓音,许怀洲感受到怀里低着头的女孩很细微地抖了下。

    开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身前突然撞进一个格外柔软的触感,方才还慌张失措得时瑜跟兔子似的窜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她好像还用着以前的香水,熟悉的的香味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息间,隔着那层薄薄的肌肉纹理,像钝刀子似的一下一下磨在心脏,一种极为折磨人的感受。

    男人松垂在衣侧的指骨微弯出凌厉的弧度,似乎能看见月白色的关节,那白皙冷感的手背上隐约迸出修长的脉络来。

    那眼睫垂了几秒,视线落下,时瑜整张脸都要埋进他胸口,出门时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毛衣被她抓得乱糟糟的。

    见人没动静,时屿安挑眉:“不介绍一下吗?”

    许怀洲掀起眼帘,敞开大衣将时瑜整个拢住,有些慢条斯理的勾着几分笑,语气温和:“她有些害羞。”

    那温柔清润的嗓音里掺杂着几分暧昧的懒意,融进空气中散开,又钻进她的耳窝,腰上虚虚横过一只大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那手触感明显温热,时瑜耳廓发烫,只觉得心底好像燎了把火,顺着脖颈烧到她的脸颊。

    时屿安不是那种随意八卦别人的性子,但是这会,眼前这个人是他小妹的前男友,他多少还是有点在意。

    那眼尾狭长微挑,桃花眼眼底满目的轻佻,语气却没听出几分愉悦,慢悠悠到:“看不出来许律师还喜欢玩金屋藏娇。”

    “……”

    时瑜有一种马上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

    她真想求着她哥不要再说了……

    即使这会她把自己缩进许怀洲怀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仍能察觉到屿安哥的目光,笔直锋利的宛如利刃般,几乎可以隔着掩住她的大衣外套,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男人之间的硝烟总是处于无形之中,即使像波涛巨浪,又似烟消云散般风过无痕。

    许怀洲跟没听见他语调里的揶揄似的,他面色依旧端得温和矜贵,又不动声色,眸色漆黑如墨,看不出情绪如何,勾着唇角无声笑了:“她偶尔也喜欢刺激一点的。”

    “……”

    尽量缩小存在感的时瑜有一种莫名的腿软。

    同样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的时屿安:“……”

    他眉心跳了跳,又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些不太理智的多管闲事,如果他妹妹还没和许怀洲分手,那这会他拳头早就砸在了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现在俩人已经分手,桥归桥路归路,许怀洲就算同时找两个女朋友,好像也跟他没有关系。

    时屿安边想边思索,准备改天给妹妹介绍几个靠谱的男人,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穷小子可以比小妹过得好,而且,不是都在传许律师不喜女人吗?那么多年来都单身一人,怎么突然又铁树开花了。

    他思维发散着,把正事都忘了。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许怀洲的新女伴很眼熟。

    两个人侧对着他,男人怀里那抹倩影藏得严严实实,但刚才一闪而过的美甲,还有她纤细的身影,以及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一种骨子里蹦出来的熟络感。

    那种感觉愈发强烈,时屿安没忍住,拧眉问了出来:“我是不是和许律师的新女朋友……在哪里见过?”

    那句没掺杂调侃的嗓音凝着几分认真,语调扬起,怀里的女孩轻颤的幅度更加明显。

    许怀洲忽得察觉到时瑜在他腰侧掐了下,那毛茸茸的发顶摇了摇,动作谨慎又小心,似乎在叫他千万别说错话。

    她没用力,说是掐其实更像是触碰,那指尖柔软,隔着一层衣料摩挲过那处皮肤,泛起细细密密的难耐的痒意,又顺着渗进四肢百骸肆虐侵蚀,钻进他的脊椎。

    这种无意识的撩拨最为折磨人。

    一种细微但又忽略不掉的感觉。

    许怀洲无奈又克制地跌垂了眼,他眸色微深,喉结上下滑动出性感的幅度,

    心想自己真是给自己接了一个好活。

    再抬眼时,男人敛下眸底那抹晦涩,不动声色地握住时瑜的手拢在手心里轻轻捏了捏,以防她再做出来什么叫人消磨意志力的事情来。

    时瑜骨架很小,他以前抱着她的时候就知道,好像怎么也吃不胖似的。

    这会又比在英国的时候还要瘦了点,从发顶摸到腰窝处像是拢了一段柔顺的绸缎,连带着手也是软的。

    他能摸到她指骨纤细的骨骼,手背上那处皮肤却格外轻嫩细腻。

    许怀洲勾唇轻笑,面色一如既往的温柔,一些似树林压过的暗影在他眼底不动声色地蔓延开:“时总应该是记错了。”

    第22章 金鱼没有人会关心那条尾巴敲打鱼缸的……

    看着面前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时屿安觉得再打探些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太刻意。

    他也不是什么八卦别人私生活的性子,即使这会儿他心里仍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事情从短暂的插曲中回归正题,时屿安压下那种古怪的不适,颠了颠手里的蓝皮文件夹,问道:“那我改天再来?”

    怀里的脑袋又开始小幅度的摇了下。

    许怀洲笑笑:“时总不用那么麻烦。”

    他道:“我一会就来。”

    “行。”

    那头站着的男人懒洋洋撩了下眉尾,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又回到了那双多情眸里:“我去会议室等你。”

    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甚至又被他严丝合缝的好心关上。

    时瑜紧绷着的神智终于有了片刻的舒缓,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思绪回笼后又后知后觉,她刚才还不如躲进桌子底下……

    无论是腰上忽略不掉的触感,亦或者是她被人包裹在手心里的指尖,还是男人紧实的胸膛传递来的温热。

    他说话时那处传来轻微地震动幅度,隔着布料柔软的毛衣传递而来,像极了迦南酒吧,她被许怀洲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夜晚。

    他们离得近了,时瑜似乎能闻到一种衣服被洗涤后又经过太阳曝晒,很清新的味道,她说不上来,不知道他用了哪个牌子的洗衣液。

    伴随着男人身上从年轻时就蕴藏着的那股冷冽气息,混着淡淡的木质香和茶香,香水后调柔和深邃,说不出的好闻。

    她仿佛站在落了层薄薄初雪的竹林里,那雪经久未消,夜色清凉如雾,晚风清润,拂过她的脸颊。

    头顶传来调侃的轻笑:“时小姐,人已经走了。”

    时瑜想,她一开始是一着急头脑一热,现在,她不仅觉得脑子热,脸也热,连腰线一侧都热,浑身上下好像撩了一把火一样滚烫。

    时瑜动了动僵硬的指尖,笔挺挺的从他怀里出来,拉开恰到好处的距离,女孩长睫轻颤,手背欲盖弥彰地贴向脸颊,感受到脸侧不太正常的温度,她很小声:“谢谢。”

    她对上那含笑的眸,眸光转了又转,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不清楚如何组织语言,犹豫道:“你……你能不能……”

    许怀洲懂她的欲言又止,他“嗯”了声,唇边笑意俞甚:“我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时小姐可以放心。”

    那漆眸映在身后落地窗斑驳投下的光线里,纤长的睫羽在眼帘处打下浅浅的光影,既温柔又深邃,好像连眉梢都染上那点笑意来。

    时瑜看着,心跳怦然,那股热气腾腾往上涌,烫得她错开视线不敢再看下去,那潋滟的琥珀色虚晃着晃了一圈,长睫不太自然地垂落向下,看见大衣下那笔挺的西装裤,在往上,又恍惚觉得好像这样更尴尬。

    于是她匆匆收回眸光,最后晃来晃去停在被她蹭得有些凌乱的毛衣上。

    修身的黑色毛衣勾勒出男人紧实瘦削的腰线,时瑜的大脑有种微弱的眩晕感,她小幅度抿了下唇:“谢谢。”

    许怀洲又道:“时小姐如果担心,一会人走了我通知你。”

    闻言,时瑜愣愣抬眸,心里偷偷想其实许怀洲叫助理来告诉她就好,省得他们单独相处时,万一她再做出一些很丢脸的事情。

    她刚想道谢,面前的男人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想法,他面色不变,很平静的扯谎,那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和矜贵,温声:“助理估计在忙,我给时小姐发消息。”

    时瑜有点尴尬的“哦”了声。

    她看着许怀洲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视线在那修长分明的冷白指尖停了瞬,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那人解锁屏幕调出微信,散着似笑非笑的调侃意味的清润的嗓音再次响起。

    很低的气音,拖腔带调的尾音里缝进几分笑意:“可能要先麻烦时小姐通过一下我的联系方式。”

    “……”

    时瑜又“哦”了声,从口袋里摸手机的手却抖了又抖。

    分手后她就毫不留情的把许怀洲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上到微信电话,下到某付款软件里的好友。

    时瑜在备注那一栏打下“许怀洲”那三个字时,她才敲出来一个X,剩下两个字在输入法里直接跳了出来,位居第一位,明晃晃的站在那。

    有些名字好像被刻意隐藏从未提起,但输入法却忘不掉,那低垂的睫羽轻轻颤起,像羽扇般,在手机屏幕的白炽光的映衬下晃动出蝉翼似的薄薄的光影。

    他的头像是一只蓝眼睛的布偶猫,正方形的头像边缘处隐约可见垂下的卷发,和入镜的豆沙色美甲。

    时瑜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在伦敦时,某天阳光正好,她在阳台的躺椅上和元宝一起懒洋洋地晒太阳,晒了一会又觉得无聊,便拿起平板画画,画得是她抱着元宝。

    她才把新头像换上,结果当天下午,她发现她男朋友突然也跟着她一起换了。

    时瑜实在是想不出来许怀洲顶着女孩子抱小猫的头像和别人交流是什么样子,最主要是那段时间他已经在律所实习,时瑜想来想去都觉得害羞,于是便勒令他把头像换掉了。

    只不过许怀洲截了一半,留下了元宝那一半,她的衣服和手皆出境,四舍五入就像一组情头。

    那么多年,那副旧画像早就被时瑜收进了手机相册里,只有许怀洲还用着。

    时瑜压下心底宛如羽毛划过心尖的颤栗,她没问,也不敢问,就像为什么许怀洲的办公室里放着旺仔牛奶糖一样。

    有些问题彼此心知肚明,就没有必要再带着答案问出口,最主要是,如果她没办法做出承诺和回应,就选择缄口不言。

    沉默和逃避总比伤害要好。

    一些明显的清晰的讯息迅速钻进她脑海,她心跳静静回落进心脏,那些暧昧的旖旎的氛围全部烟消云散,时瑜捏紧逐渐凉下去的指尖,再抬眼时,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扬了个笑出来。

    “谢谢,麻烦你了。”

    女孩声音轻,一点明媚漂亮的笑漾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但她情绪转变得太明显,眸底浅浅几分光晕,显出恰到好处又不疏不密的疏离感来。

    许怀洲不喜欢这种距离,他眸色微深,无声盯着那细致晶亮的眸,或许是见过她满心欢喜地看向自己的模样,那双杏眸亮晶晶的,盈着潋滟的流光,好像满天星河藏匿于此都不及。

    而如今,连他自己也辨不出,辨不出她究竟,心里还有没有他。

    许怀洲不动声色,心底微叹时还是轻轻笑道,低低应了声:“好。”

    *

    等那扇门再次被关上,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只余下她自己,那种空荡寂寥的氛围再次回笼,时瑜紧紧悬起的心脏倏地从高空落下,脚一软,差点没控制住跌坐在地上,好在她扶了一把身旁的桌子。

    她晃动的眼神自然而然

    也就发现了架在一角的相框,落地窗外的太阳光在玻璃相框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影,她在泛滥的光影中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女孩笑容明媚,唇色娇艳,杏眼弯翘出月牙的弧度,嘴角边梨涡明晃晃,有一缕被风吹起的碎发帖在脸侧,黑与白之间色泽鲜明的对比下,映衬得那张笑脸更加艳丽。

    时瑜突然很好奇,好奇许怀洲究竟喜欢她什么,好奇这几年来他念念不忘的是什么。

    只是她恍惚觉得,他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应该是他记忆里,鲜活的、漂亮的、又爱笑的女孩。

    而不是现在,那个总是喜欢用沉默和没关系来伪装自己。

    是装饰奢侈又明亮的玻璃鱼缸内,被困在其中,却连自由都要局限于那一小片水域里,供人欣赏,被人夸赞漂亮却只是止步于此的,没有人会关心它为什么会用尾巴敲击鱼缸的金鱼。

    时瑜静静站了两秒,熟悉的情绪像幽深的海水掀起巨浪,那种苦恼旷日持久的存在,灌进冬日刺骨的冷风,穿透她心里落满尘埃的缺口,吹得她好冷。

    她有些难过,她在想,如果哪天许怀洲发现她敏感又拧巴的一面还会这样继续喜欢她吗?她不知道。

    感受到爱意的心脏像面包店刚烤出来,因为加了很多酵母所以变得蓬松柔软,又热气腾腾的面包。

    但她好像变成了冰柜里不被人在意的,廉价工厂加工出来的预制品。

    她只知道,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世界里突然飘进来一朵经常会下雨的乌云。

    就像她也很讨厌英国连绵不断的下雨天。

    第23章 接吻“在她发现之前,你可以推开我。……

    时瑜脚步虚晃地回到了公寓,她紧张地等了一晚上,好在后续她并没有收到任何屿安哥询问的消息。

    另外一个人反而很热情。

    备注L,聊天背景内密密麻麻全是他发来的白色聊天框。

    “小瑜,你生爸爸的气了吗?爸爸给你道歉。”

    “之前的事也是爸爸老糊涂了,都是那个女人蛊惑我,爸爸一时间才迫不得已……”

    “……你还没原谅爸爸吗?”

    “爸爸来找你的事不要和妈妈说好吗?”

    “小瑜,爸爸今天提的,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时瑜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所以并没有消息振动音,林恒之的消息源源不断地跳出来,好像不得到她的回应就不罢休似的。

    她连屏幕都懒得滑过去看他说了些什么,那些伪善又逢迎的词语一字一句敲进她眼眸,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隐隐传来熟悉的绞痛感。

    时瑜微垂的视线晃过几句,须臾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是在笑有一天也会低三下四乞求别人的林恒之,还是在笑居然对着那个人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自己,她一句话没回,转头把他拉黑了。

    周一,时瑜从特助手里接过一盒澳大利亚刚送来的欧泊,上一秒还在给文件签字的时屿安突然喊住她,那张帅脸欲言又止,连一贯的调侃语调都变得几分认真,问妹妹最近还有没有和她那个前任联系过。

    时瑜抱着欧泊的手指倏地一僵,忙不迭地解释:“没有,怎么了哥哥?”

    她伪装出一副茫然的乖顺模样笑着开口:“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在得到妹妹的否认后,她哥拧着俊眉踌躇了半天,半天后来一句:“那就好……小鱼,没事,哥就随便问问……”

    他连着说了两句那就好,时瑜没敢吭声,兄妹两人彼此都闪烁其词,又或许互相都有心事所以谁也没发现对方的古怪,随便聊了几句就各忙各的去了。

    时瑜心跳咚咚地跑开,忽得想起昨天许怀洲从办公室送她到大厅门口时的那句“明天见。”

    时瑜坐电梯下到八楼,几个人正在围着屏幕研究软件里的3D模型,听见脚步声,小实习生偷摸溜过来对着组长挤眉弄眼:“小鱼姐,刚刚许教授又来了!”

    时瑜扬起的长睫轻轻颤了下。

    那个娃娃脸短发女孩跟倒豆子似的腾腾往外冒,笑嘻嘻地八卦道:“他问我你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然后许律师就把咖啡放到了你的办公桌上,好像还有个别的什么,我没看清楚……”

    “咖啡应该还热着呢,你快去看看!”

    时瑜被小实习生半推半拉来到了工位前,她怀里的欧泊在小幅度的晃动中折射出彩色的流光,丝绸般细腻的丝绢状表面色斑相交辉映,绿海与宝蓝交织出斑斓的光影。

    那熠熠光影映在珀色眸中晃出几分细微的涟漪,时瑜错开的视线不自然的看见桌子上摆着的咖啡,还有一包饼干。

    Nutella榛子巧克力酱夹心曲奇饼干。

    就像人在压力大的时候总是喜欢吃甜食一样,在伦敦时,时瑜逛超市时总要在零食区拿上几包屯在家里,是她画设计稿和写论文的必备品。

    这是时瑜在英国那座美食荒漠里最喜欢的零食。

    直到某天她路过体重秤,站上去发现上面跳动的数字两眼一黑,不知道是这几天期末周压力比较大她吃了太多饼干,还是许怀洲的厨艺太好她没控制住。

    许怀洲把愁眉苦脸的女朋友抱起来晃了几圈,说她一点没胖,时瑜不信,发誓说要戒掉这个疑似加了容易叫人上瘾的魔法的饼干。

    只不过后来从来没有成功过罢了。

    实习生还在叽叽喳喳的说些有的没的,时瑜从过往的回忆里回笼,找了个工作上的理由把女孩支走,嘈杂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时瑜重新坐回转椅里,指腹间咖啡杯壁温度滚烫,她心尖轻涩,垂着眼小声叹了口气。

    至那以后,她总是能在莫名其妙收到各种东西,组里的组员虽然好奇但也都不太好意思八卦时小姐的私事,彼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谁也没看见。

    再加上最近事务繁忙,大家留下加班都是常有的事情,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

    时瑜更忙,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个设计稿,工作室的桌子上就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五颜六色的手绘图,更别说iPad里存得那些电子稿。

    时瑜拿着从3D打印室打印出的模型回来,才推开门,整个工作间好像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打工人独属的美式的味道。

    又苦又涩。

    看着大家像一缕幽魂一样飘荡得蹒跚步伐,她脚步停了下,笑道:“今天都早点回家吧,最近辛苦啦。”

    时瑜报了好友家的酒店名,继续道:“我在那儿留了间包间,你们想去报我名字就好,如果有人觉得太累想回家睡觉也没关系,这次的聚餐是自愿报名的~”

    闻言,空气微微凝滞,那格子间下一种活人微死又顶着黑眼圈的眼睛一个个瞬间亮起:“谢谢组长!!!组长万岁!!”

    欢呼声几乎要传到楼上去,一群人聚在一起商量一会是开车去还是打车去。

    小实习生又凑过来:“小鱼姐小鱼姐,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时瑜笑笑:“我就不去啦,我把工作收尾一下。”

    “那我陪你吧!正好我也没忙完,叫我们把你一个人留着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刚刚经理在群里通知说晚上要有人来检查电路,可能会停电几分钟,你一个人在,我不太放心。”

    那边絮絮叨叨,时瑜连插话的空都没有,见执拗不过,还没等她再劝几句,像是怕她拒绝似的,娃娃脸女孩又抱着文件跑得飞快。

    实习生虽然平常话比较密,人又特别自来熟,但是工作上态度格外勤奋又好学,这段时间不比她辛苦。

    时瑜无奈地弯了弯眉眼,也就随她去了。

    晚上八点,员工们陆陆续续离开,夜色静谧,抚平了京城往日里的繁华,集团的总部大楼愈发安静祥和。

    窗外月光如水般温柔,华灯初

    上,星子像细碎的流沙跳动着铺在幕布上,随着半开的窗挤进的晚风却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冷意。

    时瑜关上窗户,和埋头画稿的小实习生说了句,按亮电梯来到了十五楼。

    她去档案室找些东西。

    在路过某间亮着灯的办公室时,女孩的脚步忽得慢了半拍。

    那门没关,留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里面的灯光隐隐绰绰投进大厅,在瓷砖上留下一道弯折的朦胧光影,像一条半明半暗的分界线。

    时瑜恰巧就踩在那道线上,她隔着门缝偷偷往里瞅了眼,又被枝繁叶茂的观赏植物挡住,什么也没看见。

    随着迸射而出的暖光,里面传来一句熟悉的声线:“门没关,时小姐可以进来。”

    时屿安在只有总裁办的这一层给许律师置办了间临时办公室。

    那清润嗓音沾着点加班后的哑意,尾音又勾着低低的笑,融进昏暗的走廊,莫名带着一种蛊人的意味。

    时瑜耳尖隐隐发烫,也不知道是那句磁性感十足的低笑声,还是她的小心思被正主抓个正着,她推门进去,红着小脸的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我?”

    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睛的男人正单手拖着脸望过来,那双漆眸眼尾微挑,大部分的情绪被隔绝在镜片后,但仍能听出他话语里的调侃,他轻笑:“听脚步声听出来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柔,哄人似的笑道:“要进来么?”

    时瑜小幅度抿了下唇,在那温柔眸光的注视下,心里的天秤偏了又偏,还是没忍住推门走了进去。

    即使许怀洲准备的东西总是准时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但时瑜最近忙得到处跑,好像这段时间一直没见他。

    她凑到他身前,桌子上白纸黑字的法律条款密密麻麻晃得她眼晕:“你怎么那么晚还没走。”

    “还没忙完。”

    时瑜小小声“哦”了声。

    或许是身旁的目光太过专注,她视线不自然的转过去随着他的眸光相接,却在男人额角的疤处停了下。

    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圈,时瑜抬起指尖轻轻挪过去,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忽得停住,她眸色有几分不太自然,隔着虚空点了点,问道:“还疼吗?”

    其实许怀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肤色白,这会在屋内暖色光的照耀下更显得那种白是一种无法被光线侵染的冷感,所以那快要愈合但仍略显歪扭的疤在那冷白皮上就格外突出。

    许怀洲白皙骨感的指尖轻抚过额角的疤,温声道:“不疼,已经好多了。”

    时瑜收了手,又小小声“哦”了声。

    她犹豫了一会,喊他:“许怀洲……”

    “嗯?”

    那尾音轻轻上扬,一点低哑散在温声带笑的语调中,又似流淌的溪水般温温柔柔陷进此时有些暧昧的空气里。

    时瑜的心跳莫名有些快,她指尖蜷缩了下,像是被细小的电流电过,轻声:“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

    许怀洲没料到她会问出这句,男人的眸光依旧直勾勾盯着那张漂亮的小脸,在她视线即将闪躲开时轻轻挑了挑眉,他勾唇,无声笑了下,问道:“为什么?”

    “就是,就是觉得……”

    “时小姐不喜欢?”

    “也不是……”

    “时小姐怕别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时瑜本来还在纠结要怎么组织语言,那句似笑非笑的话语传来,闻言,她动作一顿,剩下的话瞬间梗在嗓子里,收了声。

    女孩表情变化全被他收紧眼底,许怀洲唇角边勾起的幅度愈发的明显。

    他盯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增添了几分绯色的小脸,上面挂了一层艳丽的粉,喉结轻轻滑动了下,声音染了点低哑又慵懒的笑幽幽道:“既然如此,时小姐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男人瞳色被光照得稍浅,里头有天花板上像一圈一圈涟漪漾开的灯影跌落,那睫毛浓密似鸦羽,在眼睛下方落下浅浅的阴影。

    光影交错又斑驳着落下,色泽明暗对比下,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利落分明,少了几分往日里向下兼容的温和矜贵,多了些难以接近的寡冷轻佻。

    那弯折出凌厉弧度的指尖在桌子上敲出不太规则的三声轻响,咚咚,时瑜心尖瑟缩,连长睫都扑簌簌地颤动着,仿佛那三声是敲在她心上。

    时瑜几乎分辨不出他的笑里几分真心又几分假意,他人笑着,眼底情绪却很淡,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意味。

    只是在男人将那副细框眼镜从鼻梁上移开时,那双漆眸就那么毫无遮掩的展露在她面前。

    里面不似方才的温柔色泽,反而有暗流与无声中涌动,眸光笔直而锋利,黑得发亮,情绪浓得似一团化不开的墨色,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某些令人心悸的往事突然浮上心头,一种仿佛藏在灵魂深处的感觉再次被翻了出来,出于动物对危险的本能,时瑜条件反射想就跑,手腕忽得被人攥住。

    许怀洲手上动作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但面容依旧温和矜贵,他唇角勾着笑,声音微黏,却又清晰入耳:“时小姐觉得呢,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男人眉目温柔,柔声笑道,微微欺身一寸寸接近她:“嗯?”

    时瑜感觉自己有点腿软……

    她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直冒热气,那股热气直直得烧到她耳畔,感受到那处肌肤灼热,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的血液蔓延,连心跳都像鼓点似的毫无章法。

    下一秒,微弱的电流声传来,“啪”的一声,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昏暗。

    停电了。

    时瑜在黑暗中恍惚愣了几秒,几秒后后知后觉又突然想起下午那会,实习生拉着她说晚上有人来检查电路,可能会停电几分钟。

    这场停电来得突然又及时,熟悉的黑暗使时瑜紧绷的神智有了片刻的喘息,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紧张的氛围里松口气,走廊外又响起脚步声,伴随着女孩清脆的嗓音徐徐传来:“小鱼姐,停电了!你还在这儿吗?”

    见组长上去好久没下来,实习生有点担心,摸索着上来找她。

    那道脚步声转了几圈后由远及近,在门口又慢了下来,自言自语道:“这儿怎么开着门?”

    女孩举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往里探进来半个脑袋,犹豫了几秒:“小鱼姐?”

    朦胧的光线马上要点燃这处昏暗时,亦或者是在实习生推门走进来那一秒,时瑜拉着许怀洲的手,匆匆躲进一旁矗立着的书架后。

    时瑜悬起的思绪满脑子都在想,要是被她看见她半夜幽会本就关系匪浅的许律师,再加上刚才动作又那么暧昧,估计第二天全组的人都要知道了……

    书架离墙角还有些距离,时瑜记得,之前这里放得是有半个人高的瓷瓶,前短时间被搬走修缮,这会他们两个人躲进这里几乎绰绰有余。

    许怀洲身量很高,时瑜才堪堪到他的肩膀处,男人的身影拢过来时,似乎比刚才还要暗了几分。

    女孩抬起睫尖想示意他别出声,却在一片昏暗的静谧中察觉到自己的腰侧被一只大手握住,那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蔓延在那处肌肤,时瑜动作猛地一僵。

    许怀洲摩挲过那截细腰,掐着她的腰使她更为紧密的贴在他怀里,而后微微俯身,漆眸垂下,靠近她身侧。

    “接吻么。”

    时瑜:“……?”

    在意识到自己听见什么后,她耳畔哄然一声,心脏也猛地从低空跳起,纤长卷翘的睫羽似蝉翼般不停地颤着。

    那股滚滚升起的热流从脖颈急速蔓延到她的脸颊,在上面留下更为滚烫又艳丽的殷红色来。

    许怀洲低头又凑近了几分,他们鼻尖对着鼻尖,彼此呼吸交缠,好像下一秒就能亲下去。

    说话间男人的吐细喷薄在她的脸侧,泛起细细密密又有些难耐的痒意。

    空气仿佛被人烧了一把火,那火愈烧愈烈,

    连带着此时的氛围都变得灼热又黏腻起来。

    他轻轻笑了,眼尾上挑,眸光在昏暗中炽色流转,情绪于无声翻涌,那暗影轻浮,愈发幽深,仿佛深沉的海面上揉碎了一层凌凌的月光,勾人得像个男妖精:“时小姐也不讨厌我对不对。”

    时瑜磕巴了下,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什么,似乎能从抬起的眸光中能清晰的看见他上下小幅度滚动着的喉结,声音轻到几乎才开口尾音又破碎在空气里:“有,有人在……”

    “我知道。”

    他声音低了又低,轻到气音明显,附在她耳畔,漾起一声笑来:“在她发现之前,你可以推开我。”

    第24章 亲友“是亲我,还是推开我。”……

    时瑜脑子一慌,嘴吧也不利索:“你、你怎么那么确定我不会推开你……”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所以又轻又细,那羞意使得整张脸蔓延了一层薄薄的粉,眸底水光潋滟般浮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更加漂亮。

    面前的男人轻笑出声,长睫低垂着,眸光在那轻咬的红唇上停顿半秒又移开,唇角不动声色勾起半分,染了点低哑又慵懒的笑来:“我猜的。”

    在这种连心跳声都无处遁形的狭隘的空间里,时瑜几乎能感受到他笑起来时胸腔震动的幅度,很轻,又微弱到几乎没有,却又更加撩拨人。

    那勾着笑的嗓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连往日里儒雅矜贵的伪装都不曾有,好像赌定了这会她肯定不会推开他一样。

    女孩眼底本就朦胧的光影快速晃了下:“……”

    在时瑜沉默的这几秒,许怀洲又欺身靠近了几分,头偏了偏,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又扣住那柔软又滚烫的后脖颈轻轻揉捏了下,眼尾微挑,带着蛊人的语调继续诱哄道:“是亲我,还是推开我。”

    他一副清冷面容,手上的动作却强势,占有欲十足的黏在她身上。

    轻柔的嗓音在这片昏暗的不透光的氛围中几乎要钻进时瑜灵魂里似的,压迫性的气息铺在她的眼睫,那漆眸暗沉的像树林里压下的暗影,灼进她眸底。

    脖颈处传来的酥痒感瞬间游走全身,时瑜觉得这一秒她一定是疯掉了,她心脏瑟缩着,仿佛被烫到一般,那卷翘浓密的睫羽颤得像蝴蝶抖动的翅膀,透着股艳丽的脆弱感。

    男人身上淡薄的香水味丝丝缕缕缠绕在她的鼻息,撩拨着她的神经,在一片哗然又颤栗的心跳声中,时瑜踮起脚,闭上眼,在远处推门而进的脚步声中,吻上了那近在咫尺的薄唇。

    耳畔落下一声很轻很轻的低笑声,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温度灼到她耳廓,时瑜耳朵发烫,吐息被淹没间腿也软,要不是腰被人牢牢桎梏住,她猜自己都要控制不住顺着书架一侧滑坐在地上。

    时瑜有些羞愤地颤着长睫咬了他一口,又被人反客为主,一点一点啄吻着加深了这个吻。

    ……

    时瑜乖乖女的人生中从小到大做得最出格的事,还是在留学的时候瞒着妈妈跟许怀洲谈了恋爱。

    准确来说许怀洲是她的初恋。

    他们情到深处时什么亲密无间的事情都做过,分手后时瑜别说和别的异性接触,在妈妈更为严谨的管教下同性都很少交流,这会她连最基本的接吻都生疏,换气也不流畅。

    好像所有的空气在顷刻间都被夺了去,时瑜有些呼吸不过来,她脑子迷迷糊糊的想,想她肯定是许久没和许怀洲接触,不然这会她心跳怎么会那么快。

    杂乱无序又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混着迟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轻飘飘的踩不到底的神智回笼,一缕微弱的灯光在一旁的地上拉下长长的影子,时瑜猛地推开他。

    她似乎还能听见吞咽声和唇舌分离的声音,在本就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暧昧又性感。

    时瑜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觉得这会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个红苹果,她双手抵在男人的胸膛小幅度轻轻喘|息了下。

    时瑜匆匆调整了一下状态,而后忙探出半个身子,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

    小实习生被突然出现的组长吓了一跳:“小鱼姐,我还以为你没在。”

    时瑜强撑着腿软的劲挪了半步,她侧站着,背后在实习生看不见的角度还不忘用手按住许怀洲不叫他出来。

    她撩了个明媚漂亮的笑,长睫颤动出细微的幅度,处变不惊地扯了个谎:“没有,我刚刚在找东西,没听见你喊我。”

    她说话间,感受到挡在身后的手被人在轻轻捏了下指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时瑜更趋向身后的男人在故意调侃她。

    那种指腹摩挲过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腕骨,时瑜跟触电似的瞬间收回手,一下窜出去老远,她感觉自己几乎有点同手同脚,直到在实习生身边才站稳。

    她有点有气无力的细声道:“小童,扶我一下……”

    不明所以的实习生忙挽过组长的胳膊:“你怎么了小鱼姐??”

    “我有点腿软……”

    时瑜垂着长睫恍惚松了口气:“我们回去吧,太晚了。”

    借着手机手电筒错开的灯光,实习生诧异道:“小鱼姐,你脸好红呀?你真的没事吗?”

    她话语才落下,时瑜带着笑的面容有了片刻的慌张,好在这会屋内昏暗,看不太出那些情绪变化。

    她用手背贴在脸侧,欲盖弥彰的眨眨眼:“可能是公司暖气开得有点高太热了,你不觉得吗?”

    “啊?但是公司不是停电了吗?”

    “可能我穿得有点多……”

    时瑜马上要编不下去这个拙劣的谎言,她匆匆转移话题:“真的没事啦,快回去吧,太晚了。”

    实习生懵懵懂懂,被有点反常的组长半推半拉得往前走,步伐急促得跟身后有鬼追似的。

    她门关得仓促,但还是隐约听见身后那道模糊的轻笑声,时瑜头都没敢抬。

    时瑜坐在熟悉的办公桌前没几分钟,来电了,整个办公间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明亮。

    刺眼的灯光晃得她的眼睛生理性的轻轻眯了下,待到完全适应后才睁开,时瑜盯着座子上修改了一半的模型,却连一点继续工作的心情都没有。

    她搭在裙角的手指转了个方向轻抚向心脏的位置,隔着那层柔软的布料下,心跳到这会都是乱的。

    知道时瑜今天要加班,宋一茉开车来接她,见好友不太寻常的沉默,以为她是加班太累,也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回到公寓换了睡衣和拖鞋,时瑜突然出声喊住好友,面容因为紧张而增添了几分绯色,眸光晃动着,犹豫道:“宋宋,我今天和许怀洲……”

    坐在一旁垂着眸很认真开可乐罐的姑娘头都没抬,很自然的接过她的话:“接吻了?”

    “啊?你怎么知道……”

    宋一茉抬眸,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揶揄和调侃,笑道:“我今天接你的时候,发现你口红掉了。”

    “……”

    时瑜捂着发烫的脸不吭声了。

    宋一茉又凑上前:“哪种吻?伸舌头了吗?”

    “……”

    时瑜差点要把头埋进膝盖里,好半晌,她支支吾吾:“你不好奇吗?”

    “还好吧,其实我觉得你俩,”

    宋一茉眸光转了转,像是在思考什么,而后继续撩了个比刚才还要明媚的笑容出来:“哪天你突然跟我说,说你和你前男友睡在一起我都不会太惊讶的。”

    她侧过身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显得十分大义凛然,但微扬的语调里调笑意味格外明显,继续笑道:“小鱼,只要你不吃亏就行。”

    “只要我有个知情权,你干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不过真等到那天,你俩记得做好防护措施……”

    “虽然我知道你应该不会生小孩,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我推开门跑出来一个小萝卜头抱着我的腿喊干妈,哎呦,想想都好吓人……”

    时瑜哽了下,把好友差点飞到外太空的发散性的思维急忙拉了回来,逃似的跑得飞快:“……我去趟洗手间……”

    磨砂玻璃门挡住了门外好友八卦的笑声。

    攥在手里的手机响起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时

    瑜的胡思乱想,她拍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长睫轻轻垂落解锁屏幕。

    是微信消息。

    顶着小猫头像的男人发来一句话:“回家了么?”

    时瑜憋了半天,不知道是气自己不争气禁不住诱惑,还是气什么,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扣了个“1”。

    许怀洲秒回:“生气了?”

    他不说还好,说了时瑜几乎都能想到那张微微挑眉和勾唇轻笑的脸,她连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几乎都能想象出来。

    她鼓鼓脸扣了个“2”过去。

    许怀洲垂眸看着那个“2”,不动声色勾了勾唇。

    他靠在落地窗前懒散站着,窗外月光倾泻而下,落在男人眸底像是铺了一层白雾,视线看向屏幕时那纤长的睫羽轻动,瞳色被光照得稍浅,衬得那本就添了几分眷恋的面容更加温柔。

    修长白皙的指尖微动:“那时小姐现在觉得我们算什么关系。”

    时瑜停了一会才回:“亲友^^”

    又过了一会,对面发来一条语音。

    盯着那条有点突然的语音消息,时瑜小幅度颤了颤睫羽,她微微用力按了两下声音键提高音量,又移到耳畔。

    掺杂着一点细微的电流音在封闭的空间内晃过,清润的嗓音里压着点低哑的笑传来:

    “亲友小姐,明天还能亲么?”

    前四个字似乎被他咬的有些重,仿佛在齿缝间细细摩挲过又打着转儿扯出来,语调轻缓,却又字字清晰,穿过她的耳膜,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扩开绕人的波纹。

    时瑜好不容易平稳下去的心跳声再次起了波澜,她手机离耳朵很近,就好像这会许怀洲贴在她耳畔说出来的一样。

    时瑜陡然想起晚上停电了的办公室,背后是冰凉的漆皮书柜,面前是男人灼热的体温,腰间那只手也是烫的,一冷一热好像把她混乱的神智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他扣着她的后脖颈吻得深入而缠绵,时瑜几乎要喘不过气,连几声呜咽都又轻又细。

    周围光影昏暗,房间都透着抹昏落落的黑,她的五感也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缠绵的气息发酵在这一小片空间里。

    最主要是,不远处还有人在找她,他们却在遮掩的书柜后接吻。

    她什么时候干过那么出格的事情……

    时瑜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唇角,感受到层层叠叠往上涌的热气再次凝聚成一个点汇集到耳廓,透过洗手台上挂着的那扇光滑的镜面,她看见了掩在黑发间红得可以滴出血的耳朵。

    女孩捂住红透了的脸,在好友敲门问她那么久没出来还好吗的询问声中,才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推开门走了出去。

    时瑜一晚上都飘飘然,好像连骨头都是酥的。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那么早起去上班,她本来计划的是等宋宋今天忙完后下午去逛街。

    时瑜才和妈妈通完视频,手机没熄屏两分钟,又收到宋一茉的电话。

    她接起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听见听筒对面好友略显迟疑又紧张的声音:“小鱼,你爸……不对,林恒之,”

    “我刚刚看见林恒之跟你前男友一起走进了同一个包间,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是好像听见了你的名字,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

    听筒那头说话声熙攘,好友停顿两秒,两秒后语调隐隐有些担忧:“你要来看看吗?”

    时瑜眨眨眼,心跳“咚”得一声,握着手机的手心湿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第25章 眼泪“你没听明白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随着侍应生井然有序地端着瓷盘进来,包厢没有关门。

    时瑜安静地站在走廊外,隔着那条不大不小的缝隙,里面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的全部飘进她耳朵里。

    那个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金属框架随着轻微的幅度变化折射出熠熠的冷光,遮住他眸底辨不出真心还是假意的情绪,笑道:“怀洲啊,你是个好孩子。”

    “小瑜那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难免娇气任性一点,平常还请你多担待。”

    “没,”许怀洲笑了笑,“她很好。”

    “伯父这次找你来也没别的,就是……”

    “那孩子可能跟我有点误会,我说想见你,她没同意,你说亲父女俩从小到大怎么可能会没有什么矛盾,对吧。”

    林恒之给身旁的人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菜,一副对女儿疼爱有加的慈父模样,继续笑道:“她上次还和我说没交男朋友,没想到认识你那么一个优秀的孩子,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是放心了。”

    “我那个女儿就是太固执了,我来找你,单纯就是想替她的人生大事把把关。”

    “不过,伯父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我之前找小瑜提过,可能她比较爱面子,不太好意思找你开口,伯父就想着亲自来问问……”

    时瑜从来没有觉得她最熟悉的那道温和嗓是如此的虚伪又凉薄,她垂了眼,听着马上要气笑了。

    时瑜呼了一口气,感知到唇角都僵硬,掌心被渐凉下去的指甲掐地泛红。

    等到穿着西装的侍应生再次离开,站了许久的女孩推开门,在林恒之错愕的眸光中,说话声戛然而止。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面容浮现出一丝尴尬,是那种谎言被戳破后的微妙的心虚感,但他反应很快,在商业圈那群老狐狸身边摸索了几十年的经验使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

    他装作不在意的“咳”了一声掩饰话语里的慌张,撑着桌子匆匆起身:“小瑜,你怎么来了?你来了怎么不给爸爸说一声,爸爸好去楼下接你。”

    木椅在地板上拖动出尖锐的摩擦声,连带着男人的关心都叫时瑜觉得刺耳,胃里仿佛翻江倒海般,难受的她这会隐隐有些想吐。

    她跟没听见似的,走到她名义上的父亲身边时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身体站得笔直而端正,眸色清浅,里头漾起温柔的波光,却在下一秒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全部泼在那张伪善的脸上。

    茶水似乎是刚倒出来的,隔着温凉的白瓷杯壁都能感觉到指腹间的灼热感,有水渍溅了出来,飞到女孩蜷缩起的手背上烫出红痕,那痕迹明显,但时瑜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连自己强撑着力气扯出来的笑容都感受不到,她说:“林恒之,你说完了吗?”

    “你自己说得那些话,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胸腔内那颗心脏,在下沉,在翻涌,压下的嘴角连半分都抬不起来,时瑜看着那张刻在她长满了霉菌的潮湿往事里的脸,轻声:“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用来交换利益的物品吗。”

    以前是,现在也是。

    但是他偏偏不能,不能在许怀洲面前,在她最想留下尊严和骄傲的那个人面前,说这种话。

    那根根分明的睫羽一根根倾覆而下,再掀起时,眸底连一丝情绪都不曾有,嗓音温软却又疏离,仔细听又藏着冷:“在妈妈跟你离婚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姓时,不姓林。”

    “你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利,在这里打着父亲的名义来介入我的生活。”

    在林恒之的认知里,女儿自幼都乖巧懂事,从来没有叫大家操过心,这会男人却被她话语里的冷漠堵得仿佛失了声。

    他摘掉鼻梁上被水冲刷得歪扭的细框眼镜,贴在额角的湿发垂了下来,显得有些狼狈,仍企图用语言来维护自己作为长辈的面子,拧眉道:“你这孩子,爸爸跟你妈妈的矛盾再怎么样,你也是爸爸的孩子。”

    “什么叫爸爸没有权利没有资格去管你,你就那么讨厌爸爸吗?”

    好像男人总是喜欢为了那点莫须有的大男子主义把面子看得比天都大。

    曾经那个把她举在肩膀上,笑脸盈盈得说要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女儿的林恒之,曾经那个连妈妈皱一下眉都会心疼的一直哄的林恒之。

    有一天也变成了一个庸俗,虚伪,自私,企图用女儿来换取前途的利益熏陶的男人,连出轨的理由说得都是:“她太骄傲了,不像一个妻子。”

    时瑜弯唇笑了,很轻,笑起来的幅度也是淡的,笑容轻轻柔柔漾在那张漂亮的小脸:“在生物学上来说,传宗接代是母性遗传,所以我注定是妈妈的孩子,任何人都有机会成为我名义上的父亲,只有你没有。”

    “当初外祖父留了最后的机会,在京城给了你站脚的位置,但是现在不会了。”

    时瑜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又很可怜,她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即使她现在端着那副矜贵高傲的仪态站在这里。

    原来她一直乞求的一句夸赞和关心,却反而只存在他的利益交换中,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说得还是:“我女儿任性,给你添麻烦了。”

    她终于,把她马上要破碎的眸光转到另外那个男人身上。

    许怀洲站在那,眉心微蹙,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那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精致如璞玉般的脸上是怔愣,是担忧,是慌张……好像什么都有。

    只是时瑜已经分不出别的心思去思考他现在在想什么了,她觉自己刚刚咄咄逼人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她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不顾身后林恒之企图再一次挣扎着去修复他们关系的声音,又或者是为了自己利益而挣扎的声音,转身就走。

    时瑜走得飞快,那条走廊,明亮、宽敞,她走了无数遍,熟悉的好像刻在了记忆最深处的感知里,却从来没有觉得那么长那么远。

    她终于,在某个角落处停下,转身看向他:“你为什么要跟他来。”

    她的声音几乎要在这片静谧的区域内碎掉了,连眸底晃动的光影都破碎成无数碎片般斑驳着:“我们已经分手了,许怀洲,你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

    许怀洲的眉心似乎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看着沉郁的怎么也舒展不开。

    他嗓音干涩,那张清冷面容上有几分不知所措,紧绷的声线里是微不可查的低哑:“对不起,我不知道……”

    时瑜好像没听见他那句道歉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他叫你来你就来吗?他说什么你都要听吗?”

    “你没听明白吗?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来随意打扰别人的生活,你能不能不要再烦我……”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时瑜扬起的长睫急促地颤了下,她猛地收了声,随后伸出手捂住了嘴。

    天哪,时瑜,她想,你怎么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

    这明明不是许怀洲的错,你为什么要叫他承担你的坏情绪……

    时瑜的表情有几分茫然,被咬出痕迹的唇张开又闭上,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开口:“对不起……”

    那颤动着的睫羽慢慢垂落,连眸光也垂下,她轻声说:“你当我没说过这些。”

    那种熟悉的被情绪控制的感觉再一次席卷来,那种熟悉的仿佛连鼻腔都被人摁进冷水里的窒息感再一次包裹住她。

    时瑜再次站到了漩涡中心,冰水漫过小腿,膝盖,直至到腰身,她手脚沉重得好像上面被厚重的难以化开的积雪压住,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喉咙合上,突然不想再说话了。

    许怀洲察觉出时瑜的情绪很不对劲,那种怪异感在他心底愈发幽深,心窝某处像是被人撕开缺口,他伸出手,想去碰她。

    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女孩被泪水洇湿的而粘在一起的长睫时,又被她偏过脸错开。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恍惚顿住,指尖小幅度轻颤了下,又轻轻蜷缩出落魄的苍白弧度。

    许怀洲垂眸,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的像沉积在溪水里的沙砾,又有些苦:“对不起,”

    那种缺口被硬生生撕扯拉拽的感觉愈发明显,心尖上传来锐利的疼,他哑声:“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时瑜本来也不想哭,更不想因为情绪哭,许怀洲不说还好,他一说,她强忍了半天的眼泪差点控制不住。

    她手一抖,眼泪便一颗一颗随着她垂落的长睫掉在地上。

    时瑜用逐渐冰凉的手指按住眼角,感受到指腹间温热的水渍,她顺着墙面滑落,双手抱膝将脸整个儿埋进膝盖里。

    带着哭腔的颤音从缝隙间溢出:“对不起,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了……”

    她好不容易稳定而平静的生活,好不容易把偏离的轨道拉回正轨。

    她好不容易逼着自己放下了。

    他为什么又要突然出现……

    许怀洲听着,心脏疼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松垂在身侧的手因为克制隐忍而锢出修长清冷的筋脉。

    那五指伸开又垂落,视线一瞬不瞬放在她身上,却连触碰她的勇气都没有。

    许怀洲单膝下跪半蹲下身子,不太方便的角落他手脚都伸展不开,西装裤紧绷成了一条直线,他睫羽倾覆低垂,看着更为落魄。

    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尽量放柔声音去哄她:“我给你哥哥打电话来接你好不好。”

    时瑜摇头:“不要,你别和他说。”

    “好,我不和他说。”

    “宋小姐呢,我去喊她,好不好。”

    他轻声说了两句好不好。

    可许怀洲越温柔,时瑜就越控制不住眼泪。

    她就越觉得自己刚才在无理取闹,觉得她不应该这样。

    膝盖处的那一小片不透光的空间慢慢被眼泪浸湿,潮湿的像她生锈了的回忆。

    时瑜翻来覆去,唇张开又闭上,除了对不起,嗓子酸涩的什么也说不出口。

    宋一茉踩着高跟急得满楼层的跑,终于在走廊尽头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好友。

    她被眼前的情境吓了一跳。

    她绕开蹲着的男人,走上前用怀里的外套披在女孩身上,扶着她起身,担忧道:“没事吧,小鱼?”

    时瑜摇了摇头。

    宋一茉摸到好友好像被冷水泡过一般冰凉的指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仿佛是贴在耳侧说得悄悄话:“我送你回去吧。”

    在余光瞥见身旁的男人时,宋一茉迟疑了一下,又道:“你还有话需要跟他说吗,你不想见他我就叫他走。”

    时瑜沾着水渍的眸光晃过细微的涟漪,那脚步停顿半秒,攥着好友胳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半秒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直到她离开,时瑜都没有再回头。

    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半明半暗的拐角处,宋一茉没忍住,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许怀洲仍站在原地,他眼尾垂着,指骨弯曲,身周好似被什么东西拢住,走廊的灯光落在男人肩上,灰蒙蒙的像是铺了一层驱散不掉的灰,连面容都看不太真切。

    宋一茉心底轻叹一声,收回视线没敢再看下去。

    *

    临近傍晚的时候,宋一茉的办公室突然被人敲响了门。

    那个男人站在那,在她错愕的眸光中,轻声开口:“宋小姐,很抱歉突然打扰。”

    他的面容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连唇角向上勾起的半分弧度都恰到好处,但眼尾下垂的幅度,又显得那张容色平静疏离的脸隐隐有些落魄。

    他涩声,嗓音微哑,在某一秒又紧绷着颤栗:“我想知道,在我们分开的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6章 逃避“时小姐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地躲我……

    时瑜第二天眼睛肿得差点要带墨镜去上班。

    在她力挽狂澜用了任何措施和任何昂贵护肤品依旧无法消肿后,躺平在家给屿安哥请了个假。

    虽然大小姐也要当陷入资本主义的早九晚六,但是好处是她可以随便请假,就算不请装死也没关系,如果工作进度能跟得上的话……

    时瑜把手头的工作简单交给了助理,即使今天躺平,还在翻来覆去的浏览各种杂志,心里琢磨项链上的那颗蓝宝石应该选哪种。

    第二天,时瑜恢复正常去上班,站在十五楼总裁办,她纠结半天,没忍住问到:“屿安哥,家里集团在别的国家有分公司需要设计师吗?”

    “比如说什么法国英国意大利,美国新西兰澳大利亚……”

    时瑜随便扯了几个国家的名字:“泰国韩国日本我也不挑……”

    时屿安从文件里抬眸,看着拧眉思考的妹妹欲言又止:“……我为什么要把你流放出去?”

    他挑眉,弯折的指骨间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道:“怎么了,小鱼,你跟谁吵架了还要躲那么远。”

    听着哥哥慢悠悠的语调里藏着的调侃,时瑜心尖一跳,差点就要怀疑她哥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她总不能说她是为了躲许怀洲。

    时瑜说不出口。

    她一想到那天在酒店发生的事,她就觉得好像自己可能是人格分裂了……

    前几天还在跟人家躲在角落里接吻,后脚就吵架说叫他不要再来烦自己,她还哭得那么丑……

    最主要是,那天还是自己踮脚主动先吻的他……

    难道要怪许怀洲先引诱的她吗?时瑜想起那张唇角微勾的帅脸,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总归来说还是她先主动的,她怎么都不太占理。

    太好了,时瑜想,她真是有把任何事都搞砸的超能力……

    时瑜边胡思乱想边随便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垂头丧气的将额头贴在桌檐,她眨眨眼睛,慢吞吞小声开口:“哥哥,我觉得最近跟许怀洲有点、有点尴尬。”

    小妹长大后很少再喊哥哥,看样子好像真的非常苦恼。

    闻言,时屿安难得沉默了几秒,连一贯的轻佻都敛下,颇有几分认真的探究意味问道:“怎么了?你俩……”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忽得停顿,那双微挑的桃花眼眸底晃过莫名的心虚:“难道是那小子有了新女朋友……?”

    “……”

    时瑜抬起脸:“不是那个,就是……就是……”

    两个字被她念了半天,也没“就是”个所以然来。

    时瑜又叹了口气,垂落的长睫看着比刚才还要心事重重,继续开口:“哎呀,就是觉得有点尴尬,他是不是还要在公司待好久啊。”

    “你能不能叫我出去躲两天……”

    时屿安刚想说应该待不了几天,他的眸光错开妹妹即将拧巴成一团的小脸,忽得看见了身后那个抬手想要敲门的男人。

    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时瑜还在絮絮叨叨:“不出国出省也行,港城那边不是也有集团的公司吗,缺人吗?”

    “手里的工作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要不你给我再放两天假吧哥,我居家办公也可以的,反正外祖父那还有工作室可以执模。”

    时瑜说了半天,终于看见她哥不停眨着的那双多情眸:“……你怎么了屿安哥,你眼睛抽筋了?”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暗示抛给傻子看。

    时瑜就是那个毫不知情的傻子。

    她继续毫不知情的有点忧愁:“我总不能天天躲着他吧,感觉见面怪怪的,真的没有什么……”

    时屿安看着妹妹实在是不开窍,余光又看见那个男人辨不出情绪的清隽面容,只得提高音量打断妹妹继续念叨,堆了笑往门口望去:“许律师,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

    时瑜背对着门口的脊背有了片刻的僵硬,剩下的话被她迅速又咽进了嘴巴里。

    她用眼神示意她哥为什么不提醒她,时屿安用眼神示意他刚刚提醒了她没看出来。

    两个人示意了半天,那边站着的男人轻轻跌垂了眼,再掀起眼帘时,如墨般的漆眸晃过什么微不可查的晦涩,只是又被他细密的长睫遮掩去,模糊着有些看不清是什么。

    依旧是那副端着不见山不见水的面容,那张脸上连一点情绪变化都没有,许怀洲温声开口:“我是不是打扰到时总和小姐了。”

    时屿安看着尴尬得差点要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妹妹,只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打圆场:“不打扰不打扰。”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瑜头也没敢抬,干巴巴道:“那你们聊,我去忙了。”

    她说完,跟火烧屁股似的逃一样的离开了。

    尽管她装得得体大方,目不转睛,但路过许怀洲身旁还是紧张地差点同手同脚。

    时瑜一路手脚虚晃地飘回工位上,将脸埋进文件里,乱七八糟地想如果文件再多一点能将她埋起来那就更好了。

    时瑜边想边叹气,边叹气边转脸,脸上那点软肉贴在桌子上被挤压得微微变形,耳畔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松垂的眸光顺着那脚步声抬起几分长睫,视线所及下是驼毛绒大衣的衣角。

    时瑜“唰”得一下把头抬了起来。

    她动作太快,以至于埋在头顶的画稿差点被晃得飞出去,又被那只修长白皙的大手拾起。

    随着那手的动作,伴随着男人似冬雪覆盖井口,泉水潺潺而过的清润嗓音,他垂眸,尾音轻到似叹息又似呢喃:“时小姐,方便聊聊吗。”

    *

    时瑜和许怀洲站在了办公室外的电梯旁,隔着身后那扇透明的玻璃窗,她默默转了个身,企图挡住组员若有若无的八卦视线。

    时瑜假装镇定自若的样子弯唇扬了个挑不出错的笑容出来:“许律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时瑜想了一百种如何应对他的话,却偏偏没料到在那短暂的沉默中,许怀洲只是将手里的饼干递给她。

    还是她喜欢的那个,Nutella的榛子巧克力酱曲奇饼干。

    他轻声,视线一顺不顺的落在那张漂亮的小脸,眸光泛起眷恋的涟漪:“前段时间一直没买到,所以没给你,抱歉。”

    时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的接过。

    他又道:“时总想处理的案子已经忙完了,剩下的只需要等通知就好,我明天也不用再来公司。”

    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即使这会被女孩笑容里的疏离刺得心尖像是被银针一下一下扎过,直至血肉模糊。

    那种细细密密的但又难以忽略的涩意爬上心头,压在眉心,但许怀洲还是勾唇轻轻笑了下:“时小姐其实,也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地躲我。”

    时瑜沉默着有点说不出话。

    她动了动唇,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再抬眼时又被那双漆眸眸底,像是大雪封山一般的晦涩苍白看得收了声。

    好像所有情绪都被封在那双深邃的眸,好像所有情绪都压在他微垂的肩头,但看向她时依旧勾着那副温柔缱绻的笑。

    时瑜心跳咚咚,她颤着睫羽想说点什么,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心底涌出的那股酸涩。

    “许律师?”

    挂着工牌的设计师探出身子瞅了眼,他伸手好心地挡了一下电梯,又问道:“您要乘电梯吗?”

    许怀洲轻敛去眸光,视线转过去时,温声笑道:“谢谢。”

    他再看向那个一言不发的女孩,指尖轻抚过她压在桌子上翘起的发:“我走了,时小姐。”

    他动作很轻,轻到时瑜根本没察觉,那唇角向上勾起半分弧度,低声:“再见。”

    那双漆眸眸底盛着的温柔色泽,以及他不变的似凌凌波光的专注眸光,随着渐渐闭合的电梯门,就那样模糊着看不见了。

    时瑜站了好久,久到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跳到-1,她下意识地仰着头吸气又呼气,吸气又呼气,慢吞吞来回三个回合,总算把即将要从胸腔蔓延到眼眶的水渍重新压回角落里。

    她低头,才发现紧攥在手里的包装袋的一角,在她的指腹间勒出一道明显的印记来。

    *

    宋一茉去外地出差,要下个月才能回来,这会大平层公寓只有时瑜一个人。

    她拉开桌子找她忘记随手放在哪里的发夹,珍珠发夹没找到,

    却翻到了一个小小的红丝绒盒子。

    女孩白皙的指尖在盒子上停顿半秒,半秒后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对对戒。

    她的记忆恍惚被拉回四年前那个潮湿又闷热的雨夜。

    时瑜将其中一个套在手上,卧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她张开手指对着远处的天光,借着窗外琉璃瓦玉般倾泻而下的月色,依稀能辨出上面刻着的名字缩写。

    那一小圈轻盈缠绕在她指骨间的银色,随着她晃动的幅度流淌过熠熠的冷光。

    那光刻进她的眸底,连带着那片盈着月光的琥珀色眸,也跟着漾起像波纹般的涟漪来。

    许怀洲肯定不知道,不知道她其实在他离开后又把戒指捡回来了。

    如果他知道后,他会是什么表情呢,时瑜盯着那上面的缩写,思绪陡然飘到那个雨夜。

    她隔着窗帘余下的缝隙,看着那个衣衫单薄的青年弯着腰,在那条铺满了鹅软石的溪流里不停的摸索着什么。

    雨水将他的身形全部打湿,那个清冷坚韧,面对着任何折辱都不会打碎傲骨的青年,却为她狼狈至此。

    时瑜想了好一会,也想不出他发现后会说些什么。

    应该会生气吧……气她玩弄他的感情吗?时瑜想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女孩那张漂亮小脸勾着轻软的笑,眼尾下垂的幅度看起来又好像很难过。

    不过,她想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如果第二天,她没有头脑一热邀请许怀洲来公寓避雨的话……

    在那个没有开灯的客厅内,她就不会听见他一字一句哑声问她:“时瑜,你说你讨厌我,为什么要哭。”

    第27章 戒指“时小姐不解释一下这个戒指吗?……

    时瑜晚上又失眠了。

    好像她一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她有些烦躁地去摸药盒,才发现辅佐睡眠的那一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才恍惚想起上次她一直偷懒没去医院。

    她还是很排斥去医院。

    第二天,时瑜顶着两个黑眼圈再一次和哥哥请了假,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面包当午餐,又裹上围巾,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打车去了市中心的医院。

    她昨晚半夜挂了睡眠科主任的号。

    中心医院的院长是妈妈的朋友,时瑜本来不想来这里,怕遇见什么熟人再传到妈妈耳朵里,常去的附院位置又太偏,她实在是有点没力气跑那么远。

    直到时瑜坐上出租车,手机才跳出来雷阵雨预警,饶是以往在庄园的时候,出门一定会有阿姨替小姐把伞准备好,再不济也会有私人司机,现在她一个人住,宋宋也不在,反倒没想起来去关注天气。

    入冬的京城天气总是变化多端。

    汽车后座的女孩轻轻捏了下眉心,靠在车窗上撩起长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今天是工作日,又是上班的点,往日里热闹繁华的街道这会人不是很多,衬着即将压在天际的乌云和枯瘦的老树,显得几分萧疏寂寥。

    医院还是那般,好像无论何时都很忙碌喧嚣。

    时瑜刷了卡挂了号,又等着排队叫号最后会诊,等她拿着药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女孩扶着升降电梯的扶手,从三楼大厅的玻璃窗往外看,浓云低垂,天色比她出发的时候还要昏暗,像一块沉闷的铅灰色幕布,冷感凌厉的风速度极快地穿梭在枯树间,显得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都被紧紧挤压在了一起。

    时瑜闷着头往前走,心里想趁着下雨之前早点打车回去。

    也不知道是没睡好导致得那股疲惫感,还是时瑜步伐太急促没看路,她不过是垂落视线不到三秒,就直愣愣得和面对着她走来不知道是谁的行人撞到了一起。

    她手里提着的Gucci包没拿稳,顺着她后退半步的动作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时瑜头还低着,眼睛一花,不知道先去捂被撞到的额头还是鼻子,忙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边说边蹲下身子去捡药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冷白肤色的手,骨感瘦削,指骨修长如玉,漂亮得像雕刻出来的雕塑,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时瑜手里的动作莫名停顿了下,她的视线顺着那手上移,经过半截掩在毛衣袖口处凸起的性感腕骨再往上,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昨天还在公司的电梯口说她不用再躲他。

    时瑜看见了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以及双眼皮弧度饱满深邃的漆眸,眼型狭长漂亮,眼角微扬。

    许怀洲的视线在地上那个辅佐睡眠稳定情绪的药盒上轻轻停顿,又不动声色收回,继而落在女孩那张错愕的小脸,那小巧的鼻尖上染了一点水润润的红。

    他轻声问道:“撞疼了么?”

    时瑜低着头假装继续捡东西来掩饰她莫名其妙的心跳声,小幅度抿了下唇:“没有……”

    饶是她再拧巴,但是两个人也不能就这样蹲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她一股脑把地上的东西全部塞进包里,然后起身,看着许怀洲将手里拾起的药盒递过来。

    时瑜垂落的眸光停在男人冷感的指骨间,又很小声:“谢谢。”

    她说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停下来寒暄两句问他怎么会在医院,还是直接绕过他就走,这两个选择在她脑子里急速得转了一圈,时瑜还是选择了第二个。

    既然下定决心要远离他,她也没必要再进行一些无用的多余的事情。

    时瑜走得很快,眸光平静的连长睫都没勇气抬起,只是手里的包带却攥得很紧。

    她才绕过熙攘的人群走过宽旷的大厅来到门口,又发现下雨了。

    冬季的雨不像夏天那般急躁,但湿冷阴郁,雨水倾泻而下,天色暗沉,细雨霏霏,像裹着冰冷的银针扎进皮肤,没一会儿空气里便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时瑜站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珠凝聚而起的珠帘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叹自己太倒霉,还是叹自己像一个只知道逃避的胆小鬼。

    她放空大脑想了几秒,又觉得自己现在的任务应该是先想办法打车回到公寓,不然一会下大了那就更麻烦了。

    只是无论是选择在手机上等私家车,还是去拦出租车,她总要冒着雨走到与门诊楼相隔了十几米远的马路附近。

    时瑜看着她出门时从柜子里随手拿的Gucci某限定款格子包,准备把它举在头顶挡一挡雨,她才迈开脚往外跑了半步,有几缕顺着格子包溅在她发尾的水渍忽得被什么东西挡住,耳畔传来雨点落在伞面的闷响声。

    时瑜回头,刚才还在走廊偶遇的男人撑着把黑色大伞,那伞几乎尽数倾斜到她这里,为她遮挡住身周全部的雨。

    她看见男人暴露在雨幕中的半个肩膀,撑开的伞面上水珠破碎开又汇聚成雨丝落下,砸在他的肩头,使得那处布料的颜色是一种更加戾冷的黑。

    冷风吹晃过男人额角的发,那眉眼低垂,清润的嗓音像被雨水浸过般凝着几分潮湿,但依旧温柔:“我送你回去。”

    *

    时瑜就这样再一次稀里糊涂坐进了许怀洲的车。

    熟悉的下雨天,熟悉的轻奢内饰,熟悉的柠檬香,只是与上一次不同的大概是她的心情变化。

    车内安静得车窗外逐渐急促的雨滴声愈发明显。

    时瑜借着车窗玻璃映衬出的倒影偷偷瞅了眼身旁的男人,在那片模糊的光影中他的侧脸线条更加利落分明。

    那张矜贵俊雅的脸沉默着不说话时,在雨幕映衬下反倒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薄厉的冷感。

    时瑜也不知道他这会情绪是好是坏,但她想肯定不会有多好。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有点忍受不了这种太过安静的氛围,纠结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今天……”

    时瑜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向他,细声道:“你今天怎么在医院?”

    许怀洲原以为时瑜这一路都不会搭理他,听见女孩轻软的嗓音,他眸色微深,指骨曲起在方向盘的真皮软套上轻敲了敲:“京大今天有法律公开课,结束

    后有个学生旧疾发作,我就把他送来了医院。”

    时瑜轻轻“哦”了一声,她鱼的脑袋恍惚想起她这个前男友还兼职京大法律系的教授。

    所以她其实也不是经常在公司看见他。

    她才把脸再次转回来,还没安静半秒,突然又想到什么,紧张道:“那你现在突然离开……那个学生没关系吗……?”

    “没。”

    许怀洲笑了下,眸光看向她:“我走的时候他导员刚好到。”

    时瑜被他眼底温柔的笑意晃得心跳慢了半拍,她匆匆收回视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指尖,又小声“哦”了一声。

    他们前几次闹得都不太愉快,她有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时瑜想着,索性闭上嘴看窗外融在川流不息的车灯中,和细雨霏霏的雨声中的夜景发呆。

    好在公寓离得比较近,她不用在这种尴尬的相处模式中待太久,没一会,时瑜在雨幕中看见了熟悉的建筑轮廓。

    黑色卡宴撕开夜幕稳稳停在路边,时瑜本来已经和许怀洲道了谢又撑着他的伞准备离开。

    但她猜她自己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导致的大脑缺氧,然后连最基本的情绪伪装都做不好。

    所以在那个男人温声带笑的那句:“再见。”中,她的视线不自然的顺着那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精致面容,看向他肩膀一侧被水渍浸得微深的布料。

    那是他刚才在门诊楼为她撑伞时淋得雨。

    这个人还跟没事人一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太在乎。

    时瑜攥紧伞柄,LV围巾挡住女孩轻抿的唇,她的耳畔是隔绝在伞外有些沉闷又空濛的雨声,像极了她这会紊乱的心跳,那句关心几乎脱口而出:“许怀洲,你要去楼上擦一擦衣服吗?”

    只是那轻轻扬起的尾音才轻飘飘散在空气里,时瑜就后悔了。

    但哪有话说出去又收回的道理,在时瑜表面上漂亮端庄心里却疯狂撞墙希望他拒绝的面部管理中,那个男人顿了顿,那双漆眸映在昏暗的雨幕里显得里面的光影愈发深沉。

    他勾唇笑了下,而后说:“好。”

    *

    时瑜茫然的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电梯里,只想倒退几分钟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是身旁那个男人看着好像心情还挺好……

    她别扭又紧张地按亮指纹锁开门,脸都快闷在围巾里:“你随便坐,可能有点乱,我去给你拿毛巾。”

    “好。”

    时瑜放下包就去卧室拿干净的毛巾和吹风机,只是在她推门的时候,右眼皮突然跳了下。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但她向来不太相信这种,不过时瑜也不是什么特别崇尚科学的唯物主义者,就像她曾经在英国某天半夜睡不着脑子不好使,还偷偷充钱去网上算她和许怀洲的缘分。

    说跳财,金钱对时瑜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小姐来说,是一种像空气一样普通的存在,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说跳灾,那她就安慰自己都是封建迷信。

    时瑜边拉开浴室的柜子去找吹风机边想,她应该是太累了,是眼皮肌肉疲劳,直到她抱着毛巾站在卧室,余光晃到桌子上敞开的红丝绒戒指盒时突然意识到什么,又瞬间僵在原地。

    她鱼的脑袋突然想起来……

    她昨天晚上戴上后就没摘下来,今天出门的时候才想起,但是好像随手放到客厅的茶几上了……

    客厅的茶几……

    在女孩迷茫地转过身看向客厅时,在她心跳快得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的哗然声中,她看见刚才还在笑着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站在那,微垂着眸去瞧手里的那抹银色。

    听到声音,许怀洲掀起眼睫,眸底压着点深沉压抑的光,那光影斑驳晦涩,似有暗流涌动,就那么穿过大半个客厅,直勾勾的放在她身上。

    完了……对上他辨不出情绪的眸光,时瑜感知到自己的手又开始轻微的抖,她想,这下好像真的完蛋了……

    那张脸上,没有生气,没有动怒,没有惊讶,也没有伤心,还是那般清冷矜贵,温和儒雅,平静的毫无波澜。

    可他这会表现得越冷静,时瑜就越慌张,就好像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前的祥和……

    在男人迈开的步伐中,时瑜条件反射“咔哒”一声,关门上锁的动作一气呵成。

    她从来没有那么慌张过,也从来没有反应那么快过。

    许怀洲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几乎要气笑了,他低声:“开门。”

    一门之隔,时瑜捏紧逐渐冰凉的指尖,连声音都在抖:“……不要。”

    “你躲什么。”

    女孩咬着唇,沉默着没说话。

    “时瑜,开门,我们聊聊。”

    时瑜心想许怀洲这会都连“时小姐”都不喊,她怎么敢给他开门,她哽了一下,干巴巴道:“我们、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是么。”

    那头慢悠悠漾起一声轻笑,他嗓音依旧温柔清润,但又不显愉悦,喉结上下轻轻滚动,拖腔带调的尾音中显得几分微黏,像雨夜中无边蔓延开的夜色:“时小姐不解释一下这个戒指吗?”

    时瑜用手背捂住逐渐滚烫的脸颊,只觉得心跳声快把她的骨头都震酥了。

    见里面的女孩一直没动静,安静了片刻,片刻后许怀洲像是妥协了般低声叹了口气,他视线垂下看着紧握在掌心里的那个戒指。

    那小小一圈,刻着雕花,冰冷细腻的触感,在昏暗的光影里流淌过熠熠的冷光,轻晃进他眸底。

    那是他跟着导师在律所实习赚得工资,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可惜礼物没送去,却等来了她分手的消息,又眼睁睁看着他的心意被人像垃圾一般随意践踏,被毫不犹豫地扔进漆色雕花大门外的那条溪流。

    他亲眼看着戒指被扔掉,他茫然无措地找了好久,这会怎么又重新出现?

    许怀洲原握在门把的手再一次移开,轻抵在那扇红棕色漆门。

    那指骨曲起凌厉苍白的弧度,冷白手背上隐隐显现出清冷修长的静脉。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柔,低到气音明显,眉眼间几分眷恋温柔,仔细听又有些哑:“聊聊好吗,宝宝。”

    男人额角的碎发垂落,随着他微微低俯下头的动作轻晃,连带着那双漆眸眸底的情绪都被晃得破碎又难捱,他轻声:“你总不能要躲我一辈子。”

    那声温柔呢喃在空气中扩开绕人的波纹,又轻轻敲在耳廓,撩得那处皮肤升起细细密密的痒意,如果不是她背抵着触感冰凉的漆门,时瑜都要怀疑自己腿软到下一秒可以直接滑落在地上。

    她颤着长睫看向不远处那扇窗帘拉了一半的窗,窗外昏黑一片,闷得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像压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黑匣子里,连夜景都模糊,只能分辨出依旧潮湿的雨声。

    像极了她这会和窗外雨丝一样潮湿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女孩顿了顿,轻软的尾音都在发颤:“……你不会打我吧?”

    许怀洲听笑了:“我为什么要打你?”

    “那你不会骂我吧?”

    “不会。”

    时瑜沉默了片刻,终于,终于,在她胸腔内那颗心脏重重跳起三声后,终于视死如归的拉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颤,连带着那漂亮卷曲的睫羽都抖得不成样子:“我开了,你要说什么……”

    第28章 困兽“真不喜欢了?”

    自从和许怀洲在一起后,时瑜就喜欢研究一切与两个人有关的东西。

    她说任何物品都是有记忆的,是情感的载体,像她最爱的宝石一样。

    她最喜欢在那群亮晶晶的宝石里挑出来最漂亮最符合心意的,然后再经过她的加工设计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比如说情侣耳钉,她专业对口,在闲暇之余亲自选的宝石又亲自执模烧出来的。

    又比如说情侣胸针,情侣袖扣,这种她可以亲自diy设计出来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

    亦或者是最基本的商场里就能买到的,情侣水杯,情侣牙刷,情侣拖鞋,情侣睡衣等等。

    这些所有所有,像承载着所有回忆的小船,在独属于她和许怀洲的小岛上慢悠悠地行驶。

    他们拥有的第一对对戒,是在意大利的阿马尔菲小镇旅游的时候,在当地一家靠近海边的首饰店里买下的。

    站在阳台能看见窗外像蓝宝石一样波光粼粼的海。

    店主是一个热情的法国老绅士,送了他们两杯加着奶油的咖啡和刚烤出来的苹果派,又在戒指内圈又刻下了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银质素圈开口戒指,中间一圈像海浪的花纹中镶着几颗细小的白色欧泊,很漂亮,但对时瑜这种珠宝世家出身的小公主来说,在她“百花争艳”的首饰柜里就显得平平无奇。

    客观上来说是这样,是会被妈妈称作穷酸和上不了台面的劣质品,主观上来说,那是时瑜最喜欢的戒指。

    那是她和许怀洲的第一对对戒。

    只是后来被时瑜参加展览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她当时穿着礼裙到处跑,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还为此伤心了好久。

    而如今,被她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拿着她藏起的戒指,就那么站在她面前。

    许怀洲的眸光一瞬不瞬的全部落在那张因为紧绷而微颤的小脸,他敞开手心展示那枚银戒,声音轻得像窗外漫下的雨滴凝聚而成的雾气:“它不是被丢掉了么。”

    他用了疑问句而不是否定句,时瑜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又攥紧衣角,视线向下盯着鞋尖,紧张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这个是……假的。”

    “就是那种复刻的赝品。”

    顺风顺水长大的乖乖女似乎不太会撒谎,她有些慌不择路的扯了几句,欲盖弥彰又此地无银三百两,那轻颤的尾音是连三岁小孩都能听出来的拙劣的谎言。

    闻言,许怀洲轻轻挑了下眉,只是挑眉的幅度很淡,他勾唇轻笑,那点笑意冷冷淡淡未达眼底,连声音也是淡的,散在依旧温润的嗓音里似笑非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戒指内圈刻着我们的名字。”

    “时小姐何必大费周章用一比一还原的手法去复刻了一个赝品。”

    男人尾音咬得重,却又字字清晰,时瑜假装没听见他话语里并不愉悦甚至是有些冷淡的调侃,她小幅度抿了下唇,依旧没敢抬眼看他:“……用来还人情。”

    如果说许怀洲刚才听见第一句话还能端着,直到听见这句“还人情”后,他是真的气笑了。

    他的视线向下停在女孩低垂又轻颤的睫羽,从嗓子里轻轻扯出一声低笑来。

    弯折的指骨抵在银戒上轻扣住,又按在指腹间细细摩挲过内侧的名字缩写,眯起的眸子却愈发深沉:“既然如此,时小姐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或许是头顶上那道眸光太过压抑又锋利,时瑜突然有一种,有一种动物面对危险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于是她条件反射就想往后缩一缩身子,但许怀洲的动作比她还快。

    时瑜本就骨架小,这会又比在英国的时候还要瘦了些,他一只手都能揽过她的腰把她抱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时瑜悬着的心脏又重重跳起,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像是被迫挂在他身上,下意识去拽横在腰窝处的那只手臂,像小猫亮出尖锐的指甲一样,只是憋了半天也没忍心真的下狠手。

    她边挣扎边骂他:“许怀洲!你放我下来!!”

    她越挣扎,那个男人反而抱得就越紧,几乎是带着把她揉进身体里的力道箍得她生疼。

    一阵天旋地转间,时瑜听见许怀洲一脚把卧室门带上的声音。

    头顶上传来语调慢慢又阴鸷到似蛛丝牢笼般黏腻的轻笑声:“我说过了,你不能一直躲我。”

    卧室内没开灯,这会又隔绝了客厅扩开的光晕,时瑜虚晃的视线几乎是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中。

    那片不大的空间以极快的速度暗了下去,只余下远处那扇月色凉薄的窗,空气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有即将燎起的趋势。

    时瑜紧紧拽着男人肩膀处的衣物,随着物品向四周倒下的“哗啦”声,又感知到自己被放在靠近窗边的书桌上。

    她忙用手撑在身侧支撑着有些发软的腰身,趁着许怀洲松手的空偷偷往后挪,只是还没来得及挪动半分,下一秒,又被一只紧绷到骨感凌厉的指骨扣住她长裙下的脚踝扯了过去。

    真的是拽到他身边去的。

    裙子随着她的动作幅度有些凌乱的撩到了膝盖还要往上的位置,时瑜脑子里那根绷起的弦被烧到断裂开,她手抖着,眼睛瞪得水润,慌张到不知道这会是先骂他还是先踹他。

    “许怀洲……你……”

    骨子里从小到大都保持着的良好的教养使时瑜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后半句。

    许怀洲欺身贴近,那双浓得似一团墨色的漆眸低俯到近在咫尺,他折起单腿膝抵在女孩的腿缝间,手终于从那纤细的脚踝上松开,转而向上扣住她的手腕。

    他力气很轻,只是虚虚拢在她的腕骨处,动作温柔,却带着叫人挣脱不开的占有欲,黏在那处温软的皮肤上。

    那居高临下,带着压迫感的身影将时瑜整个包裹住,那张总是温声带笑,容色儒雅温和的矜贵面容,这会半分伪装都未曾有,仿佛撕开面具露出里层锐利的压抑感。

    眉眼间落了些像大雪封山那般极淡的冷意,清冷,阴郁,怎么也舒展不开。

    许怀洲扯了下薄唇,郁冷的声线从唇齿间吐出:“还人情?”

    他的眸光牢牢地盯着那张落了绯色的小脸,又低头靠近了几分,克制到极致的清润嗓音里隐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栗:“时小姐说的还人情,是要还什么?”

    他们离得那么近,彼此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使得那处迸发出更加灼热又暧昧的温度来。

    但时瑜却在这种熏陶的热意下,感知到自己逐渐慢下去的心跳声,随着她缓缓平直着垂落下的长睫一起,她紧咬着双唇,即使参加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宴会或会展,第一次连一个理由都编不出来。

    时瑜强撑着自己嘴角的弧度,细密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像蝴蝶纤细又孱弱的尾翼,好像下一秒就要破碎在了雨夜里。

    她轻声开口:“你理解的哪种人情……都行。”

    其实还人情只是她一时紧张胡乱编造的谎言,饶是叫她真的去弥补她对许怀洲的伤害,她好像一辈子都还不起……

    许怀洲沉默着,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还要哑:“我总是在想,”

    “在意大利,如果我们买的不是可以调节尺寸的活口戒指,是不是后来也就不会分开,是不是我就可以牢牢地抓住你。”

    戒指戴久了再摘下来,许怀洲发现他指骨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上面隐约凹下去的是她的名字缩写。

    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他经常会抚摸他手上的那道戒痕,抚摸她的名字,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可是那痕迹那么浅,好像太阳轻轻晒过,好像流动的风轻轻拂过,好像沾了些落下的雨滴,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消失不见了。

    像极了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那么轻而易举的丢下那段被他珍藏于心的感情。

    许怀洲扬起眼尾,看向她时唇角艰难地勾勒出半分自嘲的弧度来,明明是笑着的,面容在昏暗的光影中

    却仿佛被一团朦胧暗沉的雾气笼罩,只余下那双漆黑晦涩的眸。

    那眸黑得发亮,眉眼温顺柔和,却阴郁到叫人心生冷意,隐约带着半分压抑感。

    他找回被封在深处的声音,声线微哑,自嘲的笑了:“你也觉得很可笑对不对,我竟然有一天,也会把我们分开的理由归结到一个普通的对戒上。”

    他说:“时瑜,你说你不想在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身上赌未来,我说好,我不想你跟着我去吃苦,我想你永远幸福快乐就足够了。”

    “我走了那么久,那么远的路,只想着站得再高一些,你才能看见我。”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哭,为什么比离开时还要瘦,我想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还在失眠,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眼尾跌垂,声音低到近似哽咽:“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可你好像总是在躲我,连半步都不许我靠近。”

    那嗓音愈来愈哑,语调越来越慢,带着一点细微又难以察觉的颤音,好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怎么也挣脱不开束缚的困兽,连眸光也一点一点暗了下去,那张向来矜贵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苍白落魄。

    许怀洲终于松开桎梏住女孩腕骨的手,曲起的指骨骨节向上抵住她的下颔,轻轻扣住,又抬起。

    他几乎能看到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细小的绒毛,掩在微卷的黑发后那薄而软的耳垂,以及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男人轻声,轻到近乎呢喃,隐隐有种沉郁到几近病态的阴鸷:“你就那么讨厌我。”

    他心里的那道沟壑再次被撕裂开,像咸湿的海水般汹涌的情绪倒灌进去,开拓出更深更荒芜的岛屿来。

    他异于常人压抑痛苦的能力几乎要支撑不住般弯折了沉重的脊椎,也要溃败在那个满目疮痍的岛屿里。

    时瑜想说她没有,心底这会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毛线球,眼睛一眨,嘴巴还没开口,蓄在眼眶的眼泪就毫不犹豫地先砸了下来。

    那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感受到指缝间渗进潮湿的水渍,那点温热几乎要钻进他的皮肤,扎进他心窝里最深处的地方。

    许怀洲双手转了个方向小心翼翼捧住女孩的脸颊。

    他指腹向上停在那紧咬着的唇,揉捏她的唇角,细细摩挲过那处柔软细腻的皮肤,使得她的下唇从齿缝间解救出来。

    那里留下娇嫩的玫瑰花瓣一般艳丽的红色。

    他声音低了低,低到气音明显,眉眼却放得很柔,带着几分眷恋般轻哄的唤道:“时瑜,你说你讨厌我,为什么要哭。”

    时瑜捏紧冰凉的指尖摁在眼角,用力到上面的月牙迸出骨感的白,好像这样就能控制住愈来愈多的眼泪一样。

    可水渍还是不间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连心脏都像被泡在水里,她哭得安静,满腔的涩意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哭,只是情绪太突然,上来了就控制不住,只能无措地又拼命地去遏止那些源源不断的眼泪。

    女孩声音本就细,连呜咽声也破碎的不成样子,许怀洲听着,只觉得长久地梗在喉间上下拉扯的鱼骨头落了下去,那些尖锐的刺却在心脏处划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许怀洲记起他在医院看见的药,声音微哑的问:“失眠还没好么。”

    “嗯。”

    他停顿了下,又道:“真不喜欢了?”

    时瑜吸吸鼻子,好像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般,满是鼻音和哭腔的哽咽道:“嗯。”

    他再一次垂下长睫轻声问她,掩在俊雅面色下的神情却隐忍而又颓唐:“真分手?”

    “嗯。”

    “……好。”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难抑的东西撕碎了,脸部线条紧绷得凉薄而冷戾,却还是弯唇似自语般继续重复了句:“好。”

    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滞涩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下,只是月色依旧被掩在未完全退去的乌云间,稀薄,疏凉,窗帘半拉,沉闷地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没有开灯的房间内满是昏落落的黑,光影斑驳,像极了这会压在许怀洲心底挥散不掉的尘埃。

    他垂落的眸光里好像落下京城最冷的那年的雪,又宛如窗外雨夜阴郁闷沉的漆色天空,里头紧绷成了一条微颤的直线,只是眼眶却缓慢的,又须臾间红了。

    许怀洲轻轻握住女孩的手腕,在她潋滟着水光的眸中,将那枚掉落在桌面上,在月夜里泛着光的银戒拾起,小心翼翼的套在她的手上。

    那眼尾低垂,细密的睫羽敛去眸底被光斑驳着破碎的情绪,手里的动作却轻柔的好似在面对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男人的指尖在那抹银色上短暂的停留,低声说:“物归原主,它本来就是你的。”

    “时瑜,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那是场迟到了四年,也是他奢想过又乞求过无数次的事情。

    他亲手锻造的对戒,他想过无数次,想他亲手给她戴上后,他的小鱼会说些什么,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惊讶的表情,她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样子,她晶亮的藏着星子似的看向他的眸。

    可偏偏不是在这种时候。

    在她的眼泪中,在这个压抑昏暗的房间内,在那场湿冷沉闷的阴雨里。

    许怀洲重新直立起身拉开了他们亲昵到近似接吻的距离,将时瑜翻折到腿弯处的裙角重新放回到她纤细笔直的小腿上。

    他看着那个几乎刻在他心窝里的女孩,她卷发松垂着,琥珀色眸底仍蕴着细碎的泪珠,在黑夜里亮晶晶一片,卷曲漂亮的睫羽也被泪水洇湿沾在一起。

    那张小脸落了一点湿漉漉的绯色。

    许怀洲对上那双像湖泊般湿润的眸,有些狼狈的跌垂下眼睑,长长的睫羽倾覆下来,再掀起时,面色又恢复成是往日里那般温润如玉、克己复礼,几乎看不出一丝难掩的落魄。

    只是那点红还没下去,渗在男人微垂的眼尾,仿佛凌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熟悉的笑容继续回到那张俊雅的脸上:“夜深了,早点休息。”

    他轻声说:“再见,时小姐。”

    他重新用了句尊称,将他们的关系分得疏离又遥远。

    直到沉寂的开门声再次响起又落下,时瑜安静的坐在书桌上,长长的卷发垂下,遮住了她笼在月色里的苍白面容,她一动没动,依旧保持着许怀洲离开时的动作。

    被黑暗笼罩的房间像她心脏上那个被反复撕裂开,最后变得深不见底的黑洞。

    时瑜听不见她心底的声音,只是垂着头,感受着心跳像山巅上穿过树林澎湃而起的摇曳的风声,任由她心底的那场梅雨季在那个黑洞灌溉出一片潮湿的海。

    像极了她生命里二十岁那年长满霉菌的夏天。

    第29章 分手那滴眼泪,从他的眼角轻轻滑落。……

    四年前,时瑜从伦敦回国的那个暑假。

    在她提了分手后的第二天。

    她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顶灯,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仿佛整个都要陷进柔软的席梦思床垫里。

    卧室内没开灯,缀着蕾丝花边的的窗帘紧闭,几乎毫不留情地隔绝了阳台外所有的光线,只余下被扔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内,发出一点微弱的白光。

    天气预报跳出夏季暴雨预警。

    有佣人来敲门,时瑜以为是喊她下楼吃晚餐,她有些没胃口,说不清楚是胃痛还是什么,又不好和妈妈推脱,只得艰难的从床上撑着身子爬起来,蹦着一只脚去找另一只不知道被她踢到哪里去的拖鞋。

    外

    面敲了两声然后恭敬喊道:“小姐,夫人说外面有人来找您。”

    时瑜提着拖鞋没太在意的回了句:“谁呀?”

    “好像是叫……”那头顿了两秒,似乎在思索什么,两秒后继续道,“我也不太确定,夫人只说了姓许。”

    时瑜猛地愣住。

    沉寂的心脏突然“咚”的一声高高跳起,她曲起的膝盖直直地撞到了床沿上竖起的柱子,也发出“咚”的一声。

    她有些恍惚地低头去看,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上仿佛被火烧出一片红。

    时瑜从小独立懂事惯了,不是什么磕一下绊一下就控制不住哭鼻子的性子。

    只是这会,她眼睛一眨,却莫名疼得她眼泪差点要掉出来。

    *

    时瑜换好衣服下了楼,时云意正坐在客厅喝茶。

    有人为夫人续上花茶,女人纤细的腕子上晃着个品相极好的紫罗兰翡翠玉镯,涂着淡紫色美甲的玉手轻托着一盏白瓷玉茶盏。

    她今天穿了件紫色丝绸吊带裙,连首饰都像是搭配好的。

    脖颈处三层珍珠项链中央缀着颗镶在其中的黄宝石,耳畔的宝石耳坠随着转脸的动作变化晃出熠熠的光,映在那张肤如凝脂的脸上,显得更加优雅漂亮,轻轻笑道:“宝贝,妈妈还以为你还在睡觉。”

    时瑜也跟着回了笑,细声道:“没有,妈妈。”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了一句:“妈妈,听说有人来找我。”

    时云意的脸上是不变的笑容:“那孩子在门口,你去见一面吧。”

    似乎是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她手轻轻撩起垂在肩侧的发丝,继而端起茶杯,在杯壁晃动出轻响的脆声中,语调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总不能叫别人觉得,好像我们时家是辜负别人心意的恶人一样。”

    她轻抿一口,又放下茶盏,看着女儿继续笑道:“宝贝,妈妈教过你的,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时瑜在那片柔软的嗓音中恍惚垂了下长睫,再抬起时,扬出一个乖巧的笑出来:“我知道的,妈妈。”

    *

    夜色寂然,周围树影森森,浓云挤压在云层,偶尔几缕挣扎而出的淡薄光线给乌云镶了一层金边,冷灰色调的天空掩去天际边那抹将暗未暗的夕阳余晖。

    裹挟着夏夜几分凉意的晚风穿梭过欧式庄园里修剪得整齐的花园,一种混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开。

    时瑜站在那扇漆色雕花大门前,她抚平被风吹得轻晃的裙角,隔着与许怀洲一步远的距离,脸上的笑容礼貌又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你怎么来了。”

    身量极高的青年站在那,唇抿得很紧,哑声问道:“为什么要分手。”

    时瑜攥紧衣角,而后轻轻抬眼,面容很轻很淡地笑了:“因为不喜欢了。”

    和女孩的平静相比,许怀洲的眉心仿佛拢了一团滞涩的雾气,看着沉重地怎么也舒展不开,那张出众的脸上是从未拥有过的落魄和执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他神情紧绷地向前一步,想去碰她,又被守在小姐身边的佣人拦下,弯折出凌厉弧度的指骨颓然松垂,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是我上次没有及时回你的消息么?小鱼,当时我跟着教授在法庭,手机忘了充电关机了。”

    “是我惹你生气了吗?我都可以改的……”

    那一秒,许怀洲几乎狼狈至极,他气息浓烈,像是有些急切,目光发紧得盯着她:“我可以改的,小鱼,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改……”

    他垂着长睫低声重复了一句:“我可以改……”

    而后又挣扎着,突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停下了,神情颓然,眼尾泛起薄薄的红,仿佛所有的理智和隐忍都被撕碎,茫然无措到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宛如被冷风撕裂开的尾音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连带着他几近要破碎掉的苍白面容。

    “没有。”

    时瑜看向那张喜欢了很多年的脸,他身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鼓,衬得那身形更加单薄瘦削,像一只被掐断羽翼的飞鸟,几乎要陨落在这场没有边际的雨夜里。

    她眸底泛着浅浅的光晕,淡了里面所有的情绪,轻声:“就是不喜欢了。”

    雨滴悄然而落,穿过沙沙作响的绿叶,掉在地上激起无数跳跃的水花,像碎开的珠玉,身旁一直沉默的佣人及时为小姐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

    时瑜声音轻,以往带着笑时尾音似缝进了一点绵软又娟秀的泠泠,在此时说得话却冷的像锥子:“许怀洲,我不需要在一个没钱没势的人身上赌未来。”

    “我们就这样吧,你不要再来找我。”

    “如果你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可以给你补偿,金钱还是国内顶尖律所的实习名额,都可以。”

    时瑜攥紧逐渐冰凉的指尖,掌心掐得麻木,好像指甲都要被她掐进肉里,那些违心的话差点要说不下去。

    风把她所有的眼泪都吹散了,即使心底这会像被无数蚁虫啃咬般泛起细细密密又难以忍受的疼来,但她面色依旧伪装的极好。

    她亲手撕开了心里的疤,也亲手否决掉了他们的感情。

    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青年捧着的一颗心扔在地上碾碎,把他那段最珍重的感情毫不犹豫的扯了出来,任谁都可以践踏两脚。

    那个一直挺直着脊背的青年,他的肩膀像是被什么很重很冷的东西压住,而后轻轻地,又缓慢地,渐渐地弯折了下去。

    他满身狼狈,落魄,自卑,被雨水浸湿的黑发勒在眼尾,色泽浓淡对比下,使得那张冷白皮肤透着股更加戾冷又阴郁的冷感,脸上弥漫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滴还是他的眼泪。

    时瑜以为她说得那些话,许怀洲会生气,会动怒,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用最难听的语言咒骂她,像林恒之和妈妈离婚时那样,像她无数个伴随着争吵和眼泪度过的夜晚那样。

    她静站了一会,却等到一句颤栗到近似哽咽的嗓音。

    他隔着珠帘般的雨幕看着她,声音沙哑的近乎哀求:“五年,好不好,你再等我五年……”

    “不对,三年就够了,等我三年就好,只是需要三年……”

    那张仍带着几分傲气的面容不似几年后的儒雅矜贵,线条崩得锐利压抑,那种冷感被雨夜模糊,浓墨般的眸子里仿佛沉寂的海,晦涩,潮湿,阴冷。

    他哑声说:“时瑜,求你,你再等等我,不要随便丢下我……”

    女孩的耳边响起像闷雷一样尖锐又刻薄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穿透她的心脏,又捡起来撕裂开伪装的外衣,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内里。

    良久,久到耳畔雨声愈发哗然,越下越大,久到时瑜怀疑那场雨扎进了皮肤,飘进了她心底撕裂而开的疤痕,她终于开口,撑起嘴角勾了一个漂亮的笑出来:“许怀洲,我为什么要等你。”

    青年黑得透不进一点光的漆眸轻颤,里头晃动着的晶亮的层层莹光在某个瞬间突然碎掉了。

    时瑜听见她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但她紧绷的神智却陡然松懈下来。

    她选择在微信上分手,只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哭,怕自己会说不出口。

    可如今,她站在这,站在许怀洲面前,用最锋利最尖锐的话语像刺刀一样把他的真心挑碎,才发现,原来真正的离别也可以轻如鸿毛。

    只是那片羽毛湿漉漉的,仿佛带着重量压在她的心头。

    愧疚像冷风一样往她的骨头缝里钻,时瑜看见了青年眼角凝着的那滴泪。

    那滴眼泪,混杂着雨水,从他的眼角轻轻滑落。

    他轻轻垂下了像鸦羽般漂亮的长睫。

    时瑜不敢再看下去,心尖瑟缩着,滚烫的涩意上涌,她转身就走。

    身后一直沉默着的那个人再次出声,那身形颓唐,几乎要融进昏暗的雨夜里,沙哑

    的嗓音与沉闷又潮湿的雨滴声重合:“你不要我了吗。”

    时瑜的脚步忽得顿住,她模糊的视线看见远处,那座坐落在雨幕里像城堡一样的欧式别墅,那道纤细的紫色倩影。

    乌云压在地平线,墨云翻涌,整个天空越来越沉,越来越低,仿佛一张挣脱不开的黑色大网。

    呼吸间都是空气里蔓延开的闷热的潮湿,那种难以言喻的湿热贴在皮肤上,她颤动的长睫抚平眼里潋滟的水光:“嗯。”

    “那元宝呢,”青年狼狈地掀起眼帘,“你不能不要元宝。”

    时瑜的眼泪马上要落下来,她伸出微颤的指尖掐住自己的手背,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那处皮肤被圆润的指甲尖掐出鲜艳的红痕,她轻声:“不会的,元宝很好。”

    许怀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他指节泛白,手背上紧绷到青筋修长:“这个……”

    他向前一步,又再次被拦下,只能隔着人影和雨声向那道离他愈来愈远的背影茫然无措的喊道:“时瑜,你可以不要我,但你能不能留下这个戒指……”

    时瑜这次没有停下,她的步伐迈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那道轻软又诀别的嗓音顺着摇曳的风声裹着潮意传来:“你丢掉吧,我不要了。”

    许怀洲挣扎着还想说什么,被时云意安排留下的佣人接过青年手心里的戒指盒,女人撑着雨伞,眉眼低垂,声音冷静得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抱歉,我们夫人说,任何东西都不能留给小姐。”

    她说着,像对着毫无用处的垃圾一样,把他珍藏的礼物随意的扔在地上,红色丝绒盒子砸进小小一滩水坑里溅起泥点,砸出像碎花一样一圈一圈的波纹。

    里面的对戒掉了出来,一路滚过路面,顺着流动的雨水,最终掉进那条铺着鹅卵石溪流里,平静的,连一点水花也没有。

    像极了那段被他珍藏于心,却被人轻视还要践踏两脚的回忆。

    第30章 代价“悲伤是我们为爱付出的代价。”……

    时瑜一路跑回别墅,时云意正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女儿,时云意扬起指尖轻轻压平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一缕碎发,嗔怪道:“怎么跑那么着急?”

    “有点冷,妈妈。”

    “都解决了?”

    “嗯。”

    时瑜温顺地低垂着漂亮的眉眼,很轻很轻的扬了个笑出来:“说清楚了。”

    像是很欣慰女儿的乖巧懂事,时云意收回手转而摸了摸时瑜的脸颊,柔软的笑容盈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那就好宝贝,辛苦了。”

    她话语一转,总是端得优雅端庄的面容有了一丝微妙的挣扎:“你不会怪妈妈吧?”

    时瑜摇了摇头:“没有。”

    得到女儿的承诺,时云意这才松了口气,得体的笑容继续回到那张脸上:“小瑜,妈妈是对你好,男人有钱都会变坏的。”

    “妈妈只有你了,妈妈怎么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到伤害。”

    “你爸爸当年为了娶我,跪在时家祠堂三天,硬是一口气都不服软,现在……现在不还是这样。”

    “男人本质上都一样的……”女人柔软的声线像石子落入湖泊漾开涟漪般颤栗着,她眸光轻轻垂下,神情有些空濛,“妈妈明明什么都做了,甚至连工作都放弃了,为什么什么都没留住。”

    “他说最喜欢我站在人群中谁都不在乎的样子,到后来又怪我太高傲不懂的体贴别人……”

    “包括你外祖父他……一切都是妈妈做错了吗……”

    “妈妈只是……只是想……”

    她似乎越说越激动,双手紧握着时瑜的小臂,指骨上戴着的宝石戒指硌得那处皮肤有种被尖锐的东西划过般生疼。

    那微微发颤的贴着美甲的长指甲几乎都要陷进她的肉里。

    意识到妈妈的不对劲后,时瑜没挣扎,她忍着胳膊上传来的微弱的不适感,回握住女人的手,声音也被放得很轻:

    “妈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知道的,我已经分手了,没有人会伤害我们的。”

    女孩找了个话题转移妈妈的注意力:“明天不是还有设计师要来家里送新款的包包和衣服吗?”

    时云意恍惚从那股濒临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站在原地愣了会,才回神,微垂着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羞涩。

    像是那种在女儿面前差点失态了的尴尬:“哎呀,你瞧妈妈又说这些干什么。”

    她边说边拉着时瑜往客厅走:“明天还要早起呢,太晚了,早点休息吧小瑜。”

    *

    时瑜终于把妈妈哄睡着。

    她走出卧室,看向门外等待的家庭医生,扬了个笑出来:“辛苦你了,何医生。”

    被称作何医生的女人也跟着笑了:“您太客气了,小姐。”

    “夫人睡着了吗?”

    “嗯,妈妈已经睡着了。”

    时瑜又问:“妈妈最近的睡眠还好吗?”

    何医生翻了下手里类似记录本的册子,镜片下的眸光上下扫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随意写了几句什么:“这几天夫人半夜容易惊醒,听她说最近比较多梦。”

    时瑜想起妈妈今天的状态,有点忧虑地叹了口气:“那需要再加一些辅佐睡眠和安神的药吗?”

    自从外祖父去世和妈妈下定决心离婚后,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压力太大,她就落下一个偏头痛的毛病,又容易神经衰弱半夜惊醒,总是要靠一些安眠的药物才能睡着,所以家庭医生近期格外关注夫人的睡眠状况。

    何医生翻着册子思考了一会,继续道:“暂时不用,不过可以和家里阿姨说一声,平常做一些有助于睡眠和缓解精神压力的吃食和茶点之类的。”

    “我会再关注一下夫人的状态,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们再另外考虑。”

    时瑜和家庭医生又聊了几句,听她说了些注意事项,眼见着窗外雨声急促,夜色渐浓,她也不太想着大半夜再麻烦何医生,道了谢后嘱咐她早点回去休息。

    时瑜将何医生送到一楼客厅。

    视线里那道被暖光包裹着的纤细身影即将离开,处于医生的本能,何医生犹豫着,还是没忍住喊住时小姐:“小姐,您……您还好吗?”

    她总觉得时小姐今天看着好像状态不太好。

    是那种掩在笑容下但依旧能瞧出来几分的疲惫感。

    时瑜扶着扶梯把手的手指轻轻顿了下,她垂落的视线停在了搭在红木扶手的左手,那处皮肤被她掐出来的一个鲜艳红痕。

    红色已经慢慢消散了,但是细小的痕迹还在,像月牙一样在手背上弯翘着。

    时瑜收回眸光,转过脸时的笑容依旧漂亮:“我挺好的,谢谢何医生。”

    何医生欲言又止,也不好过度去打探雇主的事情,只得将心里的疑问咽进肚子里。

    她轻叹一声,表情比刚才还要多了些认真:“如果小姐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及时告诉我。”

    时瑜笑着点头:“我会的,谢谢何医生,您早点回去休息。”

    司机送家庭医生和助理离开,方才人头攒动的别墅再次恢复平静。

    时瑜重新回到了卧室,熟悉的环境和果香调的香薰缓解了一点她一直紧绷着的神智。

    窗帘余下一条缝隙,外面挤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影落在地上,她突然想起来阳台上那盆栀子花,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关阳台的窗户。

    如果下雨天没关窗户的话那就有点糟糕了。

    时瑜起身就去拉窗帘,她余光穿过那条缝隙看向玻璃门外,手还保持着拽着窗帘的动作没动,眸光却忽得聚焦又停在远处。

    隔着大半个花色娇艳的花园,借着树影中微弱的白炽灯,在漆色雕花大门前那条小溪流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因为妈妈从小管教得严格,时瑜的视力很好,即使隔了那么远,她还是一眼就能看见。

    她看见许怀洲正弯着腰不停地在水里摸索着什么。

    雨水打湿了他全部的衣衫和黑发,他好像毫不在意似的,只是弯着腰,浸湿的衬衫紧贴在身侧勾勒出紧实的腰线,衬得青年的身形更加瘦削单薄。

    时瑜突然想起来她离开时,

    被风声送来又撕裂开的那句,分不清是裹着雨滴的潮湿,还是他话语里无措的哽咽。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戒指”两个字。

    时瑜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她想起她不小心弄丢了他们的第一对对戒后,她眼睛红红的好几天都不开心,许怀洲当时还哄了她好久。

    后来她男朋友送她去机场的时候还笑着说,说等她回英国会有礼物。

    她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那个礼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暴雨如注,重重砸在地面溅起朦胧的水花,疾风穿梭其中,吹得雨滴倾斜,闷雷在天际轰鸣,似乎要把灰色的幕布撕裂开。

    时瑜站着没动,紧紧咬着唇,杂乱无序的情绪从四肢百骸里争先恐后地冒出,在声势浩大的雨丝逐渐将那道身影淹没时,亦或者是她眼眶蓄起的水渍即将模糊了她的视线时,她收回眸光不敢再看下去。

    时瑜喊了唯一留下的张姨过来,递过去一把伞,轻声说:“张姨,您去和他说,这里是私人庄园,不允许外人逗留,叫他早点离开。”

    女孩扬起的长睫轻轻颤动着,垂落在腰间的乌发微微卷曲,柔顺如瀑。

    有几缕从肩头滑落散在她娇嫩白皙的脖颈,衬得那张本来就白的巴掌大的小脸面色看起来更白了几分,却依旧扬了个漂亮又娇俏的笑容出来:“麻烦您了。”

    她没指名道姓,但是自幼看着小小姐长大的张妈自然懂她的意思。

    看着小小姐那双潋滟着水光的杏眸,里面的光影清晰可辨,宽松的睡裙遮住她纤弱的身形,只余下领口处薄薄一片线条纤细的锁骨。

    勾勒到中间的弧线能看见凸起的骨头,被头顶的暖光照着,有种格外漂亮但又含着一股明艳的脆弱似的。

    叫人忍不住心疼。

    张姨犹豫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哎”了一声,在心底叹了口气,道了句:“好。”

    *

    时瑜又重新站回了阳台边,看着张姨撑着伞跑过去,又将手里的另一把伞递给那个被雨水淋透了的青年,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突然转过脸往别墅的方向望去,时瑜心脏猛地瑟缩了下,下意识就往窗帘后躲。

    虽然她猜许怀洲应该看不见她。

    但她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时瑜在心底默数了好久,等到再次鼓起勇气悄悄往外看时,那道身影早就离开了。

    雨丝霖霖,砸在窗帘后的玻璃门上拉下长长的像眼泪一样的水渍,湿漉漉的,隔着滑落又不断汇集成一起的水花,他微垂着头连伞都没撑开,就那样徒步往道路尽头走去。

    那道狼狈至极的身影,随着升腾而起的雨雾模糊着看不见了。

    时瑜静站了好久。

    久到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也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张妈再次敲门进来的时候,她突然像回过神般往外走。

    在张妈惊慌失措的喊声中,女孩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淋着雨,到最后是用跑的。

    她站在那个人原来站过的位置,脚下溪流被雨水裹挟得湍急,漫过她的脚踝,明明是京城烁玉流金的盛夏,但时瑜却恍惚觉得一种刺骨的冷,冷得她想找个地方偷偷藏起来。

    张姨撑着伞跑过去时,就看见自己家的小小姐蹲在铺满了鹅卵石的溪流里,她的裙角全部浸在水中,被砂石磨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戒指,指骨弯折着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长睫垂落,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但她蹲在那儿,安静了两秒,突然蜷缩起身子崩溃大哭。

    张姨上前抱住被雨水全部打湿的小小姐,在女孩断断续续的哽咽地哭声中,她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不停的说:“小小姐……我们可怜的小小姐……”

    这件事成了张姨和时瑜两个人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妈妈不知道,许怀洲也不知道。

    她那个晚上撒了几个谎,时瑜也分不清了,她几乎分不清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哪句真哪句假。

    她只记得,过了很久再回想起时,回忆里仍然弥漫着一股发潮的味道。

    她忘不掉那种被眼泪淹没的感觉。

    像那个闷热的,不断地响起暴雨预警的下雨天,空气里蔓延开的湿热牢牢地贴在她的皮肤,带着独属于夏天的黏腻。

    她突然想起她在伦敦时看到的一句话,伊丽莎白女皇说,Griefisthepricewepayforlove

    “悲伤是我们为爱付出的代价。”

    她亲手切断了她和许怀洲之间的联系,那些剩下的爱只能化作她的眼泪,只是时瑜还是没有办法承担起这个代价。

    她开始讨厌阴雨天,因为雨滴会贯穿起她全部的糟糕的回忆。

    她想起许怀洲生日那天,在她鲜少下厨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人生中第一次做了一个奶油蛋糕。

    衬着伦敦冷感的月色,落地窗外飘起轻盈的雪花,元宝靠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打起了瞌睡。

    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她记得那张映在暖光里的面容,那双跌落进灯光漾起温柔潋滟,似融进了湖面上凌凌波光的漆眸,低头眷恋地在她的唇上亲了亲,而后笑着说:“小鱼,请你一直爱我吧。”

    在一片哗然的心跳声中,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