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谎言“时瑜,你为什么一天说了三个谎……
时瑜睁开眼,心脏处传来的尖锐的酸涩使她下意识去摸眼眶。
眼周一圈皮肤柔软细腻,没有她想象中的湿漉漉的水渍。
女孩茫然了几秒,目光所及之处是熟悉的吊顶灯,她盯着折射出七彩光影的水晶球,思绪慢慢回笼,那轻颤的睫羽也跟着慢吞吞眨了下,随后翻了个身,将脸整个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她好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距离上次和许怀洲不欢而散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她也有一个星期没看见他。
生活好像又恢复了以往平静无波的模样。
知冬集Edurne系列设计稿已经初定模型,最近正在进行执模和配石阶段,她每天忙得几乎加班熬夜泡在工作室都是常有的事。
今天是周末,是时瑜和妈妈约定回庄园住的日子,恰好小姨带着小妹从美国度假回国,大家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吃饭。
老爷子还在时,时家就规定,无论关系亲疏,无论距离远近,所有孩子每个月都要找出一天的时间聚在一起。
笼统来说,就是所谓的家宴。
圈子里总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秘辛,比如说哪个打着爱妻人设的董事长其实有私生子,又比如说谁家的夫人在外面包养了大学生,某大少爷和二少爷争家产争得你死我活互相去对方公司用开水浇发财树等等。
一旦涉及到金钱和权利,一切就像戳破的肥皂泡后露出白森森的现实。
好在时家不像别的世家一样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和虚伪与蛇的交集。
时柏聿只有三个孩子,原配夫人去世后便全身投入工作中,持着高昂的身价也没有再娶。
时瑜的记忆里,外祖父虽然肃穆严厉,但是对小辈极其大方,从小父母比较忙,把他们扔在庄园,三个孩子算是一起长大的。
再往上她妈妈那一辈来说,大家关系自然也不错,只是时云意结婚后便鲜少和大家来往。
和脾气温柔儒雅的老好人舅舅没什么矛盾,但是跟小姨就像冰火两重天。
一个瞧不起对方太过张扬失了仪态,另一个觉得对方盛气凌人高傲到了极点。:
时瑜小时候不懂,觉得大人之间的关
系弯弯绕绕,总是将表达爱意的话深藏于心,谨言慎行,却毫不犹豫展露出尖锐的棱角。
妈妈明明也会关心小姨。
虽然她现在也不是很懂。
时瑜才坐在客厅里没几分钟,大门处传来高跟鞋踩过的声音。
一个花里胡哨的人影跟球一样黏黏糊糊地就冲过来就往她身上凑:“小鱼姐!好久不见!”
时知夏又染了头发,上次见还是蓝色,今天又变成了一头粉毛。
不过她那张格外漂亮明媚的脸倒是能压住这种夸张的颜色。
她身上挎着的Balenciaga限定款手提包在她手里跟超市便利袋似的,一会掏出来一条蓝宝石项链,贴在时瑜脖颈处边比划边念叨:
“这个是我在法国旅游的时候买的,当时在柜子里看见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小鱼姐,现在一看果然很漂亮!”
一会又摸出来一个珍珠耳环:“这个也好看!”
一会又倒出来一条手镯:“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时知夏从包里掏出五颜六色的宝石欧泊和层层堆叠的珍珠,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雀儿,时瑜连开口打断妹妹说话的空隙都没有。
时瑜有时候都觉得妹妹对颜色的敏感程度和她发散性的思维应该去学设计,只是那姑娘却莫名对法律学一见钟情。
时屿安在后面姿态闲散地走过来,还是那股熟悉的调侃语调,有点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笑道:“别折腾你姐了,人都快被你晃得喘不过来气了。”
趁着妹妹和屿安哥说话的空,时瑜把沙发上堆得乱七八糟的首饰一个个收起来装好。
中途又遇见姗姗来迟的小姨时云禾。
黑色貂毛外套下的吊带裙勾勒出女人优越的身材曲线,与衣服同色系的美甲撩起鼻梁上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露出那张与时云意相似但又风格截然不同的精致面容。
看着时瑜手里抱着的东西,那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眼尾轻挑,红唇勾了笑出来:“那丫头出去玩的时候总是说,这个适合小鱼姐,那个适合小鱼姐,见什么都想给你买。”
女孩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点羞涩的霞色:“谢谢小姨。”
她弯翘的眸光顺着女人抬起去取墨镜的手,掩在袖口处那半截白皙的腕骨随着她上扬的动作露出来,上面挂了个品相极好的玉手镯。
是种不太常见的颜色和冰种。
时云禾瞧见了外甥女好奇的目光:“喜欢这个?”
还没等人回,她直接把手镯从腕骨上扒下来套在时瑜的手腕上,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时瑜差点没反应过来。
时云禾双手环胸撑着下巴视线转了两圈,赞赏道:“果然这个颜色还是小女孩戴着好看。”
时瑜想还回去,又被阻止,腕子上传来沉甸甸又微凉的触感,她有点不好意思道:“小姨戴也很好看的。”
时云禾笑着揉了揉外甥女的小脸。
或许是刚从外面进来,那纤细柔软的指尖还沾了点晚风的凉意,离得近了,袖口晃动的间隙,时瑜似乎还能闻到空气里弥漫开的香水味和淡薄的烟草味。
时云禾眨眨眼,露了个狡黠的笑容出来:“别告诉你妈妈是我给你的哦。”
*
晚餐进行的还算顺利,别墅里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自从外祖父去世后,妈妈作为家里的老大自然也就担下了大家长的位置。
只是妈妈和小姨的关系似乎依旧没有破冰,舅舅依旧充当起中间那个和事佬,虽然时云禾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依旧笑脸盈盈地拢过波浪卷发假装看不见姐姐微蹙的眉心。
餐桌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时知夏在说话,什么都说,从旅游发生的趣事到她在森林里偶遇的小松鼠。
时瑜从小被妈妈教育食不言寝不语,所以这会就显得安静,除了被妹妹提及时再笑着附和几句。
一顿饭下来,时瑜却恍惚觉得有些累。
又或者说她最近干什么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许怀洲的影响,那个雨夜他说的话徘徊在她脑海,又被情绪撕扯得破碎。
还是她午睡时做得不太美好又无比真实的梦,真实到她现在都觉得胸腔内那颗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的酸涩感。
她今天的状态似乎有点不是很好。
卫生间内,小苍兰香的洗手液在指缝间搓成绵密的泡沫,又顺着温水流淌进池子里。
时瑜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抬起长睫看向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扬起手背拍了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最起码要在大家面前打起精神。
女孩垂下的眸光里映着水面上扩开的涟漪。
时瑜盯着最中间的那个小小的漩涡,静站了几秒后轻轻呼了口气,走出磨砂玻璃门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里挑不出错的笑容。
大家站得分散,各忙各的。
时知夏和时屿安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见人从卫生间出来,粉色头发的女孩忙蹦蹦跳跳地招手喊小鱼姐。
时瑜回了个笑,脚步还没迈过去,不远处的旋转楼梯下来一道被包裹在丝绸裙里的身影。
时云意作为时家大小姐最看重礼仪,今天的晚宴她格外重视,自然也吩咐私人美容师把她打扮得比平常还要优雅端庄,连首饰都是全套。
只是时瑜在看见妈妈手里攥着的东西时,脸上的笑容忽得僵住了。
她扬起的长睫急速地颤动了下,心脏也“咚”得一声猛地从高空坠起。
时云意步伐急切,视线望过来时,质问也在空气中炸裂开:“小瑜,宝贝……”
那张往日里情绪丝毫不外露的温柔面容,这会紧绷到连骨子里仪态都没端着,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讶似的,连声音都是颤的:“这是什么?”
时瑜站着没动,脚步好像被钉在了那儿,她很想跑过去夺走妈妈手里的药盒,问她为什么要随便翻她柜子里的东西。
但是事实上时瑜只感知到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又开始习惯性的轻微的抖,那动作幅度其实很小,小到不仔细观察并不能看出来。
室内温度适宜,她却觉得指尖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见女儿没回答,时云意的声音突然尖锐:“宝贝,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东西的?”
方才还热闹的氛围瞬间冷凝,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打得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妈妈对你还不够好吗?妈妈觉得自己已经竭尽全力的去爱你去对你好了,什么东西都没缺过你,你为什么会吃这种药呢?”
她说着,语调愈发急切:“是不是哪个庸医,你带妈妈去找他,妈妈要看看他怎么把正常人看成精神疾病的……”
时瑜无错地站在那,那几个她最想遮掩最想逃避的字眼从她最亲近的人嘴里吐出来。
那一瞬间,她耳盼轰鸣,一片空白的脑海里似有一种尖锐又刻薄的声音嗡嗡作响,几乎分不清心底不断涌出的烫意是羞耻还是难堪。
她努力压抑住崩溃到想要掉眼泪的情绪,假装毫不在意的说:“没有那么严重的妈妈,我就是最近上班比较忙有点焦虑,这是治疗睡眠的。”
闻言,刚才歇斯底里的女人才恍惚松了口气,但她看起来仍有几分不放心和迟疑:“那也不行,小瑜,妈妈去喊何医生来帮你看一下,你怎么能随便吃陌生的医生开的药?”
“妈妈认识中心医院的院长,妈妈叫你陆阿姨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医生看看。”
时云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尽量放轻了声音,熟悉的温柔笑容也跟着重新回到了那张精致的脸上。
耳畔上宝石耳坠轻轻晃着,折射出莹润的光影。
只是那点苍白还未褪去,她握住女儿的小臂,柔声道:“小瑜,妈妈就知道你肯定没什么事,你这孩子,真是把妈妈吓一跳。”
“妈妈只是去书房时看见你的卧室没有关门,想着帮你关一下。”
她表现的那
么云淡风轻,优雅温柔,仿佛刚才的质问被轻而易举的翻篇,但时瑜明显察觉到手臂上那双几乎要掐进她肉里的指骨颤动的幅度。
好像她极其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说一些谎言去自我欺骗。
时瑜忽得有些想笑,原来她那么努力想去藏起来的一件事,原来她最不想被人发现的伤疤,在她自认为最亲近的人眼里,只是一个糟糕的负担。
女孩眼里模糊的像是铺了一层冷白的雾,那雾气朦胧,里面的情绪被分割成无数玻璃碎片般斑驳着,轻声:“妈妈,如果我是真的有病呢。”
时云意瞬间愣住了:“什么?你说什么呢宝贝?”
她语气僵硬,面容仿佛紧绷成了一条直线:“你是不是还在和妈妈开玩笑呢?”
时瑜说不出话来,女人紧蹙的眉心如同寒峭的尖锥,扎进她心里,那处血肉模糊,痛苦像阴暗潮湿的海底不断滋生的海草,紧紧束缚着她。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用懂事和快乐包裹着自己,连她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秘密,此刻却被抛掷光下,被质问,被怀疑,还要被讥讽。
她虚晃的眸光看向周围熟悉的面孔,惊讶的,错愕的,担心的。
就连出去抽烟的时云禾也重新站在客厅,她表情恍然,那修长骨感的指缝间夹着的女士香烟半晌没动作,烟蒂凝聚成长长一条,一点忽明忽灭的红光映在身后沉寂的冬夜里。
时瑜突然情绪崩坏地后退一步挣脱开束缚着她的那双手,企图逃离这种像玻璃罩一样隔绝了所有空气和光源的窒息感。
女孩皮肤被养得娇气,平时掐一下碰一下都会轻易留下红痕,时云意没设防,长长的指甲在那细白的仿佛藕段似的小臂上划过,上面叮当晃着的玉镯掉了下来,碎成了怎么也修补不好的两半。
手臂上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红痕像草地上蜿蜒爬行的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时瑜却一点都不在意似的,只是垂落下长睫,在眸底晶莹的水光晃动的那半秒,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妈妈,我四年前就在吃了。”
她轻声说:“就在你亲手送走元宝后的第二天。”
她的元宝,那个最漂亮的,被她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的,有着分离焦虑症的小猫,如果不是应激后跑了出去,她就不会永远沉睡在那个夏天。
如果元宝还活着,就算被送走,她们现在应该还会再见面吧?
时瑜也想不出来,好像好多事情其实也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和许怀洲解释,她明明答应他说,她会照顾好元宝。
不过许怀洲应该不会再来找她了,她想。
那些明显的讯息钻进她的脑子里,那倾覆而下的长睫轻轻颤动着,时瑜突然好难过好难过。
她知道是自己亲手推开的他,所以她不想哭,她也没有资格掉眼泪。
她觉得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更不想在大家面前展露自己脆弱又拧巴的一面。
那样也太没用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应付别人事后的关心,沉重的像压在骨头里的负担一样。
于是时瑜企图撩起笑容来掩饰她的委屈和难堪,只是嘴角僵硬的怎么也撑不起来,看起来又像是在哭。
妈妈又在说什么,她嘴唇一启一合,时瑜却恍惚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是不停地后退,再后退,直到她僵直的脊背贴上冰冷森然的落地窗。
好像连身体的温度都慢慢抽离了。
情绪起伏太大带来的是一种极为强烈的眩晕感,在那种眩晕感晃得她眸光都无法聚焦时,忽然瞧见一个人。
他步伐急促地走过来,又像是跑的。
那张俊雅清挺的面容落了点客厅澄亮的白光,线条绷得凌厉,仿佛被冷感的月光敷了层银霜的青山竹林。
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唯独他一人清晰又鲜明,刀刻一般灼进时瑜眼底。
在时瑜茫然的下意识喊出来他名字的那一秒,她落入一个携卷着几分凉意但又温柔的怀抱。
她的鼻尖萦绕着一点夹在烟草味里的淡淡的松木香,长睫轻轻晃了下,扫出一小片浅浅的光影。
时瑜本来想问你怎么来了,只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在齿缝间磨出来时,又转了个弯变成了那句:“许怀洲,你怎么才来呀……”
伴随着女孩哽咽的声音,还有她拼命又无措地扼制着的,却在下一秒夺眶而出的眼泪。
*
许怀洲仍记得他去找宋小姐那天。
宋一茉看见他,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好像他的到来和询问在她的预料之中一样。
但她只平静地说了三句话:
“站在小鱼的立场上,她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也会保持沉默。”
“但是如果是站在我的立场上,如果,我是说如果……”
宋一茉的声音顿了半拍,她眨了下眼睛,视线垂下盯着红木桌上的文件,眼眶却慢慢红了:“如果哪天小鱼需要你,许律师,请你一定要,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
*
感受到怀里的女孩紧紧环住他脖颈的力气,那处传来一点细微的抖,她声音哽咽,好像他对她来说是冰冷湍急的湖中心里唯一一块可以承载起她的浮木。
那一瞬间,许怀洲想的是幸好他没有错过时屿安的电话,幸好他来得还不算迟。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小鱼,他记忆里的小鱼总是明媚又自由的,而不是这般茫然脆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肩窝处似乎浸满了眼泪,那种温热湿润的触感粘在他的肩膀,一个劲的往皮肤里钻,敲开下面坚硬的骨骼,势必要钻进他心脏最深处一样。
仿佛血肉与衣襟相连,稍微动一下就能撕扯开皮肤,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许怀洲拖着女孩的背,从她似柔顺的绸缎般的黑发一路顺到腰窝,轻声道:“我来晚了吗。”
时瑜摇了摇头。
他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垂落下的眸光眷恋而温柔:“想离开吗?”
时瑜小声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好。”
男人从嗓子里漾起一声极轻的笑来,他唇角弯起半分弧度,曲起的指骨抵在那柔软白皙的后脖颈轻轻揉捏了下,动作轻到像是在哄她:“没事了,小鱼。”
许怀洲低声重复了两遍:“没事了。”
这句话是对着时瑜说,还是对着自己说,许怀洲也分不清了。
薄薄一层肌肉纹理下,胸腔内跳动的幅度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这次他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那清润的嗓音浸着一点细微的哑意,他的双手抱着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许怀洲转身,即使这会单手拖着女孩抱起,但他的脚步依旧迈得平稳。
黑色驼毛绒大衣的男人身量很高,身形颀长,衣角随着他的动作在光影里翩飞。
他看起来情绪并不好,薄唇微抿着,下颔线崩得凉薄,身周一圈极淡的戾冷,与往日里儒雅矜贵的模样几分区别,只有手里的动作依旧温柔又谨慎。
他对着周围的目光恍若未觉,却又被反应过来的时云意匆忙拦下。
她声音发紧,连面容也紧绷:“你要带我女儿去哪?”
与女人的尖锐相比,许怀洲就显得格外平静,那眸光平和垂落,清冷面容舒展开的幅度是对长辈的尊敬,温声道:“今天实在是太唐突,等改天我再来拜访时夫人。”
时云意自然记得男人这张脸,他化成灰她都不会忘记他。
“怎么又是你?”她紧吞着嗓子,声音比刚才还要提高了几分,“是不是你害得我女儿变成了这样?”
男人却跟没听见她话里的讥讽似的,笑容未变,眸底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时夫人可能误会了。”
时云意颤动着眸光去看自己的女儿:“小瑜,来妈妈这儿,就算是真的在生病妈妈也不会怪你啊
宝贝……”
“元宝……元宝的事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怎么不给妈妈说呢你喜欢猫,妈妈再给你买一个就是了……”
“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妈妈给你找人选一个品种最好最漂亮的小猫好不好宝贝?”
时云意越说越激动,背光而立的光线朦朦胧胧的落在她眉心像是拢了层灰,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般,手伸了过去,腕子上的帝王绿手镯和手链相碰,晃得叮当作响。
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晕开一层细腻的翠色。
下意识的,时瑜往许怀洲怀里缩了缩身子,错开了妈妈想要触碰她的手。
那细白的指尖停在半空中,倏地僵住了。
女孩紧咬着唇,耳畔环绕着的尖锐的女声使她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心脏再一次被潮湿的雨滴淹没,但她哭不出来,脸上却黏糊糊的像落满了眼泪。
她很想向妈妈开口说点什么。
比如说她今天只是状态不好,明天就没事了,比如说她没有因为任何事怪妈妈,她只是有点不太舒服,好像所有的情绪被冻在血液里,语言的沉默和心里的挣扎像把她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个体。
时瑜感知到自己像一个重新缩回壳里企图逃避一切的蜗牛。
那种灵魂从高空猛然跌落的失重感使她慌张无措,只能环住许怀洲的脖颈将自己缩进他怀里才能找回一点安全感。
是时屿安将状态不太对劲的姑姑及时拦住,又忙对着许怀洲使眼色叫他带着妹妹先走。
时云意推开禁锢着她的手臂,还想去挣扎,时云禾死死地抓着她的手。
留着波浪卷发的女人冷了眼里所有的神色,眸光如同寒峤的冰潭:“姐姐,够了。”
她看着那张狼狈不堪歇斯底里的脸,往事弥漫心头,声音却一点一点哑了下去,带着巨大的悲怆:“你到底……要把自己困到什么时候。”
“妈妈的事,这些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把自己束缚在过去了,姐姐,也不要再把痛苦带给孩子了……”
听着这句熟悉又陌生的“姐姐”,时云意怔愣了片刻,片刻后恍惚从那股偏执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她神态茫然,指骨紧绷到能看见月白色的关节,上面月牙苍白,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般回握住时云禾的手,薄薄一层皮肤下血管蜿蜒爬行,是冷感的青紫色。
时云意静站在原地,又踉跄着后退两步,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如果不是时屿安及时搀扶住姑姑,她几乎都可以滑坐在地上。
她缓慢的,又沧桑的,看起来极度痛苦的伸出手捂住了脸,细碎又隐忍的呜咽声从那苍白的指缝间溢出。
那段难以跨越的往事打碎了她的傲骨。
她哭着说:“我只是想……我只是想保护小瑜,我只有她了……”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姐姐,”时云禾抱住她,在胸腔内那股蔓延开的涩意里,眼泪还是跟着掉了出来,“没有……”
那个总是端得高傲优雅的女人,此时像一个孩子一样,靠在妹妹怀里突然失声痛哭。
……
整个庄园乱做一团,只是后面的事情时瑜什么都不知道了。
线条流畅冷戾的黑色卡宴撕开夜幕,稳稳停在路边,时瑜坐在公园里供人休息的长椅上等他。
便利店门口亮着一盏灯,清晰而明亮,像黑夜里温暖的烛火,隔着不太远的距离,里边的情景时瑜看的一清二楚。
她看着许怀洲推开贴着广告的玻璃门,那颀长冷感的身影整个被暖黄色的光环抱住,在柏油路面上拉下长长的影子,衬得轮廓在冬日的冷风里愈发清辉深邃。
月色与灯光相交融,在那张利落分明的俊雅面容投下明暗不一的光。
他走过来,指骨间提着便利袋,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包括她最喜欢的旺仔牛奶糖。
时瑜接过,小声道了句:“谢谢。”
空气又陷入了一种安静,彼此谁都没有再出声,时瑜小心翼翼撕开包装袋,舌尖上化开的甜腻的牛奶味松散了她心里紧绷得那根弦。
她垂着眸,视线凝聚成一个点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在那种安静到仿佛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的氛围里,忽得听见许怀洲喊她的名字。
时瑜没敢抬头,低垂的睫羽却随着男人温和的嗓音轻轻颤起,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羞耻和难堪,她在想,许怀洲刚才应该都看见都听见了吧。
他会怎么想她呢?他会说些什么呢?他也会厌烦她吗?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糟糕……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糟糕。
垂在脸侧的黑发被风携卷过一缕吹拂在她紧抿的唇角边,时瑜伸手将那一缕轻抚下。
她恍惚觉得,眼泪似乎是一种比脱光衣服还要赤裸又坦诚的存在,只是她还是不太适应这种向别人展露脆弱的坦诚。
是她的自尊心长久地拖着她吗?时瑜想不出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种熟悉的想找个地方偷偷藏起来的想法再一次裹挟着她,那是一个旷日持久地存在着的烦恼。
许怀洲像是察觉到了女孩的紧张,他眸光平和的半跪在她面前。
骨感瘦削的手覆盖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指骨挤进她的指缝间轻轻摩挲,又反握在手心里。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时瑜微怔的视线抬起,不偏不倚地对上面前的男人专注而温柔的眸光。
月光跌落进他眼底,在那层像浓墨一样漆黑的眸底铺了一层白霜,伴着昏黄的灯色,有温柔的涟漪蔓延开。
许怀洲轻声说:“重逢那天,其实我在想,如果你抬头喊了我的名字,我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抱住你,然后将过往一笔勾销。”
“小鱼,在英国时你问我,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分开,我说不会,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重新找到你。”
他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尾音勾了缱绻的笑出来,融在夜色里的眉眼也跟着柔和:“不过一切都怪我,怪我见你时太紧张,只喊了句时小姐。”
时瑜张了张嘴,好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见我……紧张吗?”
“嗯。”
他垂了下眼,低声笑道:“紧张。”
时瑜感觉到心脏里那种沉甸甸的像幽深的海水一样酸涩的坏情绪突然消失了,转而来的是逐渐从脖颈处烧到脸颊的烫意。
她眼睫轻颤,琥珀色眸底未退去的水光潋滟着,衬得那里的光更加的清浅。
许怀洲盯着女孩漂亮的眸,那小巧的鼻尖漫上绯色,纤细的睫上还残余着一点亮晶晶的水光。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出幅度,再开口时嗓音哑了几分:“你说你过得好,可是你瘦了,连吃饭时眼睛红红的都好像再哭。”
“我现在重新问你,小鱼。”
他目光生涩地看向她,睫羽在眼睑下方打下一小片浅浅的光影,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不在你身边的这四年,你过得好吗。”
“你有想我吗。”
“你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掉眼泪吗。”
夜幕低垂,月光被树影分割成柔软的丝线,跳跃着的星子像宝石镶在幕布中,一阵微凉的风轻拂过,时瑜的心跳“咚”得一声,突然间就乱掉了。
男人的唇角向上勾勒出弧度,明明是笑着的,看着又弥漫着一股难以化开的涩意。
那漆色眸底盛满了温柔,像此时倾泻而下的月色。
“我知道你不开心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我知道你紧张的时候总是会按美甲上的小钻,我知道你看完电影的票根会夹在杂志里,我也知道你喝咖啡要加半糖,逛超市喜欢先看左手边的架子,我以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好像又不是这样。”
“我以为你真的很讨厌我,如果是今天这样而分手的话……”
他轻声开口,温和的嗓音里却缠绕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栗:“那我宁愿你是因为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我就是……”
时瑜几乎是脱口而
出,但她哽咽着有点说不出话,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砸到膝盖处像一朵朵破碎开的小小的花。
她伸手胡乱的抹了一把脸,结果湿润的水渍越抹越多,怎么也停不下来。
时瑜抬起冰凉的指尖按在眼尾,颤动着的长睫在指腹间扫出一小片细密的痒,那种痒渗进心脏,撕扯这上面许久未愈合的疤痕边角,泛着不可比拟的酸。
她终于将自己的心事袒露出口,满是鼻音的哭着说:“许怀洲,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当初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对不起……”
那段被掩藏在角落里的往事再次被拿出来时,上面的灰尘还是会呛得人口鼻生疼。
时瑜有一个日记本,没有任何人知道。
因为生命里的某些东西太痛苦了,她眼睁睁的看着被风吹散的凌凌细雨经久不息地降落在她心里的那座小岛。
金鱼不停地用尾巴拍打着鱼缸,途径的行人夸赞她漂亮的尾鳞,却没有人关注她的痛苦,所以她只能通过文字来回应它。
在那个潮湿闷热的分手夜,光线昏暗的台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书桌上像被太阳曝晒后失去了所有水分而干瘪的橘子皮。
她的眸光在昏落落的光影里安静地斑驳着,仿佛笔下娟秀的小字也是模糊的。
时瑜在日记本里写道:
“时瑜,你为什么一天说了三个谎。”
第32章 往事她亲手折断了身体里那副候鸟的骨……
其实时瑜也有一段幸福的时光。
那段日子里,爸爸妈妈不会吵架,爸爸的公司即使再忙也会回家陪她和妈妈。
那时候的妈妈总是喜欢揉捏她的脸,然后眉眼弯弯地笑着说:“小瑜,妈妈最爱的宝贝。”
那张漂亮的脸上漾起像外头天光一样温暖柔软的笑,小时候的时瑜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也是最爱她的人。
直到后来林恒之打着工作繁忙的借口开始夜不归宿,而他和妻女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疏远,时云意去公司看望他,结果发现新助理是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她并不会对陌生的女性有着排斥心理,只是助理和自己的先生举止亲密无间,她察觉出奇怪,找了私家侦探,最后得出一个相爱十几年的爱人出轨的事实。
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只比自己女儿小五岁的私生子。
从小到大样样第一,仪态优雅端庄,脊背挺得笔直矜傲,在人群中永远是焦点的时家大小姐,自然也接受不了被爱人背叛的现实。
那是时瑜十岁那年,往日里总是打扮得连头发丝都透着抹精致劲的妈妈,第一次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她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散落了一地花瓶碎片和彩色照片。
时瑜愣怔得盯着那些照片,她看见有一个陌生的阿姨挽着爸爸的胳膊,他们频繁的出入各种酒店和商场。
她还看见一个面容和爸爸格外相似的男孩被他高高举在肩膀,像她小时候那样。
他们像幸福的一家三口,而爸爸似乎很久没有摸着她的发顶笑着问:“爸爸的小瑜今天做了什么呢?”
往日里温柔儒雅的林恒之坐在沙发上,垂着头,碎发遮住他苍白疲惫的眉眼,早上出门时还一丝不苟的西装被时云意扯得凌乱,但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是张姨捂着小小姐的耳朵,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些争吵声和哭声被隔绝在外模糊着什么也听不清了,好像她幸福的时光也被丢在玻璃瓶里碎掉了。
逐渐冰凉的爱意里夹杂着刻骨铭心的恨,叫时云意发现林恒之出轨也不愿意放手,他们就这样纠缠不清。
纠缠到最后,时瑜也分不清妈妈是还爱着林恒之,还是因为那股不愿意承认自己输掉的劲头,亦或者是年少时回忆太过美好,才叫她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段鲜血淋漓的现实。
永无止境的争吵,苦涩的眼泪,尖锐的摔门声,时瑜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到最后神色平静的清理被妈妈扔了一地的首饰。
她好像一夜之间从一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小公主变成了独立自主的小大人。
父母之间失败的婚姻像汹涌的潮水,溅出去的水花却打湿了孩子的衣角,时云意无法倾诉的感情,自然而然就降落在时瑜的身上。
于是她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变得愈发偏执和病态。
时瑜不想妈妈哭,因为她爱妈妈,她心疼她,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玻璃容器,在下面接住妈妈落下的眼泪。
直到容器里灌满了水渍,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而时瑜却恍惚意识到,她的眼泪好像没有了容纳的地方。
于是她只能不停的将眼泪缩回心里。
十八岁之前,时瑜循规蹈矩的乖乖女人生是走在妈妈替她安排好的路线上。
笔直的道路没有想象中的宽敞,只供一人穿行,两旁高耸入云的城墙将外界阻隔,不能向左,亦不能向右,她只能在这条规划好的路上闷着头往前走。
她学过钢琴,绘画,小提琴,书法,舞蹈,也学过奥数,国际象棋,思辨等等等等。
她从小在中英文双语教学中的精英式模式中长大。
几乎所有的老师都说,时小姐很聪明,时小姐很优秀,时小姐很努力,时小姐很懂事,时瑜讨厌“乖巧”和“懂事”这两个词,可偏偏它们又贯穿了她的前半生。
妹妹时知夏跑来问姐姐要不要跟她和妈妈一起去海岛度假,时瑜捧着一本厚厚的英语名著坐在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蝴蝶翩飞,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被框在二楼的四角窗沿中间,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来送热牛奶,依旧揉了揉她的小脸,像小时候一样笑着说:“小瑜,妈妈的宝贝。”
还是记忆力不变的温柔语调,还是那张保养得极好的精致面容,女人弯起眉眼,但她后面加了一句话:“妈妈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努力。”
她涩声,眸底隐隐几分清润的水光斑驳晃动着:“我要叫你爸爸后悔,叫他知道他抛弃我们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脸颊侧指尖柔软却冰凉,时瑜攥紧的衣角忽得松开,她垂落下纤细的长睫,那些无数次提出想休息的话又安静咽回了嗓子里。
时瑜变成了最听话又独立的小孩,包括一日三餐,包括穿衣搭配,甚至包括交友社交,时云意都要严格掌控和要求。
因为她爱妈妈。
唯独到她准备留学的时候,她在外祖父的帮助下背着妈妈修改了她的专业。
她不懂为什么妈妈那么讨厌她学珠宝,在外祖父的书房里她曾经翻到过一个刻着雕花的红木盒,里面放得全是妈妈年轻时的设计手稿。
手稿上用熠熠的色彩和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的图案,轻盈,灵动,似展翅欲飞的蝴蝶,好似下一秒就能从未关紧的盒子里飞向窗外的花园。
他们说时家大小姐是最有灵气的设计师,又因为她的放弃而感到惋惜,却没有人知道背后的理由。
时瑜曾经问过外祖父,外祖父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叹了口气。
已经半百的年纪的时伯聿依旧难掩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息,似尘封经年的醇酒般沉稳儒雅。
唯独在提起女儿时,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见惯了风雨,也依旧端得不见山水的上位者才会露出一点落魄的神情。
他神情悲伤,眸光又似眷恋,温声说:“小瑜,不要怪你妈妈。”
时瑜看不懂外祖父为什么会露出悲伤的表情,但小姑娘还是乖乖点头:“好。”
因为有了外祖父的帮助,时云意发现女儿改了专业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后来时瑜一个人踏入异国他乡的旅程,那点不满早就被关心和担忧替代。
十八岁的女孩像从金丝笼里飞出来的小雀,她沉寂的生命力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热切的勇气,好像身体里长出一副候鸟的骨骼。
她坐上朋友的越野车去高地追极光,她和来自世界各地文化肤色各不相同的同学聚在一起交流,他们分享了同一个肉桂苹果派,然后笑着说它的味道好奇怪。
她和朋友在蓝调时分的沙滩和本地人手牵手围着篝火许愿。
她登上崎岖小径,爬上山顶等一场像剥开的橘子皮般温暖的日出。
她和许怀洲相遇又相识,不辞辛苦的来回从伦敦和剑桥两头跑,打着来看
哥哥的名义去找许怀洲。
在伦敦的初雪天她向喜欢的人表白,繁琐厚重的中英文法典堆满了她架着杂志和漫画书还有画稿的书柜,他们住在了一起。
时瑜还收养了一只白色布偶猫,那是一只有分离焦虑症的小猫,换过三次主人,小姑娘是第四任。
第三任主人要紧急回国不得不弃养,在校友群询问时恰巧被时瑜看见。
她接了小猫回来,又给小猫起名叫元宝,时元宝,是个漂亮的妹妹。
时瑜以为她的人生或许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直到她远在英国的某天,突然收到了外祖父病危的消息。
她带着元宝仓促回国,被家人告知外祖父是肺癌,且是时日不多的晚期。
那是时瑜大三即将毕业的那个暑假,连总是不在家到处旅居的小姨也回来了。
她开始频繁的往医院跑,外祖父住的医院在京城郊区位置比较偏远的地方,专门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和癌症的附院。
附院门口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听说医院建立的时候那棵树就在了,老树枝干粗壮,枝叶像四周伸展开,连接到一旁窄窄的充满着油烟味的小胡同。
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时瑜走过无数次,她每次难过的时候就会和妈妈找个借口跑出来,然后一个人躲进胡同里的一家馄饨店。
女孩坐在有些破旧的木桌前,被岁月侵蚀泛黄的墙壁沾着小小的油污,上面贴着癌症特效药的海报,边角仿佛被人摩挲了无数遍般向外翘着。
时瑜盯着编造得天花乱坠的广告语,明知道是骗人的谎言,但她恍惚想,外祖父会好起来吗?
时瑜也想不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汇集在脑子里凝聚成苦涩的眼泪,又被热馄饨升腾而起的烟雾遮掩,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不会被任何人在意。
她终于可以脆弱,而不是假装没关系。
好像再坚强的人也是病来如山倒。
时瑜扶着外祖父去做磁共振检查时,记忆里总是穿着高定西装,位高权重,坐拥珠宝届半壁江山被誉为京城传说的时伯聿,一下子变成了尽显老态的病人。
原本得体笔挺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变得空荡,常年因健身而紧实的肌肉也像松软的棉花,软塌塌的贴在骨骼上。
时瑜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力气稍微大点就能在外祖父的皮肤上压住小小的坑来。
即使这样,时柏聿仍不忘回握住女孩的手,撑起笑容安慰她:“别担心,孩子,外祖父会好起来的。”
家里人提出给老爷子安排轮椅,可偏偏时伯聿体面又要强,即使拄着拐杖也要自己走。
京城逐渐热起来时,外祖父连走路的力气都渐渐消失,只能被迫坐上了轮椅。
又过了一段时间,推开窗户似乎能看见空气里滚滚升腾的热浪,阳光丝丝缕缕穿过树梢,仿佛镶了层金边,天际边云层轻淡,被风吹得起了褶皱。
窗外蝉鸣满耳,更加炎热的夏季到来,连全国最权威的专家都建议放弃治疗,开了些药劝老爷子回家享受最后的时间。
一行人将老爷子接回家,所有人都回来了,安静空旷的庄园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就在时伯聿病重治疗的这段日子,外界谣言四起,人言鼎沸,集团也动荡不安,有说时老爷子已经去世了,时家为了稳住大局才不得已编造了谎言。
也有说时老爷子早已病入膏肓,时日不久,一群人都在赌权力盛达、繁荣如参天古树般的时家什么时候倒下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和时云意分居许久的林恒之突然联系了女儿。
时瑜没设防,以为爸爸是见妈妈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出于关心才找到她,结果赴宴后才发现又是一场骗局。
她没等来林恒之,却等到了他的出轨对象郝佳慧和他的私生子林子烨,还在疏忽中喝下下了迷药的酒。
在意识愈发混沌之前,似乎是觉得女孩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化着浓妆的女人撩过耳畔长长坠下的红宝石耳环,红唇勾起的幅度是前所未有的得意和讥讽。
她笑道:“林恒之那死男人装什么,自己心里都有主意了,还假装舍不得下手躲起来装死。”
“老头子都半死不活了,时家还有什么威慑力?明明把这丫头送给王总睡一觉公司就有救了,当初睡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装什么清高……”
时瑜听得胃里一阵反胃的恶心,但她涣散的意识连嘴角边的冷笑都撑不起来,那指甲几乎都要掐进掌心的肉里,才勉强撑起几分神智努力保持清醒。
门再次被踹开,乌泱泱进来一群黑衣保镖。
只是这次来的不是什么王总,而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时柏聿,还有面色苍白担忧的时云意。
老爷子在最后的时候时而清醒大多数时候昏迷,就算不昏迷也可能意识模糊,谁都不太记得。
他这次走在前面,步伐稳重,连轮椅都没有坐。
时柏聿一身高定浅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而冷肃,即使他拄着拐杖,但仍能被老爷子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震慑到。
他看起来是真的动了怒,是时瑜记忆里外祖父鲜少漏出的锋利压抑的一面。
郝佳慧和林子烨被人按在地上,跪得又重又响,时云意一巴掌甩了过去。
女人几乎素面朝天,头发凌乱,看着像一路跑过来的,她摔了桌子上的酒瓶,紧攥着玻璃碎片死死抵在中途后悔而跑来阻止郝佳慧的林恒之脖子上。
她极尽悲怆的哽咽喊道:“林恒之,她是你女儿啊……”
如果不是老爷子喊人拼命拉住她,那一瞬间,时瑜模糊的意识觉得妈妈可能真的会将那尖锐的碎片扎进林恒之的脖颈处。
她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有玻璃碎片扎进女人裸露在外的小腿也恍若未觉,手心一点细碎的血珠顺着划伤的伤口不断往外渗出。
时云意记得女儿晕血,她把那只受伤的手蹭在衣服上不停的擦了擦又擦,又恍然想起另一只干净的手心,才敢抬起小心翼翼去摸女儿的脸。
那指骨弯折紧绷,连声音都是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栗,像是从嗓子里艰难扯出来似的:“小瑜,宝贝,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哭着说:“都是妈妈不好……”
冰凉的眼泪砸在时瑜的脸上,时瑜意识涣散的心想,她怎么会怪妈妈呢。
她想像小时候一样在妈妈和林恒之吵架后举起手帮她擦掉眼泪,只是逐渐挥发的药性和脑子里紧绷的弦骤然松懈,时瑜连动一动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头靠在女人微垂的肩窝处,鼻尖萦绕过清淡的细腻的栀子花香,很小声喊了句:“妈妈……”
时云意颤着指尖,几乎满脸都是眼泪。
*
因为这件事,时云意和林恒之彻底离了婚。
林恒之净身出户,公司资金链被断危在旦夕,但是出于时老爷子的威严没人敢帮他。
所谓的王总被时家挖出偷税漏税,贪污腐化等等一堆丑闻,和主谋郝佳慧一起,进去了又有时家压着,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来。
只是林子烨是半道而来,又被郝佳慧揽下所有罪名,即使少年性子恶劣又乖戾,但也没法像她妈妈一样直接被送进去。
虽然他也被时家折腾得不轻。
而时柏聿这次亮相,那些谣言也不攻自破。
或许人去世之前都会有回光返照的时候,老爷子用最后的时间整顿了集团,清理了高层里的蛀虫,给孩子们留下一个供百年都不会再倾倒的大厦。
直到他把集团交给大女儿时云意后,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和主心骨般彻底昏了过去。
*
时柏聿在附院治的病,在中心医院闭的眼。
那天,时家的孩子们挨个走进单人VIP病房和老爷子进行最后的告别。
时瑜是倒数第二个进去
的。
前几天还站着为她撑腰的外祖父这会像一个瘦削的枯木,带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
时柏聿颤颤巍巍伸出手,时瑜握住外祖父的手心,仿佛摸到了布满裂痕的砂纸,她鼻尖发酸,只有不停地眨着眼睛才能强忍住那股不断涌起的涩意。
时柏聿扯了个不太明显的笑出来,嗓音沙哑的像老式电风扇,缓慢地发出粗糙的质感:“哭什么……小瑜……外祖父这不是、这不是没事吗……”
他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着粗气,时瑜哽咽着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外祖父对不起你……”
“淮州啊,淮州……”
老爷子声音微弱,这会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时瑜将脸贴近才能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淮州是个好孩子……”
“是外祖父不好……外祖父给他……给他卡……”
时瑜突然反应过来外祖父在说什么。
拼命遏制住的眼泪“唰”得一下全部从眼眶里挤出,时瑜边哭边摇头:“我知道的,我看见了,我没有怪您……”
时柏聿颤抖着手想替女孩擦眼泪,时瑜将脸又往下低了几分,几乎要俯在病床头,她看见滑落下的泪珠砸在白色的床单,在上面洇出浅浅的痕迹。
“好孩子……好孩子……”
时柏聿笑着,又被难以控制的喘息呛得猛地咳了两声,他缓了会,轻声开口:“不要怪你妈妈……她也有难处……”
“……”
好似有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时瑜感知倒自己马上要被从四肢百骸蔓延而出的情绪淹没了,她嗓子麻木到连半个音节都不能发声,只能任由咸湿的泪水在脸上肆意,不停地点头。
*
时瑜擦干眼泪走出病房,时云意是最后一个推开的那扇白色的门。
短暂的几分钟,却漫长的好像过了许久。
等她再次出来,女人神色没变,只是低垂下眼睫,平静又干涩的低声说了一句:“爸走了。”
本就沉闷的氛围猛地凝滞了半秒,半秒后安静的空气里响起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在哭,脚步声连绵不绝,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神色匆匆地走进去。
只有时云意没哭。
女人脊背挺得笔直,她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只是有条不紊地安排了父亲的后事,甚至冷静到仿佛一种近乎被设定好的机械般。
那面容如同毫无波澜的深潭,除了稍显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和往日里并无区别。
仿佛只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些繁琐的事务中,才能短暂的逃离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苦。
时瑜和妈妈很晚才回到了家。
临近市中心的别墅,她们还没有搬走。
没有开灯的客厅内被黑暗肆无忌惮的侵蚀,连空气都被挤压着凝固,落地窗外连着京城绚烂的江景,天气好时能看见远处像流动的绸带般那抹靛蓝。
只是这会连月色都浅薄,偶尔有几缕挣扎着挤进来,还没落下又很快消散了,只余下无边无际几乎将人吞噬的黑。
时瑜终于忍不住握住了妈妈的手,那手触感冰凉,她轻声说:“妈妈,如果你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
时云意站着没动,只是她的脊背须臾间僵住了,她缓慢的,又愣怔的,转过身看向女儿,那张小脸在黑夜中依旧清晰,半秒后,又逐渐模糊。
好像支撑着她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好像被她努力遗忘的悲伤像汹涌的潮水再次席卷来,她颤着手抱住女儿,好像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留下和能抓住的东西。
她几乎溃不成军,尖锐而刺骨的疼痛似无数蚁虫啃咬在心脏上,在表皮肆虐撕扯出鲜血淋漓的缺口,她哭着说:“小瑜,妈妈只有你了……”
时瑜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天。
妈妈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发丝和肩窝,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再是那个矜傲高贵的时家大小姐,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和父亲的普通人。
她的声音在黑夜里那么脆弱又无助,几乎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
时瑜陪着妈妈睡的,把妈妈哄睡后,她睡不着,她突然很想许怀洲,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许怀洲最近总是很忙,虽然她在家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到她都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去认真去回他的消息。
这会还是夏令时,伦敦和京城有着七个小时的时差。
时瑜小心翼翼从妈妈怀里挪出来,又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按亮屏幕,黑夜里亮起的白炽光穿透了黑暗,映衬出女孩那张稍显疲惫的小脸。
那柔软纤细的脸部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骨感清晰,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脆弱,白皙的皮肤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鼻尖挺直而秀气,只是眼尾轻轻弯垂下,垂落的睫羽遮掩住眸底晃动得那抹朦胧的雾气。
时瑜打了第一个电话,对面没接,她心跳恍惚,很快就挂掉了。
在她纠结着要不要打第二个的时候,许怀洲又拨了回来。
她听见他用英语和身旁的人交代了句什么,而后传来类似走动的脚步声,身周人声嘈杂,断断续续,正统的伦敦腔伴随着车辆行驶过的鸣笛声,听起来像是在忙。
那脚步声终于停下:“小鱼?”
他顿了下,估摸着是在看时间:“那么晚打电话过来,失眠了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润温柔,偏清冽调,尾音又融进了一点天生的缱绻,似夏夜轻轻拂过湖面的晚风。
长久工作后的微哑倦懒散在那温和的声线里,低低的气音,仿佛贴在她耳畔说得似的。
耳畔扩开绕人的波纹,时瑜的手指不自觉握紧了手机,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指骨弯折下摩挲过桌子上不规则的纹路,细声喊了句:“许怀洲……”
对面似乎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女孩低了几分的语调里藏着的委屈,那声音比刚才还要柔,轻哄道:“嗯,怎么了宝宝?”
“做噩梦了?”
“也没有,”时瑜垂着眸,很小声,“就是有点想你了。”
听着女孩话语里藏着的亲昵,听筒那头漾起一声极低的笑来,气音柔软,他笑道:“我这两天马上就忙完了,等我忙完去找你好不好?”
那温柔的语调跟哄小孩似的,时瑜没忍住弯了弯眉眼,心里那点麻木的情绪也随着散了些,沉寂的心脏又开始轻轻地跳动着。
她唇才张开想说些什么,身后忽得响起脚步声,时瑜条件反射回头,虚晃的视线在聚焦瞧见那道身影后,唇角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她连呼吸都僵住了。
丝绸睡袍的窈窕身影融进了无边的黑夜里,亮着灯的卧室门留了一条细微的缝,暖色调的光线隔着那道缝隙挤出,在那张脸上落下几分朦胧压抑的光,声线平静地问她:“宝贝,你在跟谁打电话?”
“那个男人是谁?”
时瑜在耳畔急促的心跳声中瞬间挂断了电话。
“是哪家的公子少爷吗?妈妈认识吗?上学还是工作?”
她声音紧绷出颤栗的线条,眸光却晦涩:“……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她电话挂得突然,熄屏了的手机又亮起来电显示,那道乍起的光影像刀割般横在两个人中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于暗流中无声涌动着。
炙热的空气慢慢陷入僵局。
时瑜攥紧手机的指尖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连最后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
至此之后,时云意对女儿的保护欲几乎到了一种接近病态的偏执。
直到某天,她撞见总是乖巧懂事的女儿抱着她从英国带来的布偶猫,很安静地掉眼泪。
又在某一天,时瑜恰巧和宋一茉一起出门,宋一茉担心好友在家里憋着再憋出问题,总是想方设法带她到处逛一逛放松心情。
夏季的天气变化多端,下午出门时还是高挂在空中的大太阳,照得人眩晕,傍晚没等来夕阳,却先
等来了一场急促的雨。
以往她回家时元宝总会第一个从角落里窜出来接她,今天却没看见那道绒球一般雪白的身影。
时瑜心底隐隐奇怪,还以为元宝在哪里睡懒觉,她和妈妈前不久从临江别墅搬回了庄园,四层高的别墅,时瑜踩着拖鞋满楼层找。
她找了好久,还是没找到她的元宝。
女孩从旋转楼梯上下来时,扶着红木扶手的手都是抖的。
她看向坐在客厅正在插花的时云意,指骨紧绷到上面迸出苍白的月牙,轻软的嗓音里凝着细微的颤意:“妈妈,你看见元宝了吗?”
早已从悲伤情绪中脱离出来的女人又恢复了以往那般优雅漂亮的模样,她站在光下,乌发被她挽起,绿色吊带裙勾勒出极好的身材曲线,肩膀处的两条细带像轻盈的丝线,衬得肤色更加莹润。
她面色没变,神色温柔,只是搭在花枝上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轻轻停顿了下,笑道:“小瑜,你要是喜欢猫,妈妈托人给你找一只品相更好的送来。”
时云意的话模棱两可,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幽深,像一个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洞,女孩颤着长睫,声音突然尖锐:“妈妈!”
她又问:“元宝呢?”
或许是没想到女儿反应那么大,时云意柔软的神情有了一些裂痕:“小瑜,你就那么喜欢那只猫?还是因为,因为那孩子……?”
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声,仿佛连呼吸都被人生擒拿去,时瑜站着没动,头顶灯光晃眼,明明是燥热的夏天,她却恍惚觉得有一只手猛地把她推进冬日刺骨的冷风里。
时瑜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跑下,如果不是身旁反应极快的佣人及时伸手搀扶了一下小姐,她差点就要跌倒在地上。
女孩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抖:“妈妈,求你了,你告诉我元宝在哪里,我答应你和他分手……”
“真的,妈妈,我答应你和许怀洲分手,但是你不能送走元宝……”
时瑜已经记不清她那天和妈妈说了什么,她语言混乱,连大脑也混乱,那里仿佛落了根银针,挑动着她紧绷的神经,她几乎记不清是怎么跟着妈妈茫然无措地走出了庄园。
时云意把女儿的猫送给了家里的一个佣人,她挑选了一个看着会照顾好小猫的女孩。
那个和时瑜差不多大的女孩一直不停地鞠躬瑟缩着道歉,说小姐的猫刚从笼子里放出来就因为应激跑了出去,她向后藏起被抓伤的手,看着愧疚的快要哭了。
时瑜猛地转身向外跑。
她沿着马路边一直找。
暴雨急促,乌云似黑色浪潮般翻涌,周围树影森森,密集的雨滴穿透葱郁的树叶,从叶尖汇聚成水珠缓缓滑落在柏油马路,裹着尘土在路面上溅起跳动着的水花。
她终于在被雨滴砸得下弯的草坪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元宝。
那个漂亮的,被她养得圆滚滚,雪白的毛发柔顺光泽没有一丝杂质,好不容易从以前被人抛弃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布偶猫,这会蜷缩在泥泞的草丛中,在那个被雨水浸透了的角落里。
它的毛发全部被雨水打湿,上面溅开泥点,以往像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
或许是听见了女孩无助地哭声,那垂落得四肢本能地轻轻颤动了下,而后又仿佛集中了所有力气般努力扬起爪子,贴在主人满是温热水渍的脸颊,上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时瑜还记得,她把元宝接回来第一天,小猫因为应激躲在了床下,她当时趴在地上用猫条玩具零食都试了一遍,都不能把它引出来。
她知道它害怕,元宝连续被三任主人因为各种理由抛弃,所以它对人类产生了一种极高的防御心。
那段时间时瑜连剑桥都不跑了,每天不是在各种角落里找到小小的元宝,给它开它喜欢的罐头和猫条,就是在保证它不排斥自己的情况下喊它的名字轻声细语的和它说话。
直到第四天,总是藏来藏去的小猫从沙发后面爬出来,也是这般,抬起爪子像是好奇又像是示好,轻轻碰了碰女孩的鼻尖。
在怀里逐渐冰凉的躯体再次像初见那天触碰她的脸颊时,时瑜脊背僵直,她哽咽着,几乎泪流满面。
*
或许痛苦都是有滞后性的。
那些从未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被藏在身体里的某处骨骼,可人体一共有206块骨头,连发现它的机会都没有。
情绪被淹没,又在某一天突然出现。
时瑜想人的状态真的很奇怪,她平静地走在路上,那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好像某一天突然就崩塌了,脚下踩着的大地裂开一条缝。
她开始下坠,不停地往下坠,直到扑通一声坠入冰冷的大海,她清醒的感知到刺骨的海水漫过身体,涌进鼻腔,眼眶,甚至是心脏。
她不停地挣扎,可是没有人拉她一把。
那个灌满了妈妈眼泪的小小的玻璃瓶突然倒下,里面多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水渍像一场无形的雨,连带着她无数次缩回心里的眼泪,无声降落在时瑜心里那座小岛。
那里沟壑深陷崎岖,滋生出一片晦涩的海,无限蔓延出潮湿的霉斑。
妈妈因为元宝的事一直在小心翼翼补偿她,她翻来覆去的向女儿道歉说,她只是想把元宝送走,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时云意哭着说:“小瑜,宝贝,妈妈是因为太担心失去你才这样……”
“妈妈担心那个男人像你爸爸伤害妈妈一样伤害你,人心是会变的。”
她脸上几分悲悯而狼藉:“阶级也是无法跨越的……”
“小瑜,妈妈爱你,你能理解妈妈吗……”
爱里总是夹杂着钝感的痛,时瑜也不知道去怪谁。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从眼眶里流出的眼泪汇集到她的鼻骨处,在那个小小的窝里填充出一片小小的海。
于是她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太拧巴,怪自己太敏感。
她爱妈妈,所以她没办法在妈妈和许怀洲之间就那样毫不犹豫的抛弃妈妈而选择了他。
妈妈只有她自己了。
而她更不能因为自己糟糕的情绪就继续拖累许怀洲,她根本无法判断出她明天的心情是好是坏,如果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坏情绪投射到他身上,那他也太辛苦了。
他本来就为了和她的未来走了太多步。
时瑜想,她不能那么自私。
在抱着元宝的骨灰回家的那天,时瑜曲起的指腹摩挲过怀里冰凉的骨灰盒,她神色平静,只是轻轻垂了下眼,那长长的睫羽再掀起时,眸底落了点车窗外蔓延开的橘红色晚霞,晶亮而细致。
那片珀色里泛着清浅的光晕,在某个瞬间又斑驳着潋滟出莹润的水色,但是很淡,下一秒又看不见了。
时瑜很轻很轻地笑了,弯起的眉眼温柔却又诀别:“宋宋,我准备和许怀洲分手。”
驾驶座上漂亮的齐刘海女孩哭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只是不停地点头说好。
再后来,她用了三个谎言逼着自己和许怀洲分手,休了一年学才申请了研究生,背着妈妈偷偷跑到附院的心理科开了药。
时瑜亲手折断了她身体里那副才生长出来的候鸟的骨骼。
等时瑜再回到伦敦时,许怀洲早就毕业回了国,像两条短暂的相交又永久相离的交线,她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分手后整个伦敦像一个巨大的纪念馆。
于是时瑜在临近圣诞节的假期躲到了爱丁堡,她在那里租了间房子,推开窗户能看见热闹的王子街。
圣诞节那天,爱丁堡下了雪。
和伦敦市中心的繁华不同,爱丁堡的冬天像一副沉静而深邃的中世纪旧画卷,薄薄一层雪花给古老的欧式建筑覆了一层银霜,在老城的石板街两旁错落有致地矗立着。
尖尖的教堂塔顶,在阳光中反射着七彩碎光的雕花门窗,穿着苏格兰格子裙的老绅士正在吹风笛,蓝调的夜晚被五彩斑斓的圣诞彩灯装饰得梦幻,热红酒的香气充斥着摩天轮缓缓旋转的圣诞集市。
到处是悠扬的歌声和喧
嚣的话语声,或许是热闹的氛围牵扯出了像丝线般紧紧缠绕在心脏的思念,在王子街街头,时瑜没忍住,还是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才接,在电话拨通的那一瞬间,时瑜心尖瑟缩,心脏猛地从高空跳起,那种不太真实的失重感使她脚步发软,突然极度后悔自己的冲动和不理智。
分手后她换了号码,许怀洲应该不知道才对,时瑜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打错电话的陌生人,她抖着手刚想挂掉,对面突然出声。
“时瑜。”
只是那道极低的嗓音不似记忆里的温柔,清冷又淡薄,平静的声线里凝着几分冷冽,仔细听又有些哑。
他用了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好像赌定了就是她。
时瑜攥着手机的指骨一根根收紧,一些明显的讯息挤进她空白又混乱的脑海,那睫羽纤长垂落,连带着方才还哗然的心跳也静静回落到沉寂的心脏里。
女孩沉默着没说话。
彼此安静了许久,听筒里一点细微的涟漪都没有,久到冰凉的雪花打着转儿落在她的肩头,在那里仿佛铺了层朦朦胧胧的灰。
久到她被一个迎面走来的路人不小心撞到。
那人频频用英语道歉,时瑜恍然回神。
她努力抚平眸底即将弥漫开的水渍,头顶耀眼的圣诞节彩灯在女孩眸底落下晶亮的碎光,她往上扯了下围巾,声音闷在里面假装若无其事的开口:“我打错了。”
在她即将挂断电话的那一秒,她听见许怀洲再次出声。
男人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还要哑,他轻声说:“……圣诞快乐。”
雪花纷纷扬扬,冷风把她所有的回忆都贯穿起来,她听见了自己像澎湃的海般滞涩的心跳声。
那是他们分开的第二年。
第33章 疏离“你不能将思念读作再见,这对我……
其实时瑜还算稳定的情绪和状态好久没有躯体化了,她的主任医生是个很温柔的女医生,每次去都会夸她,夸她今天真漂亮,今天穿得衣服真好看,今天戴得项链也好看,今天的状态看着很不错云云。
她的医生总是不留余力的夸她,好像她连安静地坐着不说话只是呼吸都是有意义的,那是时瑜从小到大很少获得过的夸奖。
如果不是妈妈突然发现的话,她连药都开始减量了,只是失眠还是有些严重。
它像生命里一场久病不愈的小感冒,大多数时候总是悄无声息的掩埋在心底,好像一切如常,时瑜的生活还是那般,虽然循规蹈矩,但还顺遂。
可感冒是会加重的,偶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凛凛,扎进皮肤,那些藏起来的坏情绪便如同阴湿的潮水般从骨骼里渗出来,像一座难以跨越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或许是昨天大哭一场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消耗了,今天起床,时瑜顶着一双肿得睁不开的眼睛,感觉身体沉重的好像整个儿要陷进床铺里。
屿安哥给她放了假,说那边工作已经找了另外一个组的设计师交接,她可以负责镶嵌,叫妹妹好好休息。
身边所有的亲人都发来慰问,小姨甚至转了一大笔钱,叫她出去散散心。
只是大家越这样,时瑜就越觉得局促和无措。
那些事后的关心像一把枷锁,处处提醒着她,她最难以启齿的秘密被人赤裸裸一刀子挑开,像一面白森森的镜子,她的狼狈和脆弱无处遁形。
她昨天晚上仓促离开,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甚至是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许怀洲。
但是事已至此,她也不能穿越时空回去阻止妈妈进出她的房间,女孩有点破罐子破摔地躺床上一动不动,她连消息都没回,盯着天花板上的吊顶灯很安静的发呆。
窗帘露出缝隙里挤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影,在昏暗的房间内犹如一条灰白色的弯折的细线。
一些不太美好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在时瑜乱糟糟的脑海里晃来晃去,她终于有了一点事后的尴尬,像被大家发现了她完美的面具都是假象的那种尴尬,于是女孩很窝囊的,用被子蒙住了头。
好像这样就能逃避所有事情一样。
屋内暖气温度适宜,连被褥也柔软,白茶味的香薰沿着流动的空气蔓延开,没一会,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等时瑜再次醒来,那道灰色的朦胧光影变成了绚烂的金色,今天似乎天气很好,她走出卧室门,正好看见在厨房忙碌的好友。
听见声音,宋一茉端着摆好盘的菜肴井然有序的放到了餐桌上,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笑道:“今天起那么早,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睡会呢。”
时瑜也扬了个笑,慢吞吞的语调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更加柔软,有些轻:“已经睡很久啦。”
宋一茉没提好友为什么肿着眼睛也没去上班,时瑜也没问好友为什么出差突然回来,十几年的好友彼此心知肚明,谁都没再提起。
她被宋宋拽到了餐桌前坐下,接过递来的红木筷子,问道:“这些都是你做得吗?”
桌子上琳琅满目,各种色彩交织映衬,散着诱人的光泽,连呼吸间都是弥漫开的香气,主要是全是她喜欢吃的。
时瑜本来有些没胃口,这会也被勾起来一点难得的食欲。
拉开椅子跟着坐下的女孩眼神有一种细微的飘忽,仿佛有什么晃动而过的余波在眸底晕开,但她语气没变,依旧笑盈盈的:“没有,这是我们家新来的厨师做的菜,你尝尝怎么样?”
时瑜夹起一块,入口的瞬间,熟悉的味道在齿缝间化开,她的味蕾比慢半拍的脑子先反应过来。
她抬起长睫看向好友,触碰到好友隐隐有几分紧张的眸光后,即使宋一茉伪装得极好,她们的关系就差穿一条裤子长大了,时瑜怎么看不出来。
女孩没戳破,笑了下:“你们家厨师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一茉悄悄松了口气。
她给时瑜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一点,小鱼,再瘦就要变成骨头架子了,一看在英国就没好好吃饭。”
她絮絮叨叨:“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去和那个新来的厨师说。”
时瑜轻轻应了声。
后面几天,宋一茉每天都会准点从外面带来所谓的新厨师准备的午餐,变着花样的,连菜品都没撞过。
直到第四天,宋一茉才用指纹解锁开了门,见打扮得格外精致的好友从卧室推门出来,还化了个淡妆。
她没反应过来,哽了下:“小鱼?你一会要出门吗?”
时瑜走过来接过女孩手里提的餐盒,长睫弯翘着,巴掌大的小脸漾开柔软漂亮的笑来:“给我吧,我去找许怀洲。”
宋一茉又哽了下:“你都……你都知道了?”
“嗯。”时瑜笑她,“第一天就知道了。”
宋一茉还以为好友想开了准备复合,心里眼泪纵横,以为苦日子熬到了头,非说开车亲自送她去律所。
那座矗立着的大厦在耀眼的天光下逐渐变得清晰,宋一茉嘴角边的笑容都压不住,就差把心事挂在脸上。
时瑜被好友格外激动的表情逗笑了,只是那笑容落到眸底却轻飘飘的,衬得那张小脸神色有些空濛,她轻轻“嗯”了声。
在好友一连串的加油中,时瑜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楼下等了没两分钟,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眼帘。
今年京城的冬天没有以往记忆力那般冷冽,但温度还是低的,即使这会阳光明媚,那种独属于寒冬的疏冷基调没变,雾白色的光线仿佛被冷风稀释过,穿过枝丫,在柏油马路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许怀洲远远就看见,时瑜今天穿了件羊驼毛米色短大衣,收腰的版型勾勒出女孩格外柔软纤细的腰线,再往下是大一微微蓬松带着褶线的群摆。
一双腿笔直纤细,线条流畅莹润,手里提着层层叠在一起的餐盒,另一只手轻搭在眉骨处遮掩晃眼的太阳光。
男人快步走上前,接过那些
餐盒,低俯下眸轻声问道:“怎么过来了。”
方才还垂着眸的女孩轻轻抬眼,那白皙的手指仍搭在眉骨处没动,借着稍微遮掩的光线对上那双温柔的漆眸,眨了下眼睛,很坦诚:“来找你。”
轻软又亲昵的声线被风送到耳廓,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许怀洲心神微动,心里跟有小猫爪子挠过似的。
他低声笑了下,声音比刚才还要柔,带着一点柔软的气音:“去办公室说。”
时瑜又“嗯”了一声。
以往她见许怀洲时总是很紧张,恨不得躲他十万八千里一样,或许是横在他们之间的秘密被她亲手揭开,这会再见到他,反而只剩下平静。
只是她仍记得,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在听她讲完那段像发潮的雨水浸泡过的往事后,男人安静的沉默着,微垂的眼尾却逐渐泛起薄红。
她顺着他笔挺的鼻骨摸到那滴湿润的水渍,长睫轻颤出细微的线条:“把烟戒了吧,好不好。”
外祖父的肺癌也跟他长久工作压力太大而形成的烟瘾有关系,她不想再看见身边的人离开了。
他有些难捱的轻垂了眼,再抬起时那张清冷面容被凝聚而起的雾气洇出几分滞涩。
那声音晦涩沙哑,像是含了层河床下被溪流裹挟着又冲碎开的沙砾,握着她的那只骨感的指骨也是颤的。
幅度很小,几乎察觉不到,却在她的指缝间摩挲出细微的痒意。
他低声:“好。”
*
时瑜还在发呆,电梯“叮”得一声,显示屏上跳动着的数字停下。
她站在熟悉的办公室,明明也没过去多长时间,却恍惚觉得上次来这里好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
在许怀洲去整理餐盒的空隙,男人的面色衬着落地窗后的光线整个舒展开,纤长垂落的睫羽在眼睑下方落下温柔的剪影,看着似乎心情很不错。
时瑜错开眸光没敢再看下去,明明心里情绪翻涌,但还是努力抚平了声线轻声:“许怀洲,你以后不要来送午餐了。”
那冷白修长的指骨忽得顿住,他没抬头。
时瑜继续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像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你不用这样,怜悯也好,喜欢也罢,我这辈子没打算结婚,甚至只打算活到三十五岁,你不要在我身上赌你的未来和所谓的感情。”
女孩弯唇勾了个柔软的笑出来,只是声音很轻,眸光斑驳晃动着:“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说谎骗你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元宝也是我不好。”
那语调在某一秒似乎凝着几分格外细微的哽咽,才轻飘飘说出口,很快又随着跳跃着的光点消散了。
“我连自己都不太能照顾好,我不知道明天的心情是好是坏,头疼没胃口是不舒服还是又躯体化了,我也不知道这个药我要吃到什么时候,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勇气,陷入一段新的关系对我来说好像太痛苦了,因为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
“明知道对方喜欢自己但是不能回应,我不想就这样给你凭空的念想,好像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坏人一样。”
时瑜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也从来没有向别人如此推心置腹般展露出她敏感拧巴的棱角,这些话连宋宋都不知道。
她突然有种莫名的难过,那种湿漉漉的仿佛被泡在水里的感觉再一次席卷向她,但还是撑起嘴角边的笑容:“你很好,是我不好。”
跟她在一起好像也太辛苦了。
她说:“真的,我们就这样吧。”
那琥珀色的杏眸氤氲出一点窗外斑斓的碎光,时瑜想了一晚上的措辞,原来说出口后才恍惚发现那么轻松。
办公桌下不停交握着的双手慢吞吞松开,紧攥着指骨的力气也慢吞吞松懈,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骤然放松,女孩的肩膀不自觉地垂了下,又仿佛再也撑不起来。
垂落下的视线晃到桌子上矗立着的相框,被遮挡住的太阳光在那处落下一小片灰蒙蒙的阴影,时瑜盯着那一个点,好像是落在她心上的尘埃。
得体漂亮的笑容继续回到那张脸上,她道:“你忙吧,我回去了。”
她说着,好像很怕从他嘴里听见什么似的,转身就走。
时瑜走得很快,她才走出办公室,手腕却忽得被攥住,那力气很大,她脚步停下,只是站着没动,也没回头。
身后传来男人沉郁到仿佛从嗓子里艰难扯出来的哑声:“时瑜,你不能就这样自作主张丢下我两次。”
时瑜依旧没回头,那乌黑微卷的发披在身后,显得几分脆弱,她轻声:“对不起。”
电梯再次响起开门声,似乎是助理带着客户来找许律师,见到一向儒雅温和的许律师正在拽着一个女孩的手腕。
他唇线紧绷,情绪阴郁却隐忍,那张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颓唐,冷薄的下颔线隐约带着半分压抑感。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助理哪见过自家老板这副模样,更是被吓得磕巴了下,也不知道要不要打断他们老板。
客户是个没眼力见的,下意识就道:“许律师,您在忙,、忙吗……?”
那道迟疑着的声线打断了此时凝滞的氛围,女孩终于转过脸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眸底泛着浅浅的光晕,笑容明媚却又疏离:“许律师,有人找,我就不打扰了。”
她一根根掰开腕骨上微颤的指骨,这次连头也没有回。
*
宋一茉正在家用投影看综艺,她这会心情格外舒畅,连这期有些无聊的综艺都能看出花来。
还以为她们小鱼要跟人约会到很晚才回家,直到听见了开门声,她下意识回头,弯翘的眸光在触及到熟悉的身影时忽得怔愣住,手一抖,手里的罐装可乐差点撒在地毯上。
“小鱼??你怎么回来那么早?”
“你不是……你不是……”宋一茉憋了半天,脸都要憋红,也不知道如何委婉地问出口,“你跟许律师,你们俩……”
时瑜很平静的接了好友没敢问出口的话,轻轻垂了下眼:“我是去给他说,以后不要再来送午餐了。”
“……”
宋一茉又憋了半天,疑问还没下去,幻想的她们小鱼的美好生活像戳破的泡沫,一下子就碎掉了。
她盯着女孩微红的眼眶,脸都要因为担忧而拧巴成一起,小心翼翼道:“那你没什么事吧宝……?”
“我没事的宋宋。”
像是怕好友担心,时瑜弯起眉眼扬了个和往日里并无差别的笑容出来:“我有些累去睡一会,你晚上记得喊我一下。”
“……行。”
宋一茉没瞧出来她半分没事的样子,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还是选择沉默着没再出声。
直到卧室门被小声关上,她有点焦虑地随手抓了下头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
时瑜还真的一觉睡到了晚上才起床,她是被屿安哥的电话声吵醒的。
无非就是来问妹妹在干什么缺不缺钱无不无聊关心两句,时瑜挂了电话走出卧室门,宋一茉看着像刚回来,手里提着零食和夜宵。
她站在门前猛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总是打理得精致漂亮的刘海都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额头。
时瑜帮好友分担了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便利袋,迟疑了半秒:“宋宋,你下午去……夜跑了?”
宋一茉连着“哎呦”了两声,看起来好像真的累得够呛:“本来可乐没有了,我想着正好去超市补一下零食,结果刚回来群里通知电梯维修整顿,没电了。”
“十楼啊!天哪!!这辈子大学毕业体测结束后什么时候那么累过……”
两人边说边往厨房的方向走,时瑜把饮料一排排整齐放进冰箱,宋一茉在厨房洗水果,流淌而过的水声中,突然有敲门声打破了此时宁静的氛围。
时瑜应声去开门,门外的光线逐渐清晰,她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下,愣住了。
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亮起灯光的走廊,暖色调的感应灯在那张冷白肤色上打下明暗不一的光,那漆眸眸底跌落进柔软的光晕,瞳色被光照得稍浅,衬得他的视线格外温柔深邃,仿佛湖面上漾起涟漪的波光。
他面色依旧端得温和,只是额角碎发晃得有些散乱,垂在眼尾凝出几分锐利压抑。
宋一茉端着果盘出来,看见人,她脚步停住,笑容瞬间也跟着僵在了脸上:“我*,十楼啊!电梯不是停电了吗?”
女孩的脑子里飞快晃过一句话,为什么小鱼这个前男友爬个十楼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只是这个讯息才冒出头又被她紧急咽回嗓子里,好像说出来显得她很没用一样。
她最忌讳输给闺蜜的前男友。
宋一茉愣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巴掌大的小脸立马堆起笑容:“哎呀,你们聊,我回避一下。”
那道端着果盘的身影跑得飞快,卧室门关上安静了两秒又匆匆忙忙推开,她重新把手里的果盘放到客厅:“忘了这个事了,大家聊得口渴了可以吃点水果。”
走之前还不忘笑嘻嘻补了句:“这里隔音很好的,干什么我都听不见,真的,你们聊。”
“……”
时瑜恨不得飞过去捂住闺蜜那张嘴……
热闹的客厅重新回归于平静,或许是头顶男人的眸光太过炙热专注,时瑜的心跳慌乱的跟鼓点似的,一下一下震得她耳根都隐隐发烫,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连呼吸都因为紧绷而乱了半拍。
许怀洲垂落的视线直勾勾盯着那张微颤的小脸,声线微哑地问道:“我可以进去么?”
时瑜错开身子,在心跳声几乎要将她淹没时轻轻咬了下唇:“你怎么来了?”
她的躲闪太明显,许怀洲轻叹一声,轻轻垂下的睫羽敛下眸底翻涌而出的晦涩,而后笑道:“像你朋友说的,爬楼梯上来的。”
他言简意赅,眸光氤氲出辨不出情绪的雾气,但声音依旧清润温柔:“小鱼,我们聊聊。”
时瑜陡然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她乱飘的眸光急促地晃动过细微的涟漪,声音也跟着很小声磕巴了下:“我先……我先给你倒杯水。”
她跑得飞快,恨不得当场消失。
宋宋还没有换掉那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水壶,通电后随着水温的升高响起一种,仿佛老式电风扇吱哑旋转起时沙哑的嗡鸣声。
时瑜从来没有在哪一刻觉得这道干涩的嗡鸣声如此尖锐又刻薄,好像连带着她紧绷的神智也被什么紧紧揉搓在一起。
就在女孩手心里的玻璃杯水渍满到要溢出来时,突然有双骨感白皙的大手从她肩膀上伸过,夺过了她指骨间紧握着的水壶。
身后那人存在感极强,压下一层暗影,她仿佛被人整个儿从背后环抱住,离得近了,似乎能感受到柔软的毛衣布料下传递而来的温热。
时瑜颤着长睫小小声吸了下鼻子,那种冷感的木质香混着后调温柔的茶香在空气中散开,丝丝缕缕萦绕在她的鼻尖。
空气里仿佛下了一场无形的雪,将这一小片稍显昏暗的区域与外界分割开。
她的肩膀被人握住,又转了个方向面向他。
时瑜没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但她恍惚觉得虚晃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她垂落而下的眸光却能清晰的看见那颗滑落下又砸在地上的眼泪。
眼泪落在冰冷的瓷砖,又瞬间晕开,碎成一个小小的水花。
她咬着唇,感知到有什么滚烫的涩意在心底蔓延开,眨去眸底的水光,轻声说:“你为什么要来。”
她明明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她甚至已经格外坦诚的把她的伤疤亲手撕开,他为什么还要来呢,他不应该推开她才对吗?
他为什么不推开她……
时瑜想不明白,她只是很安静的站着,一动不动的站着。
“时瑜。”
时瑜终于隔着她沉寂的心跳声听见许怀洲低声唤她名字的声音。
怀里的女孩安静的像空气,许怀洲曲起指骨轻轻抵住她的下颔,将那张一直低着头的小脸抬起。
他低俯下眸,带着薄薄一层薄茧的指腹携去她眼角挂着的那颗泪珠,在那朦胧的像拢着一层雾气的眸光中,像是轻叹又像呢喃:“你不能将思念读作再见。”
他视线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轻声:“这对我们都不公平。”
第34章 心意他说了三遍:“我爱你。”……
时瑜眼睛一眨,挂在睫羽上的泪珠顺着她长睫轻颤的幅度滚落出来。
有湿润的水渍在指骨间晕开,许怀洲轻叹一声,眸光放得更柔:“你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哭多少次呢。”
往事弥漫上心头,男人眸底泛起缱绻的涟漪,喉结上下轻轻滑动了下,低声笑道:“你以前喜欢拿眼泪来威胁我,你知道我对你的眼泪总是束手无策。”
“现在却要躲起来哭,还要三番五次推开我,你说讨厌我,但你伪装的并不好。”
“小鱼,”那温柔嗓音停顿了半拍,低垂的睫羽掩去眸底深沉而滞涩的暗影,而后轻轻唤她,“一个人去医院也没关系么。”
他哑声问道:“一个人吃药也没关系吗。”
“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也没关系吗。”
时瑜很想说没关系,但她哽咽着有点说不出话。
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她一个人走了四年,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她每天像一个溺水的人,连灵魂都是湿漉漉的,偶尔拿出来被太阳晒一下,又觉得好像还可以再喘口气。
她一个人早就习惯了,连那些难以启齿的痛苦也习惯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坏情绪给任何人添麻烦。
时瑜努力扼制住胸腔里即将蔓延开的泪意,那些酸涩的水渍浸透在她的骨骼,连身体都沉甸甸的,她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扣住她下颔的男人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哑:“那我怎么办。”
即使预料到了女孩的答案,在真正听见她说出口时,心底涌出的酸涩像逐渐收紧的藤蔓,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夜晚,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她讲完了那段冗长的往事。
从喉咙一路滑落进心脏的鱼骨头仿佛被一双手死死摁进他胸腔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尖锐的冰冷的刺挑破上面的皮肤,一下一下,直至血肉都模糊。
他心脏疼得要碎掉了,落进头顶灯影的眸光愈发晦涩,声音也随着斑驳的光影一点一点哑了下去:“你不想依靠我,那我怎么办。”
在时瑜即将丢盔弃甲的那一秒,她蜷缩起手指,抬起模糊的眸光看向他,轻细的嗓音也紧绷成了一条直线:“许怀洲,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果爱可以轻而易举地拯救别人的痛苦,那这样痛苦也太简单了。”
女孩努力抚平眼底的水光,感知到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冰冷到连嘴角边的笑容也撑不起来:“你不要觉得我们在一起几年,你就表现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时瑜心想她现在狼狈又不讲理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她在许怀洲面前连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尊严都被她亲手挑碎又扔在了地上。
她真的什么都不剩了,那些难堪的秘密,潮湿的往事,未愈合的伤疤,甚至是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脆弱和敏感。
她明明一个人也可以做得很好,为什么在知道她的痛苦后还要再来找她呢。
听着那满是鼻音的语调故作冷漠地说完了那么长一段话,男人的面色依旧温柔,连一丝细微的波澜都没有。
如墨般的眸光安静地放在她身上,他轻声说:“我爱你。”
时瑜的心跳“咚”得一声。
那不停颤动着的细长的睫仿佛蝴蝶纤弱的尾翼,女孩拼命又无措的,好像应激的小猫亮起爪子般展露出那
些尖锐刻薄的棱角:“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你能……”
那两个字被她翻来覆去说了两遍,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不知道要继续再说些什么。
可时瑜不想再继续掉那些没用的眼泪了。
她紧咬着唇,心底那条用泪水汇聚而成的溪流湍急冰冷,漫过她的小腿,她情绪崩坏的艰难从齿缝边扯出一句话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坦然地接受我所有的坏情绪,早晚有一天你肯定会觉得累然后再放弃我。”
许怀洲神色没变,依旧安静又平和地看着她,继续说:“我爱你。”
“……”
女孩长睫颤动的幅度愈发地抖,她怔愣着,微启的唇在恍惚中慢慢又闭上了,连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也一并落回沉重的心脏里。
心脏上仿佛有羽毛扫过般瑟缩着,湿漉漉的浸着眼泪。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感受到弯折的指骨下那柔软的皮肤一点细微地抖,一字一句的轻声说:“小鱼,我爱你。”
时瑜心想,这个人真的好讨厌,怎么能把“我爱你”那么直白又坦然地说三遍。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快速窜过,眼眶却须臾间慢吞吞氤氲出一层淡淡的薄红,带着一点温热和潮湿的气息。
好像所有的故作坚强和拧巴的棱角都被温柔地包裹住,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脏又猛烈跳动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
男人的指腹在那片细腻的柔软轻轻摩挲了下。
许怀洲对上那双弥漫着水光的眸,那里亮晶晶的,声线微哑的问:“你不能这样自作主张推开我。”
“小鱼,你不相信我们的爱,还是不相信我。”
女孩怔愣着,眼尾处的那一抹薄红渐渐浓郁,她下意识道:“对不起……”
看着那张茫然又无措的小脸,许怀洲轻轻垂了下长睫,有些无奈的勾了点笑出来:“你不要总是在道歉。”
时瑜没反应过来,那些紧张使她没由得磕巴了下:“那我应该说什么……”
掩在睫羽下的眸底翻涌出滞涩的光影,他低声说:“你应该说,许怀洲,我好难过;许怀洲,你能不能不要走;许怀洲,你能不能不要放弃我。”
彼此呼吸交缠,在这一小片氛围内酿出滚烫又黏腻的心悸,时瑜在那双漆眸里清晰的看见了自己的身影,那么小一个,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的声音放得愈发低哑温柔,连唇角向上扬起的幅度也是柔的,漆色的眸光却是溺人般的深邃:“你说你不想结婚,那我们就谈一辈子恋爱好不好。”
“你说你只准备活到三十五岁,那我就陪着你到三十五岁,如果在三十五岁零一天,突然觉得今天天气真好,好像也不用那么早离开,那我就陪你到三十五岁零一天好不好。”
“宝宝,”
他捧着她的脸目光缱绻的轻轻唤她,像在伦敦无数次笑着唤她那样,嗓音却明显压抑着情绪,随着倾覆而下的长睫凝着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栗:“把我放在你和痛苦中间。”
他哑声:“好不好。”
“你不能连没开始,就直接把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都否定了。”
“也不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再次丢下我。”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那些。”
他继续轻声重复了第四遍:“我爱你。”
“我们每天都见面吧,”他的声音轻缓而又温柔,融在温度升腾而灼热燎人的空气中,却又清晰入耳,敲在她的耳廓,“你多需要我一点好不好。”
时瑜耳畔哄然,心底四散开的雾气不断溢出又凝聚在她的眼眶,强忍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颗一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
在一片亮晶晶的水光中时瑜轻轻抿了下唇,沾了水渍而显得愈发柔软浓密的睫羽也随着轻轻垂落:“我太爱哭了,你会讨厌我吗?”
她顿了一下,看起来兴致不高,很小声:“我这种人应该去沙漠里种树。”
许怀洲拖长语调假装思索了下:“那我可以考虑把律所开到沙漠,说不定大家会因为谁抢了谁的树苗吵起来。”
时瑜被他逗笑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终于抬头:“许怀洲,你好幼稚呀。”
看着女孩终于小弧度弯翘起的眉眼,那白皙的脸颊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微透着红晕,上面未消散的水渍被头顶的灯光映衬得水润而清澈。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出幅度,指腹轻抚向她的脸颊,眸光缱绻的从嗓子里漾起一声笑来:“那时小姐喜欢成熟一点的,还是幼稚一点的。”
时瑜没说话。
他也没在意,继续笑道:“要抱一下吗。”
时瑜别扭了半天依旧站着没动,但她在下一秒却直接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横在腰上的手臂抱得很紧,带着似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力道,头顶上传来男人被压得低且轻哑的嗓音:“小鱼。”
“嗯。”
“你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我愿意听你讲,讲什么都好,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好不好。”
“我想更多的了解你,仅此而已。”
他低声说:“这次不要再丢下我。”
腰上的手指温度偏高,烫的时瑜心尖都颤了下,她脸颊一侧贴在那层柔软的毛衣,薄薄一层肌肉纹理下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散在她耳廓,一丝不落地全部传递过来,好像要在这片灼热的空气中与她的哗然的心跳声重合。
时瑜轻轻晃动了下长睫,而后抬起指尖攥住他的衣角,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
时瑜送许怀洲离开时,电梯还显示正在维修中,她看着那道身影走下楼梯,她静站了一会,本来已经准备转身回去了,只是脚步迈开又停下,犹豫半秒,就半秒,半秒后女孩忽得再次转身。
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好走到拐角处,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时瑜像一路小跑下来闯进他怀里。
最后两个台阶她一并跨下来,他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许怀洲揽着那截软而纤细的腰线,一只手就能圈过来似的,眉骨轻挑了下,声音染了点低哑的笑:“怎么了?”
对上那双含笑温润的眸,时瑜仰着小脸很认真的问他:“许怀洲,你会一直爱我吗?”
她看起来有几分紧张,脸颊仿佛染了层清浅的粉色,像初春暖阳下微风拂过的桃花花瓣,那种娇俏从薄而软的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但依旧毫不避讳的对上他的视线,连眸光都是软的。
仿佛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被小猫爪子轻轻挠过,向下塌陷了一块,有些酸胀又炙热,心窝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许怀洲轻轻垂了眼。
他低声笑开:“会。”
“我会每天都说我爱你。”
时瑜的眸光随着她怦然的心跳声晃过细微的涟漪,她眨了下眼睛,而后踮起脚,第一次遵循了心中所想,搂住他的脖颈在那弧线漂亮的唇角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35章 温柔“敏感是你感受这个世界的渠道。……
时瑜的吻技并不好,她从小刻在骨里的良好教养也没教过她这会穿着睡裙跟一个男人在楼道的角落接吻。
灯光昏暗,光线在空气中摇曳着投下斑驳的光点,仿佛一团稀释过的墨迹,给两个人几乎相融在一起的影子镶嵌了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光晕。
所有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女孩因为紧张而闭上的眼睫轻颤着,感知到一些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脸庞,逐渐升腾得热意熏陶下,她脸颊滚烫,脑袋也昏昏沉沉。
意识到腰上那手更加紧箍的力道,在许怀洲带着她加深这个蜻蜓点水的吻之前,时瑜慌忙错开脸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许怀洲怔愣了下,随后垂下睫羽勾了个低哑的笑出来:“这算什么。”
男人清润的声线散着几分吻后而来带的微哑的质感,语气稍黏,微微拖长的尾音带着点勾人的意味,听起来格外性感:“奖励?”
暧昧的气息发酵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时瑜脸红红的没说话。
她眼睛眨了下,声音很轻:“许怀洲。”
“嗯。”
“虽然我不太确定,但是你能等等我吗?”
许怀洲微微俯身下与她额头相贴,眸子里压了点笑,捧着她的脸眷恋地亲了亲。
他吻得很轻,也不敢加重,细密低垂的
睫羽在眼睑处打下一小片清浅的光影,只是一下一下触碰着:“好。”
他说着,眉梢继而轻挑了下,又道:“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时瑜被他吻得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犹豫着:“预、预备级男朋友?”
许怀洲笑着“嗯”了声:“好像听着也不错。”
“下次还能亲么?预备级女朋友。”
后面几个字像是齿缝间磨出来似的拉长了语调一字一句,有种无法言说的慵懒性感,时瑜听得耳热,心跳也怦然。
她颤了下纤长的睫,也学着许怀洲的语调假装思索着“嗯”了声,然后回他:“看我心情吧。”
女孩弯翘的眉眼狡黠的像个小狐狸,他低声笑了,昏暗的光影下衬得放轻的嗓音愈发的缱绻:“那我继续努力。”
终于把黏黏糊糊的某个人送走,时瑜去敲好友的门,见半天没反应,推门进去才发现宋宋睡着了。
枕头边手机还亮着光,宋一茉甚至非常贴心的带上了降噪耳机,时瑜握住手机退出没播完的美剧,取下耳机,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轻手轻脚关了灯离开。
第二天,宋一茉出差回来的匆忙,所以她一大早就发了微信说要去忙,可能很晚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心情也好,还是她放下所有的担子和许怀洲坦诚相待的原因,时瑜最近状态格外稳定,失眠都好多了。
她才起床洗漱,坐在床边解锁手机屏幕时,在一串乱七八糟的消息里一眼看见了妈妈发来的一句话。
时间是半小时之前:
“宝贝,睡醒了吗?妈妈在门外。”
时瑜从床上弹起来就去开门:“妈妈!”
她尾音都扬了起来:“那么冷的天,你在外面等着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即使是在这种半封闭透不进风的区域,但寒冬的凉意仍沁入走廊,在空气中缓缓四散开来。
时瑜才推开门,冷空气就毫不犹豫的如丝线般穿过睡裙外套缠进她皮肤上,也不知道妈妈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等了她半个小时。
穿着羊毛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外,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长裙下露出纤细笔直的一双腿,踩着细细的高跟。
看见女儿,稍显疲惫的眉眼间忙扬出一个柔软的笑来:“小瑜。”
耳畔的珍珠耳钉随着时云意轻拢过碎发的动作流淌过细腻莹润的光,她今天的妆容有些厚重,但也遮掩不住眼底的乌青,只是很轻,不仔细看并不能看出来。
时瑜接过妈妈手里提着的餐盒,指骨冰凉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心疼道:“妈妈,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时云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妈妈想着你多睡会也好,就没打扰你。”
那温柔的语调里凝着几分细微的拘谨,不像以往那般总是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平静优雅,时瑜轻轻垂了下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而后又故作轻松道:“妈妈,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时瑜心想这两天宋宋的旧水壶真是个大忙壶,她半开玩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压榨老员工的资本家,也不知道它“咕嘟咕嘟”的还能撑多久。
她重新端着隔绝了热水温度的玻璃杯走回客厅,时云意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宋一茉一直自己住,比较不拘小节,从小被妈妈培育成好习惯的时瑜经常跟在好友后面把她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回衣架,后来时间长了,她也跟着一起随手搭沙发上。
最主要是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晚上剩了一半的零食,没拆开的果汁罐,一些乱七八糟的妈妈眼里制止她接近的“不健康食品”。
时瑜脚步顿了下,没由得有些紧张,还以为妈妈会像往常一样唠叨几句,她心想如果知道妈妈会来她肯定要把客厅提前打扫一下。
以往别墅里的地板上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结果时云意什么都没说,跟没看见似的,比起时瑜的紧张,反倒她显得更加拘谨。
时云意打开餐盒,半透明的盒子里,露出里面摆放得格外精心又被切好的水果,琳琅满目什么都有,只有最中间依旧是不变的车厘子。
女人漂亮的指骨在那抹潋滟着清透水光的红色衬托下愈发白皙修长,她小心翼翼抬眼望过来,语调也小心翼翼,像讨好又像补偿。
“小瑜,妈妈就是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妈妈想过了,其实……其实怎么样都没关系,妈妈想你健康快乐的长大就好了。”
见女儿走过来,那张脸上忙堆满了温柔的笑,抵着餐盒往这边推了推,继续柔声道:“妈妈亲手准备的,尝尝看。”
身侧的眸光格外专注又隐隐紧张,时瑜没说话,垂着长睫往嘴巴里塞了几个车厘子。
时云意终于悄悄松了口气,表情也愈发真诚:“妈妈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女人微蹙的眉心舒展开,笑道:“小瑜,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就喜欢跟在妈妈身后,妈妈去哪你去哪,妈妈身边朋友都说自己孩子叛逆期很难管,还夸你总是懂事乖巧,都不用叫我操心……”
时瑜沉默着,随着妈妈絮絮叨叨的话语间往事浮上心头,突然有种莫名的说不清缘由的委屈。
那些熟悉的字眼像一张束缚住她的蛛丝牢笼,从她小时候就困扰着她。
这种牢笼没有随着时间倾倒,也没有随着父母离婚后消失,反而旷日持久的存在,早就陷进她的骨骼,成了她身体里骨肉相连的一部分。
只是她现在不想再假装没关系了。
一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女孩垂了下细长的睫,轻声打断她:“妈妈,其实我小时候被车厘子卡住过一次,从那之后我就不爱吃车厘子了。”
时云意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里,她怔愣了半秒:“什么时候?宝贝,妈妈怎么不记得?”
时瑜抬起指尖戳了戳圆滚滚的那抹红,很轻很轻的笑了下,下垂的眼尾看着又有几分难过:“你当时在客厅和爸爸吵架。”
时瑜仍忘不掉那种异物堵在喉咙的窒息感,她那时候很小,要踩着板凳才能碰到餐桌。
嗓子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空气都被阻挡在外,她眼眶模糊,头顶上的灯光晃出两个重叠的光影,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气声。
是家里佣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小小姐,才把她紧急救了回来。
或许没有安全感的小孩都有一个叫妈妈的口癖,觉得不舒服时总是会下意识去找妈妈,可是她听见妈妈在客厅传来的哭声,所以她的脚步也隔着那道门停住了。
时瑜终于抬头,把那句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出口:“我懂事是因为心疼你,妈妈。”
她表情很平静,连语调也平静,但时云意却愣住了,她抖着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瑜,什么意思……”
那条路上的委屈和痛苦使她突然喋喋不休的想说点什么,她对上那双眸,轻声说:“因为心疼你的眼泪,心疼你在爸爸那里的遭遇,所以我逼着自己变得独立懂事,变得乖巧,变得不需要你操心,这样就好像不会给你添麻烦。”
“因为我很不安,我很害怕,很多时候我很想躲进你怀里哭,但是你也在哭,我就想妈妈已经很难过了,妈妈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这样,我应该独立,于是我擦干眼泪不哭了,后来发现我好像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建立起情感连接,我总是习惯性的躲起来。”
她乖小孩人生里的第一场叛逆期是十八岁那年,从笼子里飞出去那天开始的。
时瑜突然很难过,又突然很想哭,但她不想在妈妈面前掉眼泪,于是她低下头,睫羽轻轻眨动过后抚平眼底的即将蔓延开的水色,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偷偷藏起眼泪。
“你是说……你是说妈妈不爱你吗?”
时瑜垂下的长睫一下子就僵住了,她脊背僵直,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缓缓抬头,看见那张因为崩溃而紧绷的苍白面容:“小瑜,你走那天妈妈有反思过,妈妈想是不是从小把你管得太紧,所以你在英国那段时间才会不愿意和妈妈交流。”
“妈妈这几天读了很多心理学,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妈妈怎么会不爱
你呢?”
女人的声音突然急切,她紧吞着嗓子,表情崩坏着,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残忍的话,连眸低都隐隐闪动过水光:“小瑜,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可能哪里做得不够好,但是妈妈已经竭尽所能去爱你了,为什么你会怪妈妈?你讨厌妈妈吗?”
时瑜大脑一片空白。
她小声说:“我没有……”
身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向外抽离,好像要从那副沉重的身体里挣脱出去一样。
时瑜知道自己好像又躯体化了,于是她努力拽住又开始小幅度颤抖的手。
时云意抓住女儿的手:“你说妈妈缺乏对你的关心,你说你不喜欢吃车厘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妈妈呢?”
“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小瑜……”
一点温热的眼泪掉落下来砸到时瑜的手背,那处皮肤温热,像她身上承载着妈妈眼泪的玻璃瓶满到撒了出来。
女孩扑簌簌颤着长睫,脑子里紧绷得那根弦一下子断裂了。
那种潮湿的水渍弥漫而开的雾气紧紧黏在皮肤上的感觉,那种仿佛踩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茫然无措的感觉。
那种熟悉的在冰冷的漩涡中心挣扎着却没有人拉她一把的感觉。
她挣脱开妈妈的手,像是应激反应一样猛地起身后退了两步。
时瑜伸开手捂住了脸,指甲用力到仿佛能在脸上掐出红色的印记,她死死咬着唇,才控制住不叫呜咽声从颤抖的齿缝间溢出:“我说过很多次了妈妈。”
“但是你跟爸爸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在心上……”
时瑜讨厌自己的敏感和拧巴,更讨厌自己总是无声无息就出现的眼泪。
她感到不安,心跳像急促的鼓点,仿佛悲伤和坏情绪像阴暗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拥挤着渗进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房子。
她想说她说那些话从来没有怪过妈妈,她只是怪自己太敏感,她也没有恨过妈妈。
她爱妈妈。
只是她才张开嘴,喉咙仿佛被情绪堵住,挣扎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声音。
女孩动了动僵直的指骨,突然想闭上喉咙不想再呼吸空气。
时瑜一直觉得自己习惯了父母的争吵和妈妈的眼泪,她从来没有因为哪件事恨过任何人,明明在英国的那段时间也是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她其实很少哭,也很少有坏情绪。
好像一切都是从外祖父生病后,她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或者说那场迟到的大雨终于借着一个契机倾盆而下。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心里的小孩还穿着湿漉漉的被眼泪浸透了的衣服。
很多事情要延迟很久才会觉得疼,但家庭的爱里一直夹杂着那种纠缠不清又如影相随的痛。
时瑜突然很想躲起来,于是她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卧室,锁上了门。
时瑜也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离开,她隔着那道门,像小时候一样听见了妈妈压抑而滞涩的哭声。
但她恍惚没有力气像小时候那样替妈妈擦掉眼泪。
时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紧拉的窗帘后光影由沉闷的灰白色变成了亮眼的金色,那种金色褪去,又转而变成愈发深沉的灰。
她推开门,妈妈早就离开了。
桌子上的半透明餐盒还在,只是里面的车厘子全部被挑了出来,只剩下别的水果。
连客厅也被收拾得干净,一点垃圾没有。
时瑜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内安静地站了好久。
她本来明天就准备重新回去完成手里的工作,她不懂为什么总是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出现一个小小的插曲,可偏偏这场看不见的雨滴又会把她拉回那种潮湿的回南天里。
她无措地站在那,也不知道怪谁,最后只能怪自己的敏感和拧巴。
时瑜突然很想许怀洲,但是她不想在自己状态最不好的时候去找他。
她只是有点想他,又担心打扰到他。
她不想像小时候那样变成别人糟糕的负担。
*
时瑜又把自己缩回了那个柔软的壳里。
她一句消息也没回。
她趴在桌子上,脸颊一侧枕在臂弯里,侧着脸,很无聊的在草稿纸上画画。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瑜以为是宋宋,没抬头,直到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按住了草稿纸的一角。
借着翩飞的光影,那一角暴露在光下晒成金色,一道勾着笑意的温柔嗓音自上而下传来:“在画我吗?”
时瑜握着画笔的手忽得停住,原本流畅的线条从中间断开,笔尖停在原地长久的没动,压下一个铅灰色的一点,仿佛在眼尾处加了一个不复存在的小痣。
窗帘半拉,中间余下的缝隙有窗外澄澈的天光挤入,被分割成一道细细的直线落在书桌上,将那处流动的空气染成柔软的淡金色。
女孩保持着枕在胳膊上的动作一动没动,随着颤起的长睫轻轻抬了下眸光,隔着那道光影,穿过跳跃着的浮沉,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流畅冷薄的下颔线。
他半张脸暴露在光下,光影朦朦胧胧斑驳着包裹着他,衬得鼻骨愈发挺直,五官轮廓利落分明,清辉皎然,眉眼却被光线染得柔和,长睫低俯着,睫羽纤长,也遮掩不住漆眸里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色泽。
时瑜反应飞快,“唰”得一下把草稿纸翻个面藏起来不叫他看了。
许怀洲拉开一旁的靠椅跟着一起坐下,手指缱绻地抚过那泛红的脸颊,低声笑道:“想我了?”
脖颈处弥漫而上的烫意提醒着时瑜这会肯定控制不住脸红,她侧过脸的角度似乎能看见男人说话时上下小幅度滑动过的喉结。
女孩眨眨眼,莫名想起曾经他们接吻时,那喉结也是这样上下滑动着,只是那会滚动的幅度更加暧昧性感。
她转过头藏起快要红透了的脸,额头压在胳膊上闷声道:“你怎么来了。”
指腹间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他轻轻挑眉,语调慢慢地漾起一声极轻的笑来:“来看看时小姐有没有因为想我而哭鼻子。”
“……”
时瑜感觉脸好像烧得更烫了。
那乌黑微卷的发顺着女孩的动作尽数垂下,露出薄而软的耳朵,藏在绸缎似的乌发中间,白得像快暖玉。
那点白中间从耳根处向上弥漫开一层淡淡的绯色,显得更加漂亮。
许怀洲错开眸光,声音放得愈发缱绻,没收回的冷感指尖在那处柔软的耳垂上轻轻停了瞬,轻哄得唤道:“你想和我说么,小鱼。”
时瑜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的称呼问得一愣,她转过脸来对上那道视线,犹豫道:“说什么?”
“都可以,”他笑着说,眸光却柔了下来,“我想知道你不开心的原因,想听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想。”
他轻声问道,又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祈求和谨慎:“可以吗?”
时瑜怔愣了下,心底仿佛有小石子投掷下,在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不断从高空下坠的身体忽得被一双大手接住,她绵软的脚步稳稳踩在平坦的地上,终于有了一种落地的感觉。
女孩扬起的睫羽垂直平落,轻声说:“我妈妈昨天来过了。”
“她问我是不是怪她,还是恨她。”
时瑜突然有些难过,那种难过的情绪从心底密密麻麻生长出来,回忆像钝刀子,每一下都用尖锐的刀刃挑过未愈合的伤痕结疤处的边角。
她缓了一下,眨去眼底氤氲而出的雾气,很小声:“我没有怪她,也没有恨她,我就是有点……有点……”
她小声重复了两遍,终于抬起眼睫看他:“许怀
洲,你会觉得我很脆弱吗?”
男人抬起指腹携去女孩挂在睫羽上的一点亮晶晶的水光,轻声道:“不会。”
那纤长的浓密的睫随着指尖划过的动作轻轻颤起,上下扫过一小片细密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弯起眉眼笑了下,声音轻细柔软听起来又像哽咽:“其实我小时候在遇见宋宋之前没有朋友,他们觉得我很无聊,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弹琴,不愿意和我玩。”
“妈妈管得严,也没有人陪我说话,后来有一天他们吵架,我躲起来偷偷哭,被家里新换的佣人发现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姐姐,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到花园里指着一棵树说,可以和它交朋友。”
“我懵懵懂懂地把手放在树干上,它晃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回应我。”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弯唇笑了起来,琥珀色的杏眼亮晶晶的,因为有些害羞而漫上绯色的脸颊伴着娇艳的唇色,看起来格外漂亮:
“后来我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偷偷和那棵树说话,佣人姐姐会把我抱到长长的树干上坐着,然后抬头看穿过树叶的阳光,看远处望不到边际的花园,看停在枝叶另一头歪着脑袋的小雀。”
“天气特别好的时候,叶子的颜色也是不一样的,有的藏在最下面是幽深的墨绿色,有的向外舒展开映着天光,仿佛被渡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一样,摇曳得浅绿色光晕里能看见半透明的叶脉。”
“那种绿色是从外向里层层叠进的,阳光照不进来的角落和明亮的交界处交织在一起是一团朦胧的光影,像我学得绘画里晕开的墨点那样漾开,很漂亮。”
她眨着眼睛,慢吞吞道:“那颗树陪了我很久,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朋友,只是后来有一天我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到了腿,妈妈吓坏了。”
“我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从二楼窗户向外看,已经看不见它了,只留下一个丑丑的土坑,又过了几天,那个坑被重新填埋,上面种了从意大利运来的花种。”
时瑜轻轻停顿了下,感知到胸腔内汹涌而出的酸涩连嘴角边的笑容都撑不住,那扬起的唇角终于慢慢垂下,连那个小小的梨涡也看不见了。
“后来又听张姨说,妈妈把那个佣人辞退了,她本来……她本来为了生病的奶奶一直很努力在工作,我就觉得很难过,好像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了困扰和麻烦,连那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
时瑜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她小声说:“但是妈妈也没错,她只是因为担心我,她给了那个人一大笔抚恤金,我就想,我以后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
她的树朋友倒下后,她心里向往自由的小雀儿也飞走了,于是时瑜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听话懂事的乖小孩。
时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事,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也从来没有说过那么长一段话,好像把她总是湿漉漉的童年都从角落里拿了出来。
女孩眨了下眼睫,轻声道:“我总是有无数个想流眼泪的瞬间,我讨厌自己的敏感和拧巴,但是我还要假装没关系,因为不想叫别人觉得时家的大小姐其实是一个很脆弱又很普通的胆小鬼,甚至还要靠一些难以启齿的药物来稳定情绪的人。”
她有些哽咽地问他:“许怀洲,你会讨厌我的敏感吗?”
女孩将脸枕在小臂上,那边压出一点向外微微溢出的软肉,有一小缕发打着卷从那柔软白皙的脖颈处垂在脸颊,眸底却晕开亮晶晶的水光。
许怀洲把那一缕发从她无意识咬得艳红的唇边移到耳后,眸光轻到仿佛融了一池的春水般温柔:“我会因为有一个敏感的小鱼而感到骄傲。”
时瑜心跳“咚”得一声,那被泪水洇湿而沾在一起的长睫颤了颤,恍惚愣住了。
许怀洲继续笑道,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敏感不是错误,宝宝。”
他低声:“敏感是你感受这个世界的渠道。”
“在我眼里,那棵树只是树,天气好时也是阳光照耀下的树,但是在你眼里它美得像一副画。”
“我以前也会担心,担心自己的无趣跟不上你柔软丰富的思维,像天边自由勇敢的候鸟,也不会轻易为任何一棵死板的树停留。”
在他理性的黑白世界里,他的小鱼是那里唯一的色彩。
许怀洲轻声笑开,指腹向下停在女孩茫然看向他的眼睫,感受到那浓密的睫羽颤动的触感,嗓音愈发的温柔。
那尾音泛起宛如深井里潺潺而过的泉水般,雪花落入其中漾起涟漪的缱绻:“敏感是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天赋,你也从来不是一个胆小鬼。”
“你很勇敢。”
他看向她,很轻很柔地勾了笑出来:“勇敢到一个人偷偷承担起所有的痛苦,还那么努力的坚持下去。”
时瑜安静着没说话,眼尾却慢慢氤出红色。
她从来没有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听过这番话。
许怀洲学着女孩的动作一起枕在小臂上侧过脸看向她,那道从窗帘细缝间挤出的光影在男人垂落的睫羽落下温柔的剪影。
他满眼温柔,整张脸舒展开的幅度也跟着柔和:“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小鱼。”
“从前,在遥远的山顶上有一座城堡,一个男孩站在山脚下每天都抬头向城堡张望,直到某一天,他终于爬上山顶推开那扇大门,里面空旷寂静,只有一个坐落在最中心的鱼缸。”
“鱼缸里有一条漂亮的金鱼,男孩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金鱼不说话,只是躲在珊瑚下晃着闪闪的尾鳞,于是男孩每天都来,他每天都会站在鱼缸面前看躲起来的金鱼。”
“在某一天,他打碎了鱼缸,捧着那条金鱼不停地往山下跑,他跑了好久,直到跑到了大海边才敢停下,男孩蹲下来小心翼翼把手心里的金鱼放进了海水里,对着那条漂亮的金鱼说,像前游。”
时瑜怔愣着,好半天才轻声问道:“去哪里呢?”
他笑着说:“哪里都好。”
许怀洲的视线一瞬不瞬全部放在那张微颤的小脸,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脸颊软肉,轻声说,“向哪里游都可以,哪里都是自由。”
女孩努力抚平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那滴亮晶晶的水珠顺着她挺直的鼻骨慢慢往下滑,滚落进她的衣袖,布料下的皮肤仿佛灼烧过一般滚烫。
那睫羽长长的,弯翘的,沾着湿润的水渍,扯着光影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好像要把撒在上面的那一点碎光晃成细直的丝线。
她抬起长睫:“你会讨厌我因为任何事情都会流出来的眼泪吗?”
“不会,小鱼。”
他温声说:“没有任何人规定你一定要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大人,当一个无忧无虑会因为任何事情流眼泪的小孩也没关系。”
“我爱你,爱你的所有,包括那些敏感,包括你的眼泪。”
“小鱼,我没有理由不爱你。”
“爱一个人要一辈子在一起好像太久远。”
那清润嗓音缓缓停下,他擦掉她眼角挂着的那颗眼泪,温声呢喃:“我不想把我的爱建立在你一定要活到九十九岁的信念上,只要你幸福快乐就可以了。”
“到哪一天都没关系。”
男人的眸光似被夕阳染透的初雪消融后的湖面,深邃又缱绻,停留在女孩泛红的眼眶,声音很轻,又有些哑:“只是在那天来临之前,可以多依靠我一点,也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好不好。”
时瑜模糊着视线想点头,又恍惚意识到现在的动作好像不太方便,于是她吸吸鼻子,轻颤起长睫,很小声说:“好。”
空气静谧,时瑜听着自己哗然的心跳声,她对上他的眸,又小声问出和上次昏暗又暧昧的楼道间一样的问题:“许怀洲,你会一直爱我吗?”
窗帘缝隙间挤进的光影像一条朦胧又狭窄的线,落在书桌中间形成了一道若明若暗的分界线,细长而柔和,边缘被摇曳着的细小的尘埃晕染得模糊。
那道细窄的线随着流动的空气轻轻晃动着,将两个人所处的空间分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男人骨感修长的指骨穿过那道线,挤进她的指缝间,勾住女孩隐在暗处的小拇指。
光影在他的
指尖轻盈地流转,而后被他的动作扯过去晕染到了她的手背,仿佛他终于挤进她灰蒙蒙的世界里,牢牢地抓住了她。
他温柔的视线与她平直着对视,低声说:“会。”
许怀洲笑着说:“我会每天都说我爱你。
第36章 牢笼她和妈妈像风和树的关系。
时瑜重新站在庄园的漆色雕花大门前,忽得想起昨天她送许怀洲离开时,他在她发间轻轻落下的那个吻。
她抬起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仿佛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终于鼓起勇气迈开腿走了进去。
或许是上午下了一场朦朦胧胧的雨,天空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澄澈,云层稀薄,连往日里雾白色的光线也柔软,沿着线条流畅的枝干缝隙尽数落下,衬得这座欧式风格的庄园是冬日里独有的静谧与优雅。
正中心的喷泉已经停止了工作,被风吹得流动着的池水在光下泛着温和的波光,倒影出四周修剪整齐的花园和远处华丽的建筑轮廓。
时瑜走进客厅,突然发现往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妈妈正在厨房忙碌着。
女人纤细的身材曲线整个儿都被不合身的围裙包裹住,柔顺的黑发也被随意挽起,张姨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时不时制止对厨艺一窍不通的大小姐因某些生疏的操作伤到手。
有佣人端着盘子来来往往送东西,别墅里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时云意转过身,和站在不远处好奇往厨房张望的那道视线匆匆对上,总是精致优雅的面容这会反而多了些狼狈。
她愣了愣,素面朝天的脸上快速漫上一层很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道:“小瑜?你先坐一会,妈妈一会就来。”
菜肴陆续端上长桌,时云意又去二楼换衣服,等那道重新换了丝绸长裙打扮得体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旋转楼梯,她脸颊侧向一边,露出耳廓,脚下动作急促,手指还不忘绕在发间带着另一只耳环。
时云意随着女儿一起在餐厅坐下,终于得空喘了口气,又恢复了以往温柔的笑,柔声道:“妈妈第一次下厨,尝尝怎么样?”
时瑜拿起筷子看了一圈,才发现全是她爱吃的,在女孩微怔的目光中,时云意拢过耳畔垂下的发,微微晃动的眸光下嘴角边的笑容凝出几分羞涩:“妈妈……妈妈昨天特地和许律师打电话问了你喜欢吃什么。”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忙补了句:“不过妈妈保证没说别的什么话,只是单纯问了问你的口味,妈妈想着他应该……应该比较了解你。”
时瑜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尝,其实有点咸,她猜妈妈应该是盐加多了。
她咽下去,弯着唇笑了下:“很好吃,谢谢妈妈。”
“真的?看来妈妈还挺有天赋。”
方才还有些紧张的女人瞬间松懈下来,笑容也更加真诚,她跟着女儿也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后才咀嚼了没几下,又忙抽了一张纸捂住嘴吐了出来,拧眉:“哎呀,怎么那么咸?”
她一道一道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千奇百怪,只得招手喊了佣人端走重新处理下。
厨房再次亮起光影,女人下垂的眼尾看着似乎有些失落,但她仍撑着嘴角边的笑容面对女儿,还不忘调侃自己:“妈妈还以为自己很有天赋呢。”
时云意顿了顿,那张优雅的面具仿佛裂了一条难以察觉的缝隙,她眼眶温热,声音也骤然低了几分:“小瑜,妈妈是不是……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时瑜轻声打断她:“没有,妈妈。”
女人垂下眸似乎想遮住眼底情绪,但微颤的声线里那点细微的哽咽还是撕开她的逞强:“妈妈仔细想过了,妈妈好像不太会当一个合格的妈妈。”
“一个合格的母亲怎么会害得女儿生病,妈妈问过院长朋友了,生那种病是不是很痛苦,”
她终于抬起颤动着的眼睫,那里漫出一片湿润的水光:“小瑜,是妈妈不够好,妈妈似乎做了太多不好的事情,还要你一个人撑着。”
“妈妈,”时瑜终于将她心底的话说出口,“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她说:“我爱你,妈妈。”
时瑜扬出一个柔软的笑来,那双漂亮的杏眼因为落了点头顶上的灯光而显得愈发温柔,长睫自然弯翘着,笑容却隐隐有些悲伤:“小姨和我说了,关于你放弃设计师工作的原因。”
女人坐落在木椅里的身体骤然绷紧,表情也跟着恍然,声音干涩到许久才出声:“……她说了什么?”
那搭在桌子上的指骨一根根收紧,绷得凌厉苍白。
时瑜轻声说:“小姨说,如果是她坐在那辆车里,在出事的那一秒,她肯定也会像外婆一样护住你。”
时云意怔愣在原地。
她眼睛一眨,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女人流畅的脸部线条轻轻滚落,在光下泛起细腻莹润的光影。
*
二十年前,京城出过一场因司机疲惫驾驶而造成连环追尾的车祸,总共三死五伤,其中包括时伯聿的夫人,也就是时瑜的外婆。
因为女儿说想去公司看从欧洲才送来的那批欧泊,准备做一套首饰送给即将出生的小侄子,于是自幼宠爱女儿的时夫人带着大女儿和怀着孕在家闲不住想出去逛逛的儿媳一起出门。
只可惜天遭横祸,半路突然下起了大雨,乌云低垂紧压在地平线,急促的雨点似乎要将这座城市吞没,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
司机才小心翼翼停在路边询问夫人要不要掉头回去,却在下一秒,尖锐又刺耳的摩擦声中,一辆大型运输车直直撞了过来。
时夫人当场死亡,被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女儿侥幸逃过一命,坐在副驾驶的苏氏严重大出血,全凭借着肚子里的孩子撑到了送往医院时的最后一口气,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儿子的出世。
时屿安是早产儿,最初瘦弱到只能住在保温箱观察,一向不信神佛的时明礼走投无路到在祠堂跪了好久,祈求妻子唯一留下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所以后来才在夫妻二人皆是温柔儒雅的性子里将时屿安养出来一个矜傲恣意的少爷脾气。
幸存者综合征,二十出头的年纪的少女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在无数个被失眠和眼泪充斥的夜晚在想,如果不是自己任性想要出门,或许她不会失去妈妈,弟弟也不会失去恋人。
几乎她闭上眼,眼前就能重现那个喧嚣的雨夜,一向爱美的妈妈整张脸都被粘稠的血液覆盖,却抱她抱得很紧,在失去意识之前还在呢喃着说:“云意,宝贝,别害怕……”
是当时的穷小子林恒之无数次抱着卸去全部坚强伪装,哭得不成样子的大小姐安慰说,这些都不是她的错,他会永远陪着她。
那时候的林恒之对时云意来说,是大海里唯一一块支撑着她全部力气,不会下坠到冰冷的海水里的浮木,于是她匆匆结婚,放弃了夺走母亲性命的她曾经最爱的珠宝,和家里关系闹得僵硬,怎么也跨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回头。
她宁愿大家恨她,也不想看见大家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安慰她。
或许曾经的海誓山盟是真,但几年后的出轨背叛也是真,曾经最令林恒之心动的大小姐清冷优雅的性格,在他眼里变成了高傲和不可一世。
跪在时家祠堂三天三夜,向时老爷子发誓说这辈子都会对她好的穷小子,到功成名就后,为了所谓的男人面子,选择了一个最会哄他开心又体贴入微的女人。
这段大学
开始从初恋走到婚姻的感情四分五裂,而被束缚住手脚的大小姐却永远逃不出那个困住她的牢笼,于是她只能更加偏执地抓住自己唯一的女儿。
*
“妈妈,”
时瑜看向面前眼尾氤氲出红色的女人,灯光在她身上落下温柔细碎的剪影,很轻很轻的勾了个笑出来:“你先是时云意,才是我的妈妈。”
“你先是时家大小姐,才是林恒之的夫人。”
“外婆绝对不会怪你,外婆肯定很爱你,如果那天在车上是我和你,你也会把我紧紧护在怀里,你从来不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你很爱我,就像我也爱妈妈一样。”
时云意颤着细长的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时瑜一直觉得她和妈妈之间像风和树的关系。
妈妈的痛苦带来一阵哗然的风,那道风穿堂而过,晃得整片树林沙沙做响,在她心里留下经久不息却忐忑难安的回响声。
妈妈的眼泪总是令她感到难过,颤动着的睫羽掩去女孩眸底即将涌出的泪意,那里亮晶晶一片,她的声音很轻:“外婆看见自己最爱的女儿因为她变成这样,她肯定会伤心的,我也会伤心的。”
“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那段感情也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男人违背了你们的诺言在先,外祖父和外婆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培养,也不是要把自己优秀的女儿消磨在家庭和母亲的身份里。”
时瑜突然起身,餐厅内响起椅子在瓷砖上拖动过的声音撕开了安静的空气,也撕开了这段假意祥和的病态的感情。
她走上前,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妈妈,感受到怀里女人微颤的身体,时瑜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如果说那段不太美好的日子像厚重的雪一样压在我们身上,但是雪终究会有化掉的那天的。”
“妈妈,你不要再把自己束缚在过去了,我也不要再被你的眼泪困住了。”
时瑜哽咽着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妈妈,我爱你,请你摆脱那些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情往前走吧,我也要往前走了。”
餐厅内的动静引来了还在收拾东西的张姨,还以为是小小姐和大小姐吵了起来,她擦干净手匆匆走来,和转身向外走去的小小姐擦肩而过。
她惊呼:“小小姐?”
张姨茫然的再转过脸时,却看见她们总是端庄优雅的大小姐,一个人坐在摆着鲜花的长桌前,几乎泪流满面。
*
这条路时瑜走了很多年,但她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那么长那么远,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像是在跑。
时瑜一口气穿过打理得整齐的欧式风格的花园,穿过那扇威严的漆色雕花大门,她也不知道自己沿着那条路走了多久,直到她终于回过神般在某处恍惚停下。
冬日的阳光吝啬又稀薄,穿过周围常春树静谧的树影,被分割成无数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在柏油马路上留下或浓或淡的光影。
风裹挟着冷冬刺骨的寒意吹拂过,树叶发出轻盈的摩擦声,像极了她心里那片树林不停地摇曳着传来的声音。
时瑜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那么想许怀洲,她突然很想很想他。
清浅的光点停在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发梢,女孩静站了两秒,两秒后摸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般按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
在那道清润嗓音响起之前,时瑜哭着说:“许怀洲,我想你。”
第37章 愿望“找个天气好的一天我们一起逃跑……
许怀洲赶到时,时瑜正蹲在一棵树下,黑色棒球帽几乎要把女孩整张脸都遮了起来。
她出门之前想,如果不小心哭得太丑就拿帽子遮一下,没想到随手塞进包里的棒球帽真的派上了用场。
雨后弥漫开的水汽这会还未完全散去,树叶上被光影照得反光的水珠轻轻滑落,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又汇集成小小的倒映着天空和云朵的水坑,闪烁着金色的波光。
空气湿润,光影也稀薄,带着棒球帽蹲在树影下的女孩像一个小小的蘑菇,是那种潮湿的阴雨天里从树木的缝隙中长出来的蘑菇。
许怀洲走上前轻轻转过她的帽檐,那个蘑菇小姐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看见他,时瑜原本低垂的睫羽一瞬间扬了起来,像被风拂过的羽毛般轻颤着,嘴角微微抿起,委屈道:“许怀洲,我脚麻了……”
许怀洲伸手穿过她扬起的小臂将她抱了起来,看着她在地上蹦来蹦去,还不忘低着头躲着地面上的水坑。
阳光在那抹娇俏漂亮的身影上落下明亮的剪影,身后微卷的乌发晃动着,恍惚与几年前伦敦唐人街他打工的那家奶茶店门前,那道同样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相重合。
好像他不得不承认,少年时期的心动无声又晦涩,像他随手夹在厚厚的法律词典里的一朵小花,某天再翻开那一页时,陈旧的纸张早就被染上一圈氤氲开的淡淡的粉,留下消磨不掉的痕迹来。
心底涌出酸胀的涩意,在那片波澜壮阔的情绪中,时瑜正好转过脸,被那双漆眸眸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晃得耳根一热,她眨眨眼:“你在笑什么?”
许怀洲走上前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低垂的睫羽敛去眸底情绪,偏偏不想叫她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温声道:“没什么。”
时瑜再一次坐进熟悉的低奢内饰,看着空旷寂静的私人区域逐渐远离她的视线,车窗外的树影如墨色的剪影,像后拉出模糊的影子,好像她生命里久久不能靠岸的小船慢慢驶向了岸边。
周围人影逐渐多了起来,人声与车流声交相辉映,副驾驶里一直格外安静的女孩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出声:“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林恒之以前很喜欢打高尔夫球,他有段时间很忙,需要经常出差不在家,我小时候想叫爸爸陪我,就故意把他的球杆藏起来。”
时瑜有些不好意思的扬了个笑出来,弯翘的长睫扑簌簌颤着:“我以为把球杆藏起来爸爸就可以陪我,但是事实上他有很多球杆。”
“后来那个女人带着林子烨来我们家时,妈妈状态很不好,我怕妈妈被她们欺负,翻出来了林恒之一直没找到的球杆攥在手里,那时候真的想,想他们要是说妈妈半句不好听的话,我一定要用这个狠狠砸在那张讨厌的脸上。”
她嗓音轻软地笑着说:“没想到有一天,在我童年时期藏起来想留下爸爸的球杆,有一天也变成了把他赶走保护妈妈的武器。”
时瑜转过脸看像沉默着听她说话的男人,视线里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分明,薄唇微抿着,挺直的鼻骨落了几分窗外投下的光影,衬得骨骼更加漂亮。
她眨了下眼睛,明明看着像在笑,神情又有些微不可察的空濛:“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点好笑,也不知道林恒之那时候有没有产生过一点愧疚。”
车稳稳停在红绿灯路口,在一个漫长的一分钟等待时间里,许怀洲视线望了过来,一只手从真皮方向盘垂下,轻轻捏了捏女孩搭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指尖。
他沉静的面容看起来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多好笑,映在天光中光影交错下愈发凌厉骨感的五官却放得很柔,连声音也柔:“那时候会觉得委屈么。”
许怀洲将她的手指拢过又握住,跟哄小朋友似的轻声道:“辛苦了,那几年。”
时瑜嘴角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心跳怦然,撞得她四肢都绵软。
其实她也不太记得清那
个下午,灯光明亮照得她眩晕的别墅内,她站在二楼楼梯口,攥着几乎跟她差不多高的球杆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时瑜想说她一点都没觉得委屈,连张姨事后都夸她是会保护妈妈的小勇士,只是才张开嘴,那些藏在身体里源源不断的,仿佛覆盖了很多片浸着眼泪的羽毛余下的湿漉漉的水渍,一点一点似乎要从四肢百骸渗出来。
于是时瑜抽回手,将棒球帽整个儿都盖在脸上,指尖紧紧按住帽檐边角处,声音闷在里面不太明显:“你真的好讨厌,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哭。”
时瑜仔细想了想,好像她和许怀洲重逢后开始,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他面前掉眼泪。
太丢脸了,她心想。
挡住全部视线的棒球帽在眼前压下一片暗影,时瑜在那片能感受到呼吸声的半封闭范围里,努力眨着眼睛想眨去眼底即将弥漫出来的水渍。
许怀洲看着把脸藏起来的女孩,小幅度挑了下眉:“生气了?”
时瑜没理他。
许怀洲一只手去掀帽檐,察觉出漏出来的小半截细白的指骨按得更紧,他勾唇,压得低哑缱绻的清润嗓音里那点调侃显得更像暧昧:“不是说想我吗?”
听着散在空气里轻轻漾起的低笑声,时瑜颤了下长睫,按住棒球帽更不想理他了。
又过了没几分钟,车再次停下,还以为到了她跟宋宋住的公寓,一直暗中较劲的手指才卸去几分力气,冷空气忽得从拉开的车门缝隙内挤进,她还没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腾空感使她小声惊呼出声。
时瑜一手捏着帽子以防它掉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环住男人的脖颈,那双漂亮的杏眼因为怔愣而显得又圆了一圈,眸底的珀色光晕盈出莹润的碎光,在扬起的睫羽下轻轻晃动着。
许怀洲双手拖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抱了起来,抬眸看向那张茫然的小脸,柔软的气音里压着点低哑微黏的语调,配合着嘴角边上扬的幅度,显得格外勾人:“真不理我啊,宝宝。”
以前追他的时候冷得好像拒人千里之外似的,时瑜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什么时候那么黏人过,她磕巴了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尾音藏着一点细微的颤:“你先放我下来,好多人呢……”
“不会,”许怀洲笑着轻轻勾唇,“这里没什么人。”
时瑜很想说没人不会更奇怪吗,但她颤着长睫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脸肯定像中午那会长桌上摆着的红苹果一样红。
许怀洲终于不再逗他这个总是容易害羞的女朋友。
男人如墨般微深的眸光里压着点笑,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又无声错开,喉结上下滚动出幅度,笑了下:“我送你回去。”
京城的冬季昼短夜长,阳光懒洋洋地隐去了半数光辉,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像是铺了一层薄纱,深蓝里溢出朦朦胧胧的灰,只余下天际边一点落日的余光。
云层被风撕裂开留下丝线般的尾痕。
小区内的路灯很早就亮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又相依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从后门到她和宋宋住的那栋楼要有些距离,大概是最前面和最后面的区别,虽然时瑜也不确定她身边那个男人是不是故意停这的。
路边花坛比路面高出来一部分,粗糙的石面带着被风雨打磨后的斑驳,纹理在光影中深浅不一的交错着。
时瑜踩了上去,像跨了更高一层的台阶,她在前面走,许怀洲在一旁伸出一只手虚虚拢住那截柔软纤细的腰身内侧护着她。
这会确实没什么人,给时瑜恍惚有一种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男人的声音突然打破此时宁静祥和的氛围:“小鱼。”
时瑜停下追逐光点的脚步,转过脸看向他,细声道:“怎么了?”
路灯昏黄的灯光穿过树影在那挺括冷感的眉骨间投下温柔的光影,衬得脸部线条愈发柔和深邃,他轻声开口:“我很开心,今天你能打那通电话。”
时瑜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被他眼底的温柔晃得心跳加速了半拍:“我只是……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我知道,”
许怀洲笑着说,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了几分:“因为你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我,所以我觉得开心。”
时瑜愣了愣。
对上那怔愣着的琥珀色浅眸,男人从嗓子里漾起一声笑来:“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些奇怪。”
他的眸光不偏不倚的全部放在那张漂亮的小脸,嗓音因为压的低且轻哑而显得更加缱绻,轻声开口:“就像我不想你掉眼泪,又想你在我面前掉眼泪。”
时瑜缓了好久才出声:“你不会觉得我的眼泪很没用又很麻烦吗?”
“不会。”
她很小声:“……为什么?”
“因为心疼你,”许怀洲笑着说,“所以想陪着你。”
“你不用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小鱼,”
他扬起的手指轻抚过女孩柔软的脸颊,眉眼间带着几分眷恋:“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害怕展露你的脆弱。”
“你已经把任何事都做的很棒了。”
或许是自上而下俯视的角度,那双映在夕阳余辉中的漆眸,里面的情愫几乎清晰可见。
滚烫的,浓烈的,眼眸深处落了一点天际边温柔的霞色,翻涌出炽热深沉的光影。
时瑜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撞进那双深邃的眸。
像是想到什么,他眉目温柔的笑开:“如果觉得很辛苦,那我们找一个天气好的一天一起逃跑好了。”
正好走到花坛的尽头,许怀洲伸手将女孩从高处抱下来。
时瑜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没松开,问他:“去哪里?”
手臂上的触感仿佛轻飘飘的落了一只漂亮的蝴蝶,男人低俯下长睫,鸦羽般漂亮的睫在眼睑下方打下浅浅的光影,添出几分温柔色泽:“去一个每天都会下雪的地方。”
“为什么要每天都会下雪?”
“因为你说下雪天适合许愿。”
对上她懵懂的眸,那漆色眸底有笑意晕染开,“这样小鱼每天都可以许愿。”
风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全部送到她耳廓又落下,时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杂乱无序的仿佛鼓点似的,烫得她呼吸都乱了。
她眼眶温热,声音又轻又细:“许太多愿望会不会太贪婪了……”
“不会。”
许怀洲笑着打断她。
他抬起指尖轻轻摩挲过女孩慢慢氤氲出红色的眼尾,轻声道:“有我在,你可以更贪婪一点。”
时瑜恍惚间又感觉眼睛发酸,但她眨眨眼,很努力的控制住了。
她双手合拢抱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靠近贴在那温热的胸膛,隔着一层柔软的驼毛绒布料,似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时瑜小小声吸吸鼻子,问他:“许怀洲,如果是你,下雪天你会许什么愿望?”
她以为许怀洲会像四年前,她在伦敦给他庆祝的那个生日一样,说希望她会一直爱他。
时瑜等了几秒,连自己一会要说什么都想好了。
结果,她听见头顶传来男人拖长尾音假装思考的声音:“嗯,我应该会许——”
那清润嗓音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轻柔到仿佛一片羽毛拂过脸颊,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像我爱你一样多爱自己一点。”
时瑜那句挂在嘴边准备脱口而出的“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随后愣愣抬起脸来看他,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道:“那你呢?”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许怀洲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嗓音勾着笑看她:“你的开心比我重要,任何事我们都可以慢慢来。”
“我本来准备每天都会对你说我爱你。”
“但是事实上在你的目光看向我的每一秒,我都想说我爱你。”
时瑜心跳怦然。
“小鱼。”
女孩颤着漂亮的睫:“嗯。”
许怀洲微微俯身,捧住她泛红的脸颊,在那柔软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吻得很轻,也不敢加深,只是触碰了一下又离开。
他的注视专注又温柔:“不要再掉眼泪了。”
太阳将落未落,夕阳缓缓悬在天际边,轮廓渐渐模糊,仿佛被火点燃后烧过一片红,穿过轻盈的云层。
时瑜抬起的视线中看见他身后晕染开绯色的余晖,轻柔的落在他的发稍和肩膀。
她再次对上他如天光般温柔的眸,眨去眼底亮晶晶的光影,
轻声说:“好。”
时瑜以为她糟糕的生活,好像再也跨不出那个潮湿的雨季,好像停留在未知的三十五岁来说也没关系。
但是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从湿漉漉的水里爬起来,因为还有人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像他说的那样,向前走,哪里都是自由。
第38章 初雪“今天晚上还回去么。”……
天气预报说下个星期后会有很大的概率下雪,那是京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昨天许怀洲送她到公寓门口,分别时时瑜犹豫了会还是很主动问他几天后有没有空。
结果,笑着说什么时候都有空的男人在第四天临时发消息说要出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时瑜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没关系。
她把自己整理出的初雪约会计划书又很安静地扔进了手机备忘录里。
她又准备回去上班,距年底要最终成品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虽然屿安哥说休息到什么时候都没事,好像在他眼里他那个妹妹马上要变成新时代林黛玉,但时瑜还是不忍心就这样把自己作品的最后收尾阶段交给别人来替代。
最主要是她觉得自己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许怀洲的影响,又或者是真正和妈妈把所以事情说清楚后。
好像那种压在身体里沉甸甸的感觉一点点消失,她也终于试着和自己的敏感和解。
因为有个人和她说,敏感是感受这个世界的渠道。
她也不用再假装没关系,也有人会爱她所有的小脾气和坏情绪。
感受到爱时心脏像面包店刚烤出来的,热气腾腾又蓬松柔软的面包一样。
而那个人无论再忙,这几天总会挑出时间来公寓楼下见她,问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走得时候还要索个吻,黏人的不行。
是那种多吃了两口饭都要被笑着夸很棒的程度,时瑜觉得自己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
一开始宋一茉激动地恨不得拿个望远镜站在十楼的阳台往外看她们家小鱼约会顺不顺利。
后来好友的预备级男朋友来的次数跟公寓是他家一样,她心底毫无波澜,连门都懒得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叫小鱼回来时帮忙去超市买听可乐。
早上起床,时瑜习惯性地解锁手机看天气,天气预报说今天有70%的概率下雪。
而某个人还没有回来。
于是女孩继续很平静的上班又下班,她也不能约宋宋,因为好友最近三天两头往迦南酒吧跑。
今天又是京城的初雪,没有人不想在初雪天和喜欢的人见面。
时瑜从大厅走出来,有风裹挟着冰冰凉凉的物什拂过她的脸颊,她愣了愣,借着空气中晕开的路灯的光影抬头看灰蒙蒙的天,才发现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午那阵就悄无声息地降临。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轻盈的柳絮,一点纯净的白色在树梢和高楼大厦上铺了薄薄一层,给这座城市最繁荣的中心地区添了几分柔软和宁静。
时瑜站着没动,她下午镶嵌宝石时盯得眼睛都发酸,这会却恍惚觉得身体和灵魂都轻飘飘地舒展开,空气里有她喜欢的冬天的味道。
她喜欢下雪天,更喜欢没课的时候,握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站在别墅那扇落地窗前,看绒球似的雪一簇簇一团团穿过街道两旁没发芽的枯树,在枝干上簇拥着停留又堆积,像极了许怀洲披在她肩上的白色羊绒披肩。
还不忘转过脸问她的男朋友,为什么英国人下雪天还要穿短裤。
有冰凉的触感落在女孩微微扬起的指尖,在那点白化成水珠时,电话铃声忽得打断她乱飘的思绪。
时瑜垂眸看向手机屏幕,简洁明了的三个字备注,她抿了下唇,接起放在耳朵旁,也没说话。
链接两个人之间的讯息有一点细微的电流,伴随着男人清润温柔的声线徐徐而过:“京城是不是下雪了。”
时瑜又抬眼看路灯下像珍珠一样晶莹的白色,“嗯”了声。
似乎是听出来女孩兴致不太高,听筒那头漾起一声很轻的笑来,又或许是刚忙完,嗓音凝着几分散不开的哑意,无端增添了些慵懒又性感的意味。
他继续说:“谁惹我们小鱼公主不开心了?”
听着那带着笑的调侃语调,顺着听筒好像贴在她耳廓说得似的,耳朵仿佛被细小的电流戳了下,时瑜默不作声把贴近耳畔的手机拿远了些。
她猜许怀洲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她什么意思,包括她前几天问他有没有空,时瑜很想说他明知故问。
她眸光轻轻晃动着,路灯下的光影中,雪花白色的轮廓仿佛被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边,变得朦胧而模糊。
那点金色映衬在女孩漂亮的眸里,她嘴边的话转了又转,总感觉怎么说都显得好奇怪,于是换了个说辞,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怀洲低笑出声:“想我了?”
时瑜握着手机没说话,长睫却轻轻颤了下。
他又道,声音比刚才还要柔,勾着笑的尾音显得愈发缱绻:“怪我了还是想我了。”
时瑜又默默把手机往一旁挪了挪。
“许个愿吧宝宝。”
一直很安静的女孩终于出声,又有点没反应过来:“许什么?”
“比如说——”
听筒那头像是故意般拖长语调,而后温声笑道:“比如说,许愿倒数十秒后能看见我。”
时瑜眨眨眼:“倒数十秒?”
“对。”
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时瑜顿了半秒,还是乖乖开始倒数,她的心跳随着她倒计时的声音一下一下轻盈地跳动着。
“10”
时瑜听见电话那头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9”
背景音有汽车鸣笛声伴随着稍显嘈杂喧嚣的话语声,从另一端传来,在京城下午六点雪花轻柔纷扬的黄昏里显得有些空濛又遥远。
“8”
时瑜总觉得那声音越听越耳熟,几乎要与她周围的景象相融合,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感知到胸腔内那颗心脏跳动的幅度也愈来愈快。
时瑜数到了4。
她站在街道路口的拐角处,前面正好是人行道,背后是一家她上班时经常光顾的咖啡店,紧靠在她们公司大楼旁边。
或许是下雪天的冷空气有些扰人,亦或者这会正好是下班的点,咖啡店那扇玻璃门被频繁推开,上面挂着的风铃发出不间断的清脆的声响,带着温柔的颤音。
浓郁的卡布奇诺的香气和节奏轻快的音乐缓缓弥漫开。
马路中央一辆双层巴士赶在红灯的尾巴驶过,在街灯的照映下拉出模糊的轮廓,留下长长的影子,人行道的绿灯亮了起来,车流在道路两旁停下,视野变得开阔而遥远。
时瑜的目光随着穿梭在斑马线上的人流下意识像前方看去,那句“3”瞬间停在了她的唇边。
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另一头,暖色调的路灯在那矜贵颀长的的身影上勾勒出细碎的剪影,仿佛被渡了一层金边似的,融进那裹挟着冬日冷意又柔软的光线里。
他的肤色是一种光浸染不透的冷调的白,五官轮廓在晕开的光影中愈发深邃分明,起承转合似与天光相接,眸光卷着初雪的影子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遥遥相对的那一刻,时间线在顷刻间被无限拉长,世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好似身边所有的人影和车流声都模糊着消失不见,只余下他一个人的身影,清晰而明亮。
时瑜怔愣的站在那,在那片安静又空濛的世界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上,她听见了自己哗然的心跳声,像山巅上呼啸而过的澎湃的风声一样。
他漂亮的唇微动,时瑜贴紧耳畔的手机听筒传来男人温柔的嗓音。
“晚上好,”许怀洲眉目缱绻地笑着说,“小鱼公主。”
在他脚步迈开想向她走过来时,许久没有动作的女孩终于迈出了隔着他们之间距离的最后一步。
她穿过人来人往的行人,许怀洲伸开手稳稳地接住她。
时瑜双手合拢环抱住他的腰,抬头:“你怎么来了呀?”
听着轻软的嗓音里藏着的星星点点的亲昵,那尾音不自觉地扬起又落下,连抬起看向他的眸也水光潋滟般亮晶晶的蕴着光。
许怀洲的眸光落在怀里女孩
弯而卷翘的长睫,心窝处软的好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过,他勾唇轻笑,指尖轻抚过落在她发顶的一小片雪花:“我再不回来,某个人似乎就要哄不好了。”
时瑜小幅度颤了下长睫,脸红红的有一种小心思被戳破的微妙感,但她就是嘴硬不承认:“我哪有那么小气。”
男人骨感分明的指尖继续向下,眷恋地摸了摸那张软白的小脸,一点绒球似的雪花落在他的指骨间,晕开清亮的触感,他低声:“想我了吗。”
时瑜本来想继续嘴硬说没有,只是有些话到了嘴边,情绪比大脑控制的语言先一步传递过来,她犹豫了半秒,又慢吞吞眨了下眼睛,很小声说:“一点点。”
许怀洲低着眸轻笑了声。
掌心里腰肢柔软纤细,他心神微动,低下头想去亲她,又被人微微拉远距离错开。
“不行,”时瑜一只手捂住他的唇,由脖颈处向上蔓延到耳根的烫意使得她声音比刚才还要软,“现在是在外面。”
被打断的吻落在女孩柔软的指尖,男人的眉眼间凝着溢出的笑意:“回家可以亲吗?”
许怀洲本意只是想逗一下她,没想到时瑜安静了一会,而后点了点头:“可以。”
一项温润儒雅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男人,那张融在光里的清冷面容难得有了片刻的怔愣。
低俯下的睫羽敛去男人眸底翻涌而出的那抹深沉又稍显压抑的光影,喉结上下滚动出幅度,轮廓性感勾人。
他眸光一瞬不瞬的对上她的眸,又往下低了低,声音也被压得低且轻哑:“去我那去你那。”
时瑜又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女孩另外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扬起,小拇指勾住他带着点凉意的指骨,漂亮卷曲的睫羽慢吞吞眨了下:“去你那。”
许怀洲一直都知道,他的女朋友长了一张格外漂亮明媚的小脸,看起来很乖,办的事又总是叫人出乎意料,追他时是她主动,刚成年的年纪还敢一个人偷偷买了张经济舱的飞机票跟他一起回国,来到人生地不熟的老巷子楼。
他见过她穿着华丽的礼裙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模样,脖颈处的宝石项链流淌过熠熠的冷光,脸上是挑不出错的笑容,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最中心,被世间所有最明亮的光笼罩着。
他们在一起后,所有人都说他高攀了城堡里的公主。
只有他自己知道,小公主其实又黏人又爱撒娇。
每天跟在他身后“许怀洲”“许怀洲”的喊,又要亲又要抱,刚睡醒时困得眼睛都没睁开,穿着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脸靠在他背后迷迷糊糊地问:“今天没课吗?”
他好不容易把她养得又跟以前一样娇气了一点,许怀洲摸了摸那张弥漫开绯色的小脸。
有雪花落在女孩纤长的睫,又凝成细小的水珠,他指尖携去那点湿润的水渍,哑声:“好。”
车内格外安静,两个人从坐进车里后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有什么炽热的暗流于无声中涌动又翻滚,这片半封闭的范围内不断发酵出令人心悸的黏腻。
无论是下车还是站在电梯,时瑜的手一直就没有被放开过。
她第一次来许怀洲住的公寓,她看着他按开指纹解锁拉开那扇棕色漆皮门,直到他们站在玄关处,她被人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才恍惚松开。
整个屋子内没有开灯,只余下远处落地窗外挤进来的月光,轻轻柔柔的仿佛给格外宽敞的客厅铺了一层薄纱,在白瓷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光斑。
窗外的江景像一条流动着的蓝色绸缎,泛着微微的波光,雪花在静谧的夜色中一团团一簇簇像细小的棉球,给整个京城披上一层柔软白纱。
时瑜的视线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又倏地被人抱了起来坐在一旁玄关处有半人高的柜子上。
她下意识攥住搭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很小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许怀洲……”
许怀洲欺身贴近,哑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的眸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笔直而锋利,直勾勾的盯着她,里面的情愫多到几乎要溢出来,深沉又压抑,指骨却克制隐忍地摩挲过掌心细腰。
那里的光灼得时瑜垂下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下。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一个吻落了下来,把她没说出口的话语尽数吞没,连她的呼吸都被尽数夺了去。
那唇先是贴在她的唇角处细细摩挲,又一点一点啄吻,引着她微微张开唇。
她感知到他们的呼吸在顷刻间交缠在了一起。
许怀洲另一只手向上停在女孩柔软又隐隐升腾起温度的后脖颈处,因为克制紧绷而弯折出白皙关节的指骨,轻轻揉捏那处细腻的皮肤,吻得深入而缠绵。
……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再分开时还能听见唇舌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内清晰可闻。
时瑜靠在他怀里终于缓了口气,感觉脸上跟火烧过似的,连心尖都轻轻颤动着,要不是腰还被人揽住,她觉得自己身体软到马上要向后倒下去了。
男人漂亮的唇潋滟着暧昧的水色,微哑的嗓音里裹着些吻后的质感。
从脖颈收回的手继而停在被他吻得泛红的唇角,指腹按着那处摩挲了下,眸光渐渐深了起来,低声问道:“晚上还回去么。”
时瑜对上那双几乎可以把人吸进去的漆眸,里面的情绪浓得仿佛一团化不开的墨色,有细微的涟漪漾开。
她有些朦胧的眸光轻轻晃动着,又慢吞吞向下。
她看见他的唇角处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红色,是她今天出门时新换的口红的颜色。
品牌方和集团有合作,妈妈又是这个牌子的贵宾级VIP,每次出新品时都会托人来给时小姐送整套的化妆品。
这次对方送了两套,时瑜还拿来给宋宋留了一套。
她涂的是冬季新品系列的哪个颜色来着,她这会脑子迷迷糊糊的也有些想不起来了。
虽然许怀洲身上总是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儒雅温柔,即使在这种稍显压抑的黑暗里也难掩矜贵的贵公子气质。
但他的脸依旧给人一种锐利的冷感,下颔线流畅,鼻骨笔挺,眉眼深邃,五官轮廓利落分明,不笑时那双漆眸眼尾狭长微挑,眉目间也落了点寡淡的薄冷。
只是往日里被很好的向下包容了去,所以显得不会太过清冷。
有些偏豆沙调的唇釉在那冷调的皮肤上晕开,颜色艳丽,却一点也不违和,反而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性感又撩人的感觉。
时瑜盯着那点红,也不知道自己嘴巴上的口红掉了多少。
她没说话,也没回答,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前倾,抬头在那处红色上印下一个吻。
她小声说:“不回去了。”
第39章 温存“去卧室还是沙发?”
时瑜吻上去时,明显感觉到停在她腰上的手力气收得更紧。
她声音又轻又细,但眸光却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那双漂亮的杏眸在黑夜里依旧晶亮细致,盈着一点莹润的碎光,看起来水润润的。
男人停在那节细腰上的指骨轻轻弯折,又一点一点掐紧,面容依旧端得温柔,眸色却渐渐深了起来。
占有欲在骨血里烧得沸腾,脊椎弥漫出细细密密又难以忍耐的痒意,许怀洲的手却依旧克制隐忍地将时瑜被揉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带着一层薄茧的指尖停在女孩泛红的耳廓许久没动,他声音又低了低,低到气音明显,像是给她思考后反悔的时间,又像自己在做最后一遍确认似的:“真不回去了?”
时瑜被他看得脸上快速蔓延出一片绚丽的红,小幅度颤了下纤长的睫,继续很小声:“嗯。”
一点压迫性的气息落在她的眼睫,时瑜看见那双漆眸眸底似有什么暗影于无声中涌动过,显得那眸更加炙热又深沉,隐隐几分细微的压抑感。
那点亮晶晶的红色随着男人的唇角轻轻晃动,她听见他染上
点低哑的笑的嗓音开口:“好。”
吻又落了下来,比刚才还要灼热。
许怀洲轻咬她的唇瓣与她额头相贴,垂落下的眸光直勾勾的停在那张漫上绯色的小脸,轻哄般哑声低笑道:“伸舌头,宝宝。”
时瑜本来就因为紧张而扬起的睫羽又扑簌簌颤了下。
她被吻得大脑像一团浆糊,虚浮的身体仿佛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包裹住,轻飘飘的怎么也踩不到底。
她猜许怀洲第一次吻她时肯定收敛了许多,这会却掺杂着一些别的情愫吻得更加缠绵,似乎能听见那极其暧昧的水声。
时瑜有些喘不过气,从被堵住的齿缝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声,腰上那手温度极高,隔着衣物好似点了一把火,顺着那处不断摩挲过的皮肤蔓延向上,爬上她的脖颈处。
气息缠绵,在这一小片发酵的空气里酿出黏腻又暧昧的氛围,原本适宜的暖气温度节节攀升,又不断扩散,那火越烧越旺,似有燎原之际。
时瑜终于憋不出伸手去推他,才得以呼吸了一点新鲜的空气。
她靠在他肩膀上很细声地喘,许怀洲顺着那顺滑微卷的乌发一路摸到腰窝,柔软细腻的仿佛拢了一手上好的绸缎。
他这几天天天陪她吃饭,好像还是那么瘦,怎么也养不胖,连骨骼都纤细,趴在他肩膀上跟小猫似的。
那种酸胀又滞涩的痒意在心底来得更加确切,许怀洲有些难捱地轻轻低俯了下睫,汹涌又压抑的情绪在那细密的睫羽下深深浅浅浮着。
那种感觉像钝刀子似的,一下一下磨在心尖上,缓慢又很重,带着一种折磨人又消煞人的力道,磨得他发疯。
许怀洲贴近女孩泛红的耳垂,那处皮肤又薄又软,他喉结上下滑动出炽热的幅度,低声问道:“去卧室还是沙发?”
那副嗓子里压着点暗哑性感的笑,又沾着点化不开的欲,落在耳侧令人心乱。
时瑜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耳朵拉开了距离,被这句暧昧又隐晦的话语刺激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脸红的要命,抬脚去踹他的腿。
力气又很轻,跟撒娇似的。
许怀洲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唇压在她的肩膀处漾出一声很轻的低笑,尾音又格外缱绻:“我爱你,小鱼。”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肌肤相贴,她似乎能感知到他身体的温热,以及他笑起来时胸膛震动的幅度,但是也很轻,轻到几乎没有。
这句不合时宜的表白有些莫名其妙,肩膀处重量却明显,时瑜在愈发深沉的黑暗里很轻很轻眨了下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没说话,又被人整个儿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腾空感使她下意识环住许怀洲的脖颈,他肩侧的衣襟被她刚刚接吻时紧攥住,有些凌乱变形。
卧室门被许怀洲打开又一脚带上,及时这会占有欲和掠夺几乎要烧到脊椎,但他把怀里的女孩放在床上的动作却格外温柔又小心。
窗帘紧闭,身下床铺柔软,没开灯的房间内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昏暗,只有面前这个男人的眸,笔直锋利,似有光影灼过,那如墨般的漆色像深沉的海,海面之下又藏着无数暗涛汹涌。
对上那双情绪一览无余的眸,时瑜心尖轻轻瑟缩了下,仿佛被所有海浪翻滚着尽数淹没一样。
他一边细细密密地吻她,手拉开一旁的抽屉拿出来了什么,时瑜混乱的思绪都来不及问为什么许怀洲家里会有这个。
许怀洲俯下身在女孩的额头落下一个湿热又轻柔的吻,那吻继续向下停在她不停颤动着的眼睫,又一路滑到她小巧挺直的鼻尖,最后停在那柔软的唇。
他堵住她的舌尖很细致的吻了会,牵着她的手,声音低沉暗哑地轻哄道:“帮我戴上,宝宝。”
他声音是极好听的,似清风朗月,可偏偏用那副温柔的语调说这种话,勾着时瑜本就慌乱紧张的心跳又控制不住般在胸腔内乱撞着,她闭着眼睛,手抖了又抖。
……
后面时瑜都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会,垂下来的吊顶灯在她眼里晃出来两个模糊的影子。
只是在后半夜,某个男人突然停下:“小鱼,叫我。”
时瑜嗓音软得跟浸了水似的,又轻又细,她勾着他的脖子,眸光朦胧的唤:“许怀洲……”
许怀洲低头吻她:“还有呢。”
“男、男朋友?”
“不对,”
许怀洲低头啄吻去女孩的眼泪,指骨抵住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又细细摩挲,对着那张汗涔涔又泪眼涟涟的小脸,哑声,“还有呢。”
时瑜被他折腾得不行,手指蜷缩着,终于想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哥哥……”
被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做了美甲,上面贴着碎钻,有些长,在男人的后背留下几条暧昧的划痕。
许怀洲伸手分开贴在她脸上被汗微微浸湿的碎发,看她朦胧又潋滟着水光的眸,她整张脸都浸着红,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在长睫上轻晃着。
小脸上那白皙的皮肤被热气熏出一片细腻的粉,卷曲的睫羽像蝴蝶的尾翼般划过纤细的线条,脆弱到极致的漂亮。
他俯下身,哑声“嗯”了声。
……
那个夜晚暧昧又绵长,好像他们分开的那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思念,都被释放在了这一晚。
时瑜失眠比较严重,昨天晚上却睡得出奇的好,不过她想也可能是太累了。
她一觉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知道她不太喜欢太刺眼的太阳光,窗帘依旧紧闭着隔绝了所有光影,时瑜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后知后觉才发现身上早就被清理得干净,还换了一件合身的吊带睡裙。
昨晚把她抱在怀里的男人此时不在,他衣服上那种冷感的松木香混合着温柔的茶香的香水味还在流动的空气中残留,丝丝缕缕萦绕在她的鼻尖。
女孩躺在床上大脑放空了几秒,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涣散的意识终于慢吞吞重新回笼,她也终于有空观察许怀洲的卧室。
卧室宽敞,灰白色调的轻奢风装修风格,清冷又不会显得太过沉闷,书架上一眼望去全是眼熟的法律词典。
窗帘是厚重的黑色天鹅绒材质,窗纱翻卷,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在白瓷地板上留下朦胧的暗影,笼罩出一种稍显昏暗又温柔静谧的氛围。
时瑜翻了个身去摸手机,强忍着那股哪哪都酸连骨头都酸的劲解锁屏幕又划开微信。
她给宋宋发了句消息:“宝,我给你说个事情。”
一种所有女孩子在和闺蜜聊天时似曾相识又极其统一的话术,宋一茉秒回:“?”
时瑜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下唇,说得反而隐晦:“我昨天在许怀洲家里过夜了#表情”
比起好友的脸皮薄,宋一茉言简意赅:“一张床吗?动词那种?”
“太好了恭喜你俩这对旧人#大笑#大笑”
“你不好奇我们俩谁先主动的吗?”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那肯定是你了宝贝#大拇指#大拇指”
“你家那个许律师就算憋着也会特别尊重你然后等你先开口的#大笑”
时瑜几乎能想象到宋宋嬉笑着揶揄她的表情,她思绪乱飘着,倏地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人在她耳边留下的性感又撩人的喘息声,他的手占
有欲十足的一直黏在她身上,还有隐在黑暗中的那张脸。
他额前的发全部被拢在脑后,本就利落精致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在斑驳昏暗的光影中显得几分锐利深邃。
从她自下而上的角度能看见他流畅下颔线都多出些冷峻的线条。
男人眼尾处潋滟着一抹被欲浸染后的薄红,映在那张冷白皮肤上宛如落在皑皑白雪里的红梅,一张清冷矜贵宛如贵公子的面容,做的事却格外天差地别。
她脖子上全是吻痕,更别说别的地方了。
许怀洲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女孩红着脸靠在靠枕后半坐着,指尖吧嗒吧嗒在屏幕上不知道在敲什么。
他走上前坐在她身旁,手放在那截柔软纤细的腰窝一侧小心翼翼按摩了下,他看起来心情极好,尾音微扬,音色清润温柔,似流淌而过的春日溪水。
男人眸底温柔,整张脸的幅度也跟着柔和:“还疼么?”
时瑜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室内开着暖气温度适宜,许怀洲这会只穿了一件衬衫,最上方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骨感笔直的锁骨,像两道精致的弧线停留在那,中间微微凸起性感的弧度。
只是那里有一道暧昧的牙印,很轻,在冷白皮肤上又格外明显,虽然时瑜也不太记得她昨晚什么时候留下的。
升腾的热气又从脖颈处弥漫开,烧到她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时瑜耳根一热,一些触感历历在目,她收回视线没敢再看下去。
许是才起床,那双琥珀色眸里氤氲出一小片清浅的水光,显得那双眸更加轻软晶亮。
许怀洲低头想去亲她,又被时瑜捂住嘴巴挡住,声音闷在里面不太明显,闷闷的:“不行,”
她眨眨眼睛:“没刷牙。”
许怀洲的吻转而停在女孩柔软的指尖,从时瑜的角度能看见男人低俯下的宛如鸦羽般漂亮的长睫,那里落了一层温柔的光影。
被他吻得那处皮肤泛起细密的痒意,她抽回手不许他亲了。
时瑜重新躺了下来,抓着她男朋友两跟修长的指骨往腰侧再偏上的位置停下,意思是叫他别忘了在这里也按摩一下。
那手力道适宜又恰到好处,时瑜躺在床上没一会又有点昏昏欲睡。
“小鱼。”
时瑜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应了声:“嗯?”
因为专注而显得更加缱绻温柔的眸光停在那张小脸,许怀洲温声说:“搬过来和我住吧。”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笑道,声音转低转轻,比刚才还要柔:“或者我搬过去住到对面,这样每天早上也可以敲门打招呼说,早上好,邻居小姐。”
后面几个字尾音自然地拖长,勾着柔软的气音,又字字清晰,轻轻敲在时瑜的耳廓。
她睁开眼睛,眸光轻晃着似乎在脑子里假设这个场景,她想了一会,而后伸出手。
许怀洲俯下身,脖颈处被一双才从被子里掏出来的温热的手臂环住,她眼睛亮晶晶地笑着说:“妈妈给我买得公寓正在装修,就在宋宋楼上。”
自从那天时瑜跟妈妈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后,时云意似乎真的有朝着女儿说得话而改变,她在楼上又买了套公寓,想着女儿想回家就回家,想住好友那还是自己住都可以。
女孩漂亮的杏眼弯翘出月牙的弧度,她继续说:“这样每天早上,你也可以打招呼说,早上好,女朋友。”
其实时瑜也不太在乎是她搬到这边还是许怀洲搬到她那边,她只是学着许怀洲的样子变相的表达了她的心意。
她窝在他怀里脸贴在他的肩窝处脑袋蹭了蹭。
许怀洲感觉心窝软得好像塌陷了一块似的,他伸手将怀里的女孩楼得更紧,偏过脸在她的发顶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笑着哄道:“再亲一下?”
“不行,没刷牙。”
“刷完牙后再亲?”
“……”
无人再意的角落,被扔在一旁的手机,没有关掉的聊天界面还在陆陆续续跳着消息。
“小鱼,那你跟许律师复合后还能跟我一起住吗?”
“我记得你男朋友跟小周老板好像认识,你能叫他帮我介绍一下吗嘿嘿……”
“长那么大真的从来没有追过那么难追的男人,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大哭#大哭”
“唉,他昨天又把我拒绝了,除非他说自己喜欢男人,否则我不愿意相信……”
“?你为什么不回我??”
“hello?”
“你俩又亲上了?”
“?”
“。”
第40章 旧友灯火通明的霓虹灯照不进他们停留……
时瑜坐在甜品店里时,完全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熟人,准确来说是外祖父还在世时比较看好的联姻对象,也是她高中时期认识但是好久没联系的朋友。
她中午和许怀洲一起吃了午饭,那个工作繁忙的男朋友连休息日也要加班,陪她待了一会又去了京大,好像是说最近有个讲座比较忙。
许怀洲本来想邀请她一起去,时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时瑜实在是对她男朋友的专业理解不来,只得保持敬畏的态度,当年许怀洲当过一段时间的助教,为了追他,她还去剑桥的法律公开课上旁听过,那些专业的英语术语从她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又出来。
再加上许怀洲的声音又很好听,英语口语也格外标准,即使是念一些晦涩难懂的英语单词,听得她昏昏欲睡,在座无虚席的梯形会议厅里眼睛都差点闭上。
许怀洲知道她无聊,偏过头在那发顶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温声笑道:“我晚上回来陪你。”
时瑜靠在他怀里乖乖应了声。
那扇门打开又重新关上,安静下来的客厅显得更加寂寥空旷。
女孩裹着厚厚的披肩光着脚站在落地窗外,看远处流动的江水,江边突兀的枝干挂满了没化掉的积雪,午后渐渐明媚的天光穿过薄雾,落在树梢那层绒球似的雪白,反射出莹润的光点。
她盯着那点白看了一会,没由得有一种昨天和今天仿佛做梦一般的恍惚感。
手机里宋宋还在唉声叹气,实在是担心好友,时瑜穿上衣服打了车准备回去。
京城昨夜里下了一夜的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远处错落有致的建筑也披上柔软的银装,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是冷冽的寒风裹着雪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路过宋宋最喜欢的甜品店,那家店很火,往日里连工作日都门庭若市,今天却罕见的有些冷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过雪后的天气不方便出行,时瑜想着给她买点什么带回去,安慰一下好友失恋的心情。
结果好巧不巧,她就跟同样来买甜品的季铭泽碰了个正着。
正儿八经来说又算不上联姻,只是因为当时正在势头上的季家唯一独子季大少爷追时家大小姐追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那段时间两家走得也近,两个孩子从高中就认识,老爷子难免就注意了一下江家,只不过时家不需要用联姻来巩固地位,再加上时瑜拒绝的非常干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伦敦时季铭泽也算时瑜为数不多的朋友,是那个被金钱权利熏染的圈子里鲜少的真心,换句话来说就是真诚到有些傻,只是后来听说季家出了事,季铭泽毕业后匆匆回国,时瑜那段时间还在照顾生病的外祖父,彼此就断了联系。
而如今,几年未见的两个人坐在装扮温馨的店铺角落,系着卡通围裙的店员送来咖啡打断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季铭泽面容没变,还是那副看谁都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挺括的鼻,下颔线愈发凌厉分明,多出几分冷峻,像是瘦了
只是记忆力总是穿得像个花蝴蝶一样的高奢定制反倒成了普通的卫衣外套,看起来也能知道这几年确实过得很一般。
他跟毫不在意似的,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挑了下眉,很直截了当:“你和洲哥复合了?”
时瑜握着小勺的指尖愣了下,也没想到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好到了这种份上。
按理来说应该是情敌关系才对。
似乎知道面前容貌精致漂亮的女孩在疑惑什么,季铭泽面容平静扯唇笑了,却轻飘飘的几分不太走心的疏冷:“我们家后来不是破产了吗,我爸不太能支撑
我在伦敦的学费和生活费,本来想退学回家,老头子死活不愿意,说什么卖房子也要供我读完。”
“那段时间去打工的时候认识了洲哥,不过那会你们应该已经分手了,你好像不知道。”
好像流逝的时间和不堪的过往磨平了季家少爷所有矜傲不羁的棱角,久远到那个开着豪车捧着鲜花停在别墅门口,笑得风流肆意的人影被记忆模糊的不太真切。
一些往事浮上心头,时瑜看着面前多年未见的旧友,第一次对时光飞逝这个概念如此清晰,她轻声:“季铭泽,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啊。”
季铭泽耸了下肩,唇角扬起熟悉的慵懒弧度,声音也懒洋洋的,他笑道:“大小姐,别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哥年纪轻轻混成公司高管,准备年后辞了跟朋友合伙开家游戏公司,好得不能再好了。”
知晓他不太愿意谈过去,时瑜配合他通过伪装来不动声色地掩饰骨子里的自尊,女孩弯了下眉眼,又换了个话题:“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复合了?”
季铭泽笑容更加张扬:“我猜的。”
他拖长语调:“当年就觉得你跟洲哥肯定会复合,不然他不会在这座那么没有人情味的城市等了你那么多年。”
时瑜轻轻颤了下长睫,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说:“说实话,我以前挺讨厌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一个没权没势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不过我们家出事后,当时围在我身边转的那些人一个个早跑了没影,只有洲哥是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第一次放下所有高傲的尊严和面子在餐厅当服务员,又恰巧偶遇曾经的狐朋狗友,衣着光鲜亮丽但脾气及其恶劣的少爷们聚在一起把他贬低得一无是处,那些哄笑声和低语声把少年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得稀碎。
他们嬉笑着假装手滑不小心把小费掉在地上,可他偏偏还要为了那点英镑蹲下身折俯下全部的傲骨去捡。
他在换衣间垂着头死死得咬着牙红了眼眶,好像要把所有屈辱和对命运的不甘都咬碎了带着血咽进肚子里。
是他曾经最瞧不起还讥讽过的那个人走过来,递过来一罐加热好的罐装咖啡,没嘲笑他的处境,也没嘲笑他的眼泪和脆弱。
他面容平静容色清冷,连声线都毫无波澜,垂眼道了句:“他们预定了明天晚上的位置,如果你需要,我晚上没课可以换班。”
季铭泽吓得眼泪都忘了擦,下意识抬头就道:“那你呢?”
明明许怀洲过得比还辛苦,那些人不知道怎么嘲笑揶揄他。
身形颀长瘦削的青年背对着他用锁打开柜子,铁皮门跳出来的瞬间发出吱哑的响声,平静到好似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我没事。”
季铭泽终于整理好复杂的情绪走出去,后门连着狭隘脏乱的深巷,有喝多了酒的英国人在附近骂骂咧咧不知道在说什么。
巷子里只余下沾着油污的木门挂着的一盏昏黄的旧灯,尽头是宽敞明亮的马路和繁华的欧式街道,光影稀薄,好像要把外面和这里分成两个伦敦。
月夜下尘埃飞扬,昏暗幽深,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在这种乱糟糟的环境里依旧干净得像一幅画。
他靠在墙角处堆放纸箱子的地方抽烟,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雾白色的烟雾绕着那骨感苍白的指骨间缠绕而上拢在疏冷的眉眼。
青年眼睫低垂,半张脸隐在朦胧的阴影中,看不出情绪如何,月光倾斜而下,将那张精雕细琢的精致面容映衬得光影深深浅浅,晦暗不明,微微扬起的下颔线冷硬凉薄,借着月色拉出凌厉的曲线。
季铭泽也不知道许怀洲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他犹豫了一会,走上前站在昔日情敌身旁也咬着烟拢火点了一根。
彼此谁都没开口说话,好像很默契的什么都没提,只是过了一会,原以为不会出声的青年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沾着几分浸了烟草后的哑,漆眸像那晚灰蒙蒙的天般晦涩,有雾气在深潭般的眸底蔓延开,他低声:“你和时……小姐还有联系吗?”
季铭泽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分手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听见那个消息的瞬间是什么想法,他本以为听见最讨厌的人和喜欢的女孩分手他会高兴,但是那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着往前跑的处境下,好像他也失去了一些追求自由的权利。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只有爱情。
原本抗在父母肩膀上的生活突然变成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脊椎,又或者借这个契机,像是枯燥的死水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季铭泽就由此和许怀洲熟络起来,虽然一开始也是他单方面跟着许怀洲。
他跟着洲哥从英国到了京城,他们为了省钱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二厅,坐落于离市中心比较远未被开发过的老城区。
京城说大很大,是无数年轻人心里向往的城市和梦想中的生活,可是京城不只是京城,就像伦敦也不只是伦敦。
灯火通明的霓虹灯照不进他们久久停留的暗巷,也照不进那座阴雨天会渗进水渍的客厅。
季铭泽从滞涩的往事中抽离出来,他忽得吐了口浊气,总是漫不经心的声线也哑了几分:“年轻那会喜欢你确实是真心,不懂你为什么选择了他也是真得生过气,那时候太幼稚了,总觉得好像生活会继续这样顺风顺水,当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少爷也没关系。”
他笑着开口,浅色眸底的光影辨不出几分真心又几分假意:“其实后来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当年走得那么诀别。”
“我们差不多高中就认识了,我想你不是那种性格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过相处一段时间后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他,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为了一个看不见未来的人做到那种程度。”
容貌出众的青年顿了一下,那鸦羽般浓密的睫羽一根根垂下,再掀起时唇角向上扬起,企图用张扬的笑容来掩饰话语里微不可查的苦涩:“我以为以前花了很多真心,事实上连洲哥半分都比不上。”
“那段时间我真的害怕他把自己累垮了,堂堂法律系高材生,回国过得连狗都不如。”
“他一开始还能接一些官司,在律所当实习生打杂,但是后来因为拒绝帮一家拖欠工资的黑心老板打官司,那个老总背后势力很大,放狠话说所有律所都不能招他,那一行我算是发现了,水深得很。”
“一个法律系常年第一的高材生,那一年不是帮老太太找跑丢的猫,就是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或者谁家小两口吵架了,谁又丢什么东西了,我都不知道他跟楼下居委会大爷大妈有什么区别。”
季铭泽提起那段混乱不堪的日子就来气,他心疼洲哥,又没办法怪他的好友,到最后只能怪不公的命运,老一辈子总说先苦后甜,先苦后甜,最起码他前半生还算过得顺遂得意,但洲哥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都不知道他怎么坚持下来的。
季铭泽低头猛地灌了口咖啡,把咖啡当啤酒喝一样,连挂在唇边的笑容都撑不起来:“再后来有人可怜他,给他介绍了个活,结果过去了却被一群没良心的老东西灌了一晚上酒,如果是我,我们家落魄后我也跟着学会了收敛脾气,但是那天我肯定会掀桌子不干转身就走。”
他有些咬牙切齿地愤愤道:“但是洲哥没有,那群人再怎么羞辱他嘲讽他他都没反应没动作,就站着一直喝,有多少喝多少,最后也确实接下了那个案子,也算因祸得福走出来了名号。”
“那天晚上他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他当时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气得我当时真的很想扇醒他。”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所有的尊严被人扔在地上像垃圾一样践踏。”
或许是那段回忆太过狼狈,季铭泽扯出了个笑来,语调里几分调侃缓解了此时有
些沉重的氛围:“但是一看洲哥那张帅脸,还是没忍心下得去手。”
“那天他在医院破天荒地提起来你,我猜他当时多少有点意识不清醒,他问我你过得怎么样,他说他想你。”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想打电话问你,但是你好像连号码也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狠心,一声不吭地彻底消失,我也不敢去时夫人那里问你去了哪,你哥更是一句不说。”
“那段时间他奶奶还生病了,他跟疯了一样不顾身体工作,我们俩合租一间房,基本上我白天晚上都看不见他的人,后来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你,我也不敢提,怕提起来再出事。”
“中间他导师来中国看他,教授叫什么来着?”
季铭泽随手抓了下头发想了半天,时瑜轻声接过他的话:“Sandy,法律系很有名的教授。”
时瑜垂着纤长的睫视线凝聚成一个点盯着撒了一层可可粉的咖啡,那里随着粉末的漾开漾起一个小小的圈,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着小勺的动作没动,弯折的指骨却紧绷出苍白色的关节。
窗外冷感的太阳光穿透挂着积雪的树梢挤进,在女孩轻轻颤动着的睫羽上落下一点细碎的光影,琥珀色眸底几分晃动过的亮色随着摇曳的光影斑驳着,很快又消失不见。
光线柔软,朦胧的光晕中有空气里细小的尘埃跳跃浮动着,咖啡的香气在这一片区域里散开。
季铭泽被提醒后像是终于想起来那个名字般恍然大悟,眼尾轻挑着,尾音也跟着扬起了瞬:“对,Sandy,当时教授想来看看他的学生现在在干什么,结果来了才发现在这里干一些类似于居委会的活,老头子估计气得不轻,拿起书就往洲哥身上砸,我拦都拦不住,那么厚一本法律词典,洲哥硬是没躲一下。”
“教授提出要带他回英国,叫他去他自己的律所待着,当时真的很想洲哥跟着一起走,我那会事业也差不多起步了,他回伦敦当律师,我在这打我的工,好像也还不错,结果人拒绝了。”
“后来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教授待了几天最后还是一个人回国,不过他留下了一笔钱还有一封介绍信,凭着那封信和洲哥之前积累下的名声,后面的路也算是好走了些。”
“那天我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回伦敦,你猜他说了什么?”
季铭泽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他说,这里是离你最近的地方,他不敢走。”
季铭泽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夜晚。
雨季的京城灰蒙蒙的带着沾在皮肤上黏腻又闷热的潮湿,乌云被风割裂成丝丝缕缕,墙壁渗出湿润的水痕,角落里蛰伏的青绿色霉菌借着潮意向外扩散,好像怎么也清理不掉。
那个再苦再累也会挺直着脊背,即使被客户刁难也不会轻易地展露半分脆弱,有着异于常人的压抑痛苦能力的青年,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
他的声音被情绪哑得厉害,额前的碎发随着低俯下脖颈的动作在眼尾凌乱扫过,将那道滞涩又颤栗的声线一起晃得破碎。
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人口鼻生疼。
矮小的书桌使他的腿脚都有些伸展不开,他弯下身子去捡不小心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相框,指骨崩得凌厉苍白,任由尖锐的碎片划伤指腹也恍若未觉。
“我以为我们很快就见面了,那天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告别。”
他终于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擦拭着那张合照,像是疯了一样,低俯着光影深沉的眸,一点一点,从头到尾,病态又偏执,也不知道擦了多久,就那么来来回回反复保持着一个动作,终于掀起眼睫。
那唇动了动,嘴角艰难地勾勒出半分自嘲又落寞的弧度,哑声自语般呢喃道:“阿泽,我是不是很没用。”
京城是一座钢筋铁骨般冰冷没有人情味的城市,中心区高楼林立,金碧辉煌,这个人就那么凭借着一颗心在这里守着耗着。
爱重要,前途重要,季铭泽想,如果没有爱的话,那段日子也太难熬了。
季铭泽抬眼看向面前一直沉默着的女孩,他像往常一样有些懒散地扯了个笑看向她,而后转过脸,隔着那扇窗明几净的四角窗格,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视线所及之处是最遥远又矗立在最中心的商务中央大楼。
有的人出生就站在那,有的人孤注一掷也只是在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结局。
他曾经也登过楼顶,从上俯瞰向下能看见整座京城的地貌,可真心在这座城市的纸醉金迷里也是最不值钱的。
季铭泽收回眸光,弧线锐利的轮廓晕染开窗外的光晕,他启唇,声音干涩沙哑:“时瑜,我都不敢想,他到底要怎么样把心掏出来给你才可以。”